天下无新事, 总有新人说。中州聚党的文人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但这分毫没有影响旁的学子引以为鉴,争论不休。
有说此举侵犯民利, 哪有平白无故就该被查,被搜家的?
也有说帛金就是不在国库, 也在什么乡绅豪商手里, 左右都没平头百姓什么事儿, 不知你们着什么急?
这样的辩论不仅是在朝学间,甚至卷入乡野,疲于奔命的村夫渔民里头同样有心系天下的人。
这间茶舍坐落在山林偏道间, 许是路经此地,恰好口渴, 一个草衣青衫的年轻公子跟着一位年长些许的潦草白衣在争执声渐起的时候,入内落座, 将一众人狗屁不通的各执一词听了个七七八八。
稍作休憩后, 那长者起身告辞, 放下几片铜板。
离开前听见的最后一句,是一直旗帜鲜明地支持北覃所抉的老农狠“呸”一声,怒道:“卖国贼该杀!帛金不在国库,该在谁手上?这才过了多久,你们就忘了漠北?忘了西洋?!再说了,无论哪个流派, 本该引人向善,往事以好。如若不是, 哄着骗着叫人安生日子不过,便是邪魔外道!有什么杀不得的?难不成诸位都觉着读了几本破书就了不起了!”
走开一段路,那青衫公子才无奈地笑笑, 说:“太傅,该去何处?”
“民智未开。”李喧没有回头看萧承玉,他站在林外,看林中百姓都像是无知无觉的浮沉漂萍,又看远方天地,辽阔无隅,自己反成了拘泥其间的游鱼。他静了静,说,“文人的天地,本不该拘泥于朝廷。落地于人,也未尝不是一种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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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列年纪轻轻,便在户部有名,在朝中可谓红极一时,满朝文武都指望他拨款。
封长恭那夜要他去查衢州的账,陈子列仔细瞧了,账本推得平,但用银之多,已是肉眼可见,无可反驳的颇有内帷。但唯一的问题是陈子列断然不可能亲自出面,否则今日的攻谏之语,就会成来日射向自己的利箭。
那样数量庞大的账目,自然不可能ⓝⒻ是陈子列自己一人查的。
陪他一道的还有初入官场,刚刚过了春闱提任的“亲信”。
那人良知尚存,但存得不多,看出陈子列是刻意来翻的账本,从中看得出风雨欲来,也依稀看出些刀光剑影,哪怕对眼前的情状不明所以,他仍下意识地想把自己开脱出去:“陈大人,衢州赈银,大多用于水利……许是工部的报账就多了呢?用料偏差,工匠熟手,这也是说不准的。”
谁料陈子列闻言,居然当真斟酌了下,很是赞扬地点点头,说:“言之有理。”
于是话音刚落,陈子列真就当即怀揣一拓账本,脚下生风,目光炯炯,领着人就往工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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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尚书蔡有让在一间耳房内来回踱步,此时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工部小吏,官拜八品,芝麻大,看他的眼神像是怒不可遏,也像看无药可救的病入膏肓者。
蔡尚书已命人守住外间,他怎么也没想到画修图纸的小吏有那个闲心,把要用的银钱算清,还要分出一丝精力盯着户部下放的现银。
而且与此同时,此人居然还有路子,可以越过千里听见早已被衢州知州强压不报的“塌桥”一案。
但事已至此,他总要拿出决断的魄力,才不至于功亏一篑。
“大人。”杜丘强忍怒火,说,“我知您的妻妹嫁于那庞定汉,可用远超预期的银钱,修了一架遇水便塌,砸死数人的拱桥……这样的过失,您也要为了这连襟之谊,不欲上报么?”
这话说得相当客气,其实杜丘再如何正直,哪能不知道连襟不值钱,共利才是真银子。
蔡有让听出他无心纠缠,只欲将矛头对准户部,上奏圣上,以祈求秉公处理,这才略微松了语气,近乎哄骗地说:“杜丘,你有大才,你是真有本事的人,我向来欣赏你的才华,知道你在这上边儿的天资何等卓越,明白你的努力不易……但你要知道,不是人人都有‘秉公’的机遇,这日子想要过得长,多得是睁只眼、闭只眼的时候。”
杜丘不为所动,说:“既如此,上官不肯露面,下官只好越级上谏。”
“杜仲怀!”见他如此地油盐不进,蔡有让忍无可忍地喊他一声,面露不悦,几乎是急不可耐地斥道,“上谏何难!可谏后的日子如何承受,你敢想吗?”
