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朝来使, 自行改期,往小了说很不恭敬,往大了说就算是蓄意挑衅。朝会自不必说, 想来又是一场唇舌混战,但放在眼下, 似乎不大要紧。
封长恭嘴角噙笑, 浑身散发着一种摇晃而显眼的餍足, 目送两人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一向透露出几分阴郁的黑眸又懒又散,好似多年夙愿一朝终成, 再多俗物全不在意。
但他不在意,任不断却抓耳挠腮很不是滋味。
好好的一个北覃亲卫, 方才偷鸡摸狗地翻墙喊人就已经很不像话了,此刻更抓瞎——只见他跟着头也不回的长宁侯, 行迹之可疑, 步履之扭捏, 活像在押送偷人未遂的臭流氓!
终于待车马行至官道,谅卫冶也不敢声张,他扭头掀开了车帘,小声问:“成事了?”
卫冶唇线紧抿,不搭理他。
任不断又问:“你……主动的?”
卫冶继续闭口不言,下意识摇摇头。
但顿了下, 他不知想到什么,又轻轻“嗯”出一声, 颔首默认了。
夜里说了对要他好,总不能日头一亮,就不认。
只是这样一来, 任不断看向他的视线就变得十分奇异,说不清在想什么——其实这本也不难猜,他是侯爷亲卫,又是卫冶最信任的人,基本卫冶那副花花肠子刚有什么动静,他一嗅就能闻到风声。
昨夜是长宁侯主动溜出的侯府,又是他自己上赶着跑ⓝⒻ去的封府,哪怕这一切行迹都背着人,却瞒不过姓任的。
饶是卫冶是个得天独厚的好流氓,但任不断最是清楚,他对人对事都有自己的底线。
可封长恭是什么人?封长恭是个男人,还是小他这么多岁的男人,更是他一手救起,鞍前马后照顾扶持到今日的人。卫冶对他的垂怜不可谓不深,而且正是因为这份“深”,封长恭对他不知何时生出的妄念才显得那般“重”,重到连卫冶这样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都深感棘手,甚至难得一见地反思起自己哪儿做得不对,哪儿做得不够好?生怕一时行差踏错,耽误了他的声名万分。
早几年的退避三舍,小心警告,这两年的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这些本不该与卫拣奴这样的人沾染上的关系的字句,也就在这样的怜念之下,与他彻底纠缠不清了。
这还真是……烈女怕缠郎啊。
当了许多年缠郎的任不断暗自感慨万千。他见多识广,沿海一带民风彪悍,男风也不新鲜,无非是涉及到了至交,才显得格外难以接受。
但再难接受,事已至此,事儿都办了,连卫冶都捏着鼻子没法死撑着不认,他还能说什么?任不断硬着头皮,本欲说些什么“释然”,亦或“恭喜”的狗屁话,但念头陡然一转,很快想着连封十三那狗胆包天的臭小子都能得偿所愿,他到现在还炕头孤寒,难免很不是滋味。
于是话口在嘴边绕来绕去,绕了一圈,最后出口的却是:“……哎,你说你啊。”
卫冶不吭声,目光转动到任不断身上,大概想听听他有什么高见。
任不断一脸痛心:“人多大,你多大?你说说你……哎呀,真是好一个混账!色字当头迷了心了你!”
青天白日当街挨了一通委屈糊脸的卫冶:“……”
谁是混账?我色字迷心?长宁侯十分荒唐,奈何真相如何他也不便嚷嚷,只好任凭脑门儿青筋乱蹦地一边按着屁股,一边深觉手痒,原本想倾诉一二的心思顿时歇了大半。
卫冶冷笑:“是啊,是啊,我混账。”
任不断顺杆儿往上爬,一副义正词严的正经做派:“你明白就好。”
卫冶:“……”
卫冶实在忍无可忍,半分匀给西洋人的心思也没有,直截了当地吐露心声:“滚!”
任不断很识时务地甩手离去,隔着车帘冷酷地说:“你自己待着好好反省。”
然而任不断一听出侯爷心情不佳,就立马能滚,西洋使臣没人想见,但人非要觍着脸来,也没人能拦。
西洋不似大雍,天下一统,四海皆臣,而是零零散散的若干个小国扎堆互斗。早前挑起漠北、东瀛逆反,教唆南蛮虎视眈眈,除了想要趁乱捞上一笔,也有内乱不断,需逼外患转移民众视线的原因。
如今西洋内乱停了,虽称不上吞并四境,最后却在教廷的支持下,养出了个蛊王似的国家,一呼百应。
此番前来,正是为着国内民心不定,须得尽早安民置粮——换句话说,讨饭来了。
据礼部尚书所言,他们这次来朝的使臣不仅派了圣子沃克,还前所未有地把圣子他老子爷的教皇给请来了,算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很没规矩地擅自做主,却又相当有诚意地请出真正当家作主的人物为使,给足了大雍颜面。
可谁要这种颜面?
“从前战事吃紧,他们便暗中教唆,蓄意纵火,自己逍遥海外。如今他们缺衣少食,盼着通商,转头惦记起我大雍的勤民与帛金,纵使要准,也断不可如此轻易!”
说话这人,是韦知非在礼部的下属,肯在这时候出头,背后授意的自然是萧随泽。
紧接着庞定汉也出列,说:“国库空虚,以战止战不是长久之计。依臣之见,不若借此良机,积攒国力,派工学技,以彼之长赎己之短,取以有量帛金,充填天鼓阁之无双人才,方能长久。”
萧随泽避开了卫冶的目光,顿了片刻,说:“是这个道理,但西洋诸国与我朝恩怨由来已久,怎么帮,如何帮,要得什么才能帮,这些都要往细里想,万不可急于一时。”
卫冶一听就明白了今日这趟他来也无用,圣意已决,天家也穷怕了。西洋人私下与上相谈,说辞自然不会同公文一般无二。教皇许了何等好处,旁人不得而知,唯独辽州之乱还历历在目,民穷自有暴/乱,逼得有人纵使明知养虎为患也要屯银万里。
偌大朝廷,竟无一人铁骨铮。
……可惜万里江山,壮美如画,仍有人不明所以,至今甘愿为义前仆后继。
卫冶一时凝噎,想说什么,又闭了闭眼,重叹一声不再多话。
可任谁也想不到,崔行周沉默片刻,突然出列掀袍,毫不犹豫地跪下去。饶是卫冶都一时不察,愣在了原地。
在大殿内陡然而至的寂静里,崔行周平静地撑着地面,就着这个姿势,实打实地磕了一个头。
“崔卿这是何意?”萧随泽眉头微蹙,说,“有意直抒,何必拜首上谏?”
崔行周挺直脊背,说:“微臣以为蛮夷秉性贪婪,好大恶,而厌小利,恰如饕餮之欲。以帛金之数维系浮萍无恙,恰如割身饲虎,待养虎健壮则为久患,至己身体虚方知无力。敢出此言之人,或许未曾包有祸心,却也目光短浅,只着近利,不知久患!如今西洋正是大病无力之际,如不趁它病、要它命,反倒尽心相治……臣倒不知,何时我朝皆是仁义之圣了!实在荒谬至极,怯懦至极!”
被他含沙射影骂了个狗血淋头的庞尚书面色不改,左右他是奉上之意,言极端法,引众人商讨中庸之策,自然不怕骂。
萧随泽定了少顷,倒是仔细看了他一会儿,才说:“早间东瀛使臣,败以求和,送来王子为质,又请联姻为庸。眼下质子与朝贡也已入京,他们亦有自知之明,要求的并非真公主,甚至亦非官家女,无论朕首肯与否,后日宴请,他们都是要当着西洋人跟前跪以提求——那么依你之论,这也该不和而攻吗?若是进攻,那么军饷何来,官兵何在?而主军外派,国土兵衰,如若此时内贼顺势而起,外盗群起而攻,大雍江山谁来守?大雍子民何来庇护之说——这一时意气的后果,你可曾想过?”