杜丘面不改色:“圣上有意兴修水利,下头有人阳奉阴违,我作检举!有何不敢?”
“你敢个屁!”蔡有让喝道,“虽说兴修水利乃是国之幸事,利在千秋,功在万代,可一旦真如你所愿,修缮完全,那便是要触及到多少人的根本利益?你要知这才是你的安生立命!往后无灾无难了,百姓倒是享福了,但朝廷不再下派赈灾银子,日后鱼米钱谁吃?押役钱谁给?”
“百姓与你八竿子打不着,你是坐在上头的官。可江左的大老爷们个个笔能杀人!”
蔡有让是真惜才,越说越急,不愿就此失了这块璞玉。
他接连几句,急声道:“愚民无处不在,你我只有一个。你是官吏,怎么能做对不起自己的事?你这釜底抽薪的一手真甩出去,是,是痛快一时了!可若是真有人气狠了,编几句反策,传几声佞名,你今后还想好过?”
蔡有让话音一落,那外头的看守便已高扬起嗓音,喊了一句:“陈大人!”
杜丘尚未出声,蔡有让已然面色一变,但还是压低声音,沉声劝诫:“不如就这样吧。你踏实过点日子,百姓也不是活不下去,苟活不也是活么?这回桥塌致死的家眷都收了不少银钱,他们是什么人?活一辈子都见不着这么些钱,早乐得忘了这些事。”
“挨打的自己都不心疼,还以能跟大人同桌为荣,其余的七七八八,要你操心?”
杜丘不齿他的行径,但也不得不承认蔡有让说的都是实情。
……这该死的实情。
外头的陈子列悠悠地问了句:“你家蔡大人呢?我有铜臭事儿问他,不知眼下方便与否?”
门被推开的时候,在阳光的照映之下,带出一片烟尘。蔡有让疾步出来的那一刻,面上已经挂满了笑意。陈子列带着手下官员,跟带着自己嫡系的蔡有让相视一笑,眼波流转间颇有些不阴不阳的架势,堪称皮笑肉不笑。
末了,蔡有让面色如常地说:“陈大人这是何意?您有问,我必答,账目可不能弄混了。”
房门紧闭,窗户却漏了一条缝。陈子列在缝隙间看清了里头朝外望的人。他心下一沉,面上却气定神闲,颇有些卫冶装相的水平。陈子列顿了一瞬,方才意有所指地笑道:“是啊……这账本金贵,什么时候,都不能弄混了。”
蔡有让便笑着说请,只又补充了句,说要先去内帷换身衣裳,耳房里头闷。
陈子列有求于人,自然应了。
两派人马擦肩而过之时,即便蔡有让气势很足,新提上任的小官还是隐约觉得此刻是己方占据上风。
他想不通,于是就问:“陈大人,为什么您笃定蔡尚书会真应下啊?”
陈子列见身侧没人,于是一扫面皮,贼眉鼠眼地冲他眨眨眼:“因为咱有钱,所以咱是爷!问什么都成!”
与此同时,与他背道而驰的蔡有让嫡系也嘟囔道:“一个二个,查什么查……圣上也真是,怎么账本全给他们了!”
蔡有让一改笑颜,心情很差地不耐道:“陈子列带着的那群敛财奴可不会想好了再收银子,那些是他们立身的家伙本。圣人顾忌卫冶,也要用他,就是图他能从账本里头抠银子少花。不比从前的户部一直是能收多少是多少,收进来了再想办法看着用掉,用不掉就拿去孝敬,总之不可能少收,也不可能花不完银子,他陈子列恨不能摸清十年前的账!真他娘的……怪不得如今谁都一年到头喊穷!”