崔行周错愕地跪在原地,似乎想驳,又不知从何驳起,只本能地觉得有问题。卫冶不喜欢他,但到底尚有几分血性。
他不愿此后满朝皆是苟且辈,此刻见新血尚切温热,他看向崔行周,就像看向许多年前自请率北覃卫入抚州的自己。
卫冶忽然出列,另本要奏,说的是北覃新查,衢州粮价恐已高飙,为民所不能担,幕后之人所图不小,望上决议,这才相当直接又很有成效地转移了一众口舌耳目。萧随泽看向卫冶,心中微动,但只那一下,也没动静了,又轻又淡地在九龙攀驻的金銮殿内散如硝烟,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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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朝中一帮子掌权的大人辩得热烈,实际瞧着模样,俨然都不大着急。这两日长宁侯几乎是闭门不出,躲鬼似的,谁来也不理。西洋使臣四处参拜,当朝权党都在你来我往有商有量的从中间想办法捞油水分好处,各个都在待价而沽。
一时间,除了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四处碰壁滋味的崔行周之外,竟是其乐融融起来。
反倒是一帮子混吃等死的纨绔子,成日正事不干,居然很有些功膺挂肩,与有荣焉的模样。
“瞧见他们连教皇都送来了没?那可是那边的天老爷。”萧平泰笑起来,豪情万丈地饮尽了酒,全然不见几日前在衢州的窝囊。宫中设宴,红袍教皇屈座下首,叫世家子弟明里暗里当热闹看,至于东瀛小夷早让人连看一眼都嫌费眼,压根儿没人理。
他吃多了酒,便大笑起来,说:“这是要咱们帮人呢!姿态不得放高点?不然旁人一看,谁求谁都弄不清,岂不是坏了规矩!”
教廷拿来的东西诚意十足,也不知是搬来了个什么玩意儿,天鼓阁里一身臭锈味儿的冶金师纷纷扎堆地研究,各个眼冒金光,拉都拉不动——若不是宋汝义态度坚决,恐怕宋时行眼下就不在席上,而在阁里钻着。
卫冶也动了心思,火铳造价高昂,还得从西洋购进,平白多了许多花销。
但这东西不同,若是教皇拿制作的工艺与图纸上贡,冶金师学成了,不愁北覃卫只能用陈旧刀器吓唬没见过世面的土鳖。
因此长宁侯时隔两日,再出门晃悠,第一时间就死乞白赖地拎着同样贼心大动的赵统领赵邕一块儿过去,皮笑肉不笑地跟头发斑白的教皇攀谈起来。
鲁国公这些时日身子不好,抱病在床,小儿子出生不久,韦夫人放心不下,执意留在家中照看。
赵邕今日入宫赴宴,左手一个嫡长子,右手一个嫡亲弟,眼下被长宁侯缠得只能顾上儿子,便只好放任赵祯同很不靠谱的德亲王混迹一处。
赵祯听到这里,望向赵邕所站的地方,嘴上却说:“不过那西洋人怎么老同长宁侯处在一起?”
“那不正常?他们所求的无非就是重开丝绸之路。当年此事重启,镇抚西北边关,靠的就是圣上和侯爷。如今圣上他们不配谈价,不找侯爷,还能找谁?”萧平泰没甚能耐,但很有自知之明,以为这事儿他都看得出来,怎么赵祯这个向来比他聪敏一些的反而不解其意?
赵祯心思不在这里,笑了笑,敷衍地说:“也是。”
他顿了顿,到底是没忍住眼热,向往得太深太久,如今就分外看不得卫冶这般众星捧月的轻狂样儿。
赵祯静了片刻,没忍住说:“我是真不懂,怎么你堂堂德亲王,纵使衢州刁民伐罪,那也是天潢贵胄,德行所归,圣上反倒不用。方才席间的话,你也听着了,此事竟然分毫不交由你,反倒全权给了那外姓侯。”赵祯一气儿说完,还嫌不够,又说,“就说权势,太|祖爷当年那秉笔太监的亲侄得圣上恩,功勋未铸,文章不成,不也是直接封了个侯么?不过都是依仗皇恩罢了……如此这般,他卫冶算什么呢?”
萧平泰闻言吓得够呛,当即劈了音也要喊一句:“疯了吧你!不要命了?”
赵邕哪怕同卫冶混在一处,耳目也时刻注意着这边动静。
见状,他忧心亲弟无状,得罪了亲王,立马转头望去。卫冶也跟着他转头看。
赵祯在这齐刷刷的视线里倒是难得体会到“万众瞩目”的待遇,只是他并不好受,反倒有些无所适从的慌张——也是在此刻,他才从方才那股不知何时而起的愤懑中恍然回神,眼下乍逢此景,顿时有些骑虎难下,生怕萧平泰一个没脑子,大庭广众之下地质问他。
好在萧平泰虽不机敏,但也不存害人之心,更没想追究过好友的不是。
他哈哈大笑着随口扯了借口,胡乱应付过去。待到目光尽散,反而是庞定汉方才偶然听见这前面两句,便在旁边兴致勃勃地偷听。
闻言,他不由得顿住脚,扫一眼边上不远处的西洋人,压低了嗓音:“二位这是在说什么呢?”
两人俱是一震。
“长宁侯的脾气可不好,怎么好这样编排。”
庞定汉说着,笑看一眼德亲王,又上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从前当真未曾正眼瞧过的赵祯,问:“看这模样……你大约是那赵邕,赵指挥使的嫡亲二弟?”
赵祯生怕他找兄长告状——更怕找上长宁侯,诺诺地应了句是。
“你倒比你哥哥胆识好些,很有些自己的见解。”岂料庞定汉瞧他半晌,只是笑道,背过萧平泰的视线,拍了拍赵祯的手,寒暄两句接着便转身走远了。
赵祯浑身僵硬了下。
他自幼听的便是赵邕哪哪儿好,哪儿都好,升了什么官儿,获了多少赏,还真没听闻有谁说他比他哥哪儿强。
萧平泰很不自在地搓搓手臂,酒醒了大半,嘟囔地说:“我从前看庞尚书就浑身不自在——真够古怪……”
“是么。”赵祯不由自主地应了句,目光却忍不住望向他离开的方向,喃喃道,“为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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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圣子沃克刚刚在临时搭设的校场演示完燃铳的用法,所有人见着其威力,自然明白“百步杀一人,十里不留命”不是句唬人的张狂话。赵邕收回视线,不禁感慨:“贵国工匠倒是天纵奇才,奇技淫巧,非一日之功啊。”
教皇泛白的须发梳理得细致服帖,他闻言便笑了起来,操着一口怪模怪样的语调,说:“不然,也不好来请天家皇帝帮助……你们大雍有句话说,‘来而不往非礼也’,这是我们天佑女王的诚意,对大雍的诚意——要知道像东瀛那样,毫无诚意的求助,可并不是‘君子’所为。”
教皇把这事提出来,卫冶和赵邕这两个挨得最近的人脸色就先一变。而且不止他们,背后一群望着燃铳,跃跃欲试的武将工吏也都蓦地寂声,骤然目光一暗,压沉了脸色。
联姻之事历来不算新鲜,但大雍立朝以来,无论强盛,抑或衰弱,从未献出过任何一个女子卖命。
东瀛人做了多朝属国,哪里不知道这点。他们如今为何胆大包天,敢提此事,背后是谁指示简直一目了然——可偏偏燃铳实在厉害,没有一个真正要上阵打仗的人敢对之视而不见。圣心已决,这样的技艺非学不可,是以此刻不仅要对教廷的挑衅与恳求一并笑纳,甚至还要包容东瀛败将的狗仗人势……如此种种,前后夹击,实在是憋屈。
实在是可恨。
卫冶余光扫去,就见一个从未谋面的姑娘坐在上席,那是位刚获封的郡主,模样瞧着像漠北人,方才入宫时听引路的小太监说起,姓氏作“贾”,唤“闻伽郡主”。
萧随泽神色淡淡地看向这边,恰好与卫冶对上视线,很快又看向了笑容满面的西洋教皇。东瀛使臣还没有开口,那“假”小姐就坐在萧兰因的下首,在一派的格格不入里,她仿佛认清了前路,目光灰沉一片,连泪都要落不下来了。
像是注意到长宁侯的视线,教皇笑道:“听说,是从西北找回的宗室女……您瞧,多美啊,她就像神赐的孩子。”
教皇话还没说完,那边已然有人匍匐倒地,三叩九拜,怪声异腔地叩谢皇恩。
几人一并望去,就见东瀛使臣假情挂满面,萧随泽居高临下地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闻伽郡主的命在三日之内变了个彻底,萧兰因面沉如水,不发一言。
卫冶直觉不同于万事不往心里装的德亲王,萧兰因定然是明白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