末了,拐至道前无人处,他才恨声道:“这帮子穷酸碎嘴,一问就穷!”
晚间,陈子列照旧走了窄巷,遛去封府找他的十三。封长恭听他描述完那人模样,尚未出声,段琼月恰好拎了白日里在齐三小姐那儿做的点心来瞧他。听见这话,她顿了下,说:“这个人……我好像知道。”
封长恭看了过去。
陈子列问:“谁?”
段琼月说:“杜丘。他是齐漱石的同窗,当年河州大旱能被妥善处理,也有他的一份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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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杨玄瑛运粮抵达中州,其中一半留在了辽州。粮车大张旗鼓地从城门入州,原先对北覃卫的处置方式还有争议的书生彻底熄火。
中州之乱就这么平了,中州知州和辽州知州的折子一并传去北都,请示圣意。
与此同时一并传去的还有长宁侯的病告,据说是沙匪遗伤未愈,正好又撞上了水土不服,恳请此番中州乱定,帛金收拢,便要回京休养一二,待到秋后再去四境。
萧随泽站在檐下,对庞定汉说:“赈灾银难筹,迄今还没上路去中州。但朕却听闻,运往衢州的修坝钱年年去,亦是年年有去无回。”
庞定汉前两日咬牙批复此事,便已料到今日追责。
只是他没想到那批劫粮居然出现得如此恰巧!
否则单单辽、中两州之乱未定,他多年仕途,就是拖,也能拖得此事无人问津。毕竟衢州税银高居大雍之首,原是人人都想讨三分好的销金窟,而且往来富商纵游四海,保管能将笔笔来路不明的金银洗得一干二净。他原以为因着这个能耐,朝中没人会不长眼,决计不舍得将矛头指向此处,年年下拨的修坝钱就是他给衢州地头蛇的谢礼。
可萧随泽本就有意兴修水利,庞定汉也是顺水推舟,如今却听他贸然问责此事,这就是再明显不过的有人私下弹劾!
会是谁?
庞定汉勉强行礼,说:“江南潮湿,雪化积雨,年中修缮的沟桥总是等不到来年,便被腐蚀……这是历年的老传统了,微臣初上任时,也遣人前去探察详情——这,这确是如此啊!路之畅通与否,干系百姓生计,这钱,实在省不下呐!”
但是萧随泽显然不吃这套。他余光几次看向庞定汉,檐廊风吹过竹帘,卷入一缕青烟,萧随泽只要闻见这古朴厚重的气息,就能想起昨日偶逢的那个工部小吏。他原本只觉得那人眼熟,不知为何,竟停下与他说了两句,后来才记起那是齐漱石当年解决河州大旱时,一并构思细法的同道中人。
齐漱石是个彻彻底底的纯臣,人却不蠢,他能把人看得明白,萧随泽也下意识偏信三分与他相知的人。
如今见庞定汉如此含糊其辞,萧随泽便已明了他所言如是,并无虚词,也不掺杂任何利益相驳。
杜丘是个难得的纯粹人。
方才谈及辽、中之乱,继而推到了卫冶归京一事,话到一半,听出庞定汉明显的反对之意,萧随泽才突然提及衢州振银。可不知为何,他既不知自己想不想要卫冶回来,也没想好杨玄瑛立下此功,之后该如何安排。脑中第一句短暂而清晰的话,却是有关为民可以义愤填膺,有胆有识敢于正名检举户部尚书的小吏杜丘。
要知这世上最难的就是纯粹。从前纯粹的人,都成了眼前的不归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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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侯府带来的银钱已经散尽,杨玄瑛来了,不仅设棚施粥,还在北都批复没有下来的情况下,率军领着一众难民开垦荒田。
较之毁誉半掺的北覃卫,声誉俨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中州的事暂时就这么定下,卫冶的病当然是装的,在告病的奏折里嚎得仿佛下一刻就要驾鹤西去,但北覃卫刚解决了百姓吃饭的大事,卫冶就要毫不留情地捏着他们手里的帛金,简直没人性得不加掩饰。
当然了,自然是有不配合的,但较之那夜的动荡,这些都是小问题,甚至不用卫冶费劲儿,单是最一根筋的钱同舟都可以处理。
三下五除二地解决完责内事,卫冶没有多做停留。他问裴守想不想弟弟。
裴守点点头,答:“自家兄弟,当然想。”
于是卫冶这个既没有父母亲眷,又没有姊妹兄弟——总之在外人眼里,光棍得孑然一身的混账,当即便做出一副尤为感怀的姿态。
他似有所动地抚上眼角,怅然一笑,没说什么话,当日就收拾了金车走。
李岱朗是个用完人就扔的老王八,因着避嫌,压根儿没打算来送。陈知州出于礼节,本要来的,但是任不断说侯爷有疾,哪怕平日里看不出,那也是强撑无恙,眼下实在不便见人,陈知州也就作罢。
但是刚快要出了中州,却在夜深人静时,听到身后有马蹄声追来。
卫冶懒散地往后瞄了一眼,发现果不其然,是杨玄瑛。
杨玄瑛夜袭百里,刚追上马,就很是强硬地要求避开所有人,与长宁侯私下密谈。卫冶自是可有可无地应了,反正粮也给了,名利双收,杨玄瑛左右跑不脱这艘贼船,他哪儿有什么顾忌?
何况中间还有个杨薇蓉。她为他断了一臂,二十年前给了他一条命,那才是杨玄瑛的逆鳞。
卫冶不信他会为了所谓“忠君”把她弃之如敝屣。
两人沿着密林走得很慢,刚隔开点距离,就听杨玄瑛发狠地推他一把,咬牙切齿地低声骂:“半月前你被流匪追杀,是我黎州守备军拼死救你!如今你却决心拖我下水——卫拣奴,好一个忘恩负义之辈!”
卫冶看着杨玄瑛,就像多年以前,卫子沅看着自己。
他也好,杨玄瑛也好,都有父辈亲手且决绝,为他们一手选定的宿命。而旁观者只能既平静,又无能为力地旁观他们饱受抉择之苦,切肤之痛。
卫冶稳住脚步,说:“劫粮一事是我的路子,要不要走……却是你们杨家人的选择。我从没逼你运粮。”
杨玄瑛怒火中烧:“这是救命的粮!你明知……你明知我不可能对他们视而不见!你既知道粮在何处,为什么不早早攻入?你可知这月余辽、中两州究竟死了多少人?!那可是活生生的人!”
卫冶没接话,静了片刻方才道:“朝廷也没派粮,你怎么不问他们?”
杨玄瑛像是活生生被噎住了,好半晌,也没能说话。
卫冶没等来下文,却没有心思笑。他已经没有逗人的心思,哪怕戏弄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一向是他疲乏困倦的生活里难得的乐趣。
如今执意走上了他从前最为厌弃的路,就像亲手杀死了当年某一部分的自己。见状,卫冶只是淡淡地说:“世道不好了,各人奔前程……有些话虽然说出来不好听,但杨玄瑛,你娘也好,我也好,倘若有更好的选择,谁也不想这么做。但是没得选了。”
卫拣奴从来是个绝路客。
卫冶的眼底漠然:“有时候看似有路可选,其实就像你见到了那批劫粮。是,你当然可以选择视而不见,照旧走自己的道。但扪心自问一下吧,你当真能对此视而不见吗?”
其实从头到尾,本就没有别的选择。
风吹草木,黑深夜疾。杨玄瑛痛苦地闭上眼,那一刻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他喉间发紧,避而不答,究竟是在逃避什么。他曾经因为北覃不公,而与萍水相逢的封长恭当街争执,可如今他已不知何时,即将奔赴向不公的夜。
卫冶冷静到几乎冷酷地说:“杨小将军,恭祝你前途无量……前程似锦。”
其实话说得太满总是不好。杨玄瑛不是一根筋,他的冲劲,他的纯粹,甚至是他那些无关紧要的莽撞,都只因为杨薇蓉始终会为他垫底。但是杨薇蓉不是神,如今已到了该要他护住她的节点。不论前道漫漫,来日如何。
杨玄瑛和黎州守备军从此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