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火树银花, 难得十万雪花银。
宴席终了,热闹散尽,教廷走时萧随泽留下了工部与户部的尚书主簿, 叫住留京武官,自然也留下了长宁侯, 与姗姗来迟的封厂督。
萧随泽先步入殿, 面上笑意尽散, 浑身透露出外泄的戾气。
卫冶特意落后几步,压低嗓音对封长恭说:“上哪儿去了?这会才……”
可惜了,本来是想留着借口作枕头风。
封厂督大约是一路赶来, 难免显出风尘仆仆,但仰赖禅道, 修养出那超凡脱尘的气质使然,此刻一身落拓却不显狼狈。闻言, 他只眸中泄露出几分遗憾, 轻叹一声, 带着不合时宜的笑意,低低地说:“北都近日人多口杂,行动不便……没法子,得亲自去接人才能放心。”
卫冶:“谁?”
封长恭用他又黑又深的眼睛睨了不远处的樟木一眼,轻声道:“子曰,‘内不欺己, 外不欺人’。我不能骗,侯爷莫怪口不能言。”
有些话不便在此处说, 说了也是骗人骗己。但卫冶太了解他,以至于在四目相对间,便已听出他话里有话——
木下有子, 是为“李”。
来人是李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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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治殿一夜灯火通明,闻伽郡主与东瀛少君的婚事已定,虽非大雍女子,却也是窝囊彻底。萧随泽没有坐下,立在阴影里一声不吭,殿内侧首执言的十来位重臣已经吵过一架,卫冶这样一心避而不谈的都被抓着对骂。
其实想也是,解局之法谁不明白?国之对弈,就是国力之高低比拟,但问题是银子不会凭空进兜里,帛金更是千万双的眼睛盯。
“为什么不打?普天之下,从来只有胜者割地要银,哪有战败国踩着别国疆域还能耀武扬威的道理?”
郭志勇伤好大半,脾性未改,向来咽不下文官的稳酸气。
眼下叫人踩在了脸皮上,还自欺欺人地送了个漠北姑娘去,他半点不觉光荣自在,只感到千万只蚂蚁咬在心头,恨不能挥刀代骂,一吐为快!
他恨声道,“缺银子?不过是怯懦者的借口。缺才要打,以杀止损!咱们的战备消耗有一点算一点,全从东瀛地界上抢!左不过诸位能点头应下联姻,我还以为早就脸都不要了——既如此,还怕些什么呢?”
“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当即又有捏着实打实的烂账本,同样气得面色铁青,却不得不切实看待问题的户部右判哽声回了句:“以杀止损,说得轻巧!你不会算账,我替你算!”
“好比杨玄瑛现组的中州守备军,一个从无到有的轻骑起码得磨半年!重兵一年,游骑两年,火铳炮台等等等等不一而足,皆三年起。眼下若不欲联姻以求稳定,而想换回一个无关根本紧要的郡主——那么雏行开商的沽州港口毁于一旦不提,刚刚修好的通民商道统统作废也不论,咱们只说兵力!”
户部右判字字铿锵,语调愈发激昂。早在东瀛提出联姻之际,工部早已有人算了需用多少——可算出的结果那样叫人泄气,实在是再怎么挤,也压根无以为继。
“要想稳扎稳打地打东瀛,蛟洲军须得全部出动,且在战舰,战舟均无损耗的情况下,起码要拿各大兵营共计两万将士,一万轻骑,一万重兵,再加上攻城木,抵炮箱,来回驱动燃耗,数以十万计的红帛金与各类武器……以及几箱加起来价值数以千万两纹银计的账目!就为了……为了——”
话到了这里,他也无言以对,只好咬牙切齿地羞愤着,别开目光道:“总之,圣人深明大义,从水利,到修道,都是为了促进通商,为了庇佑百年民生大计。何况眼下哪哪儿都需要银子,就是圣人首肯,恕臣冒昧,户部众臣也当抵死相谏,绝不能为一时意气而入敌损我国力之计呐!”
一时意气。曾经春光里立廊浅笑的蛮族少女也被蒙上一层雾散。
阿列娜,闻伽,还有谁?
精打细算的账本终于盖过了歇斯底里的瞳孔,郭志勇堪堪咬出了一口血,怒瞪着殿内众人,却是相顾无言。
萧兰因在刹那间忽然倍感迷茫,她明白人生来便有三六九等,更明白哪怕她再心疼那个远在他乡的异族姑娘,国仇家恨在前,阿列娜从来没有真正喜欢她。
但她现在开始想不明白,为了帛金万两,为了天下大义,他们口中的百年民生大计……还可以是谁?
萧兰因仓促地捏紧帏幔,不肯再听。
身侧的贴身婢女万分怜惜,轻轻唤了一句:“殿下……”
“走。”良久,才听萧兰因干声说,“走……我们走,站在这里不合规矩。”
卫冶靠着廊柱,余光瞧着她藏匿于无声处离去,不发一言。
争执到这里,彼此之间已经再也无话可说。
最后留了没有多久,正要散时,一直屈身角落的德亲王嘴张了又闭,最后咬一下唇,强撑着硬挤出来的胆子望向萧随泽,轻声地问:“圣上,臣弟生来愚钝,不懂什么权衡,也不知什么大义,于家于国更没什么用……但,但臣弟一直在想,若是为了让咱们一帮男子活着,叫妹子躺下,那又算什么呢?”
萧平泰是这样愚钝,又这样热忱,时至今日了还在善良无害地心疼人。
萧随泽静了少顷,并不答话。反而侧首的周署贤低眸敛目,送走德亲王,与他低声说:“殿下啊,郡主金枝玉叶,天生讨喜,想来就是联姻,那东瀛人也不敢拿她怎样——便是看在大雍的面子上,也得对她恭之敬之。再者君无戏言,眼下已绝无回转余地。您如今说这话,又是何必呢?”
天色已晚,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封长恭从入殿后就一直没再跟卫冶说过话,他其实离了卫冶,就很少开口。
萧随泽苍白如烟的面庞一片平静。他没有匀出半分余光给承载了他一部分歉疚的萧平泰,哪怕此刻他看着烛光昏影外的婆娑树影,很想会在任何时候竭力摆出一副兄长姿态的萧承玉。
好在无论何时,卫冶始终是个可心人,他知道这会儿萧随泽最想干什么,却又不便干什么。
于是他在肆夜寂声后对萧随泽说:“早些时候我在抚州,带回些南边的新鲜样式,七公主才同琼月说过喜爱。却逢夜深,外臣不便入内宫,还请圣上准臣托人相送。”
萧随泽应得无声无息,再多的复杂情绪都被他强压进混沌里。他近乎冷眼看着卫冶匆匆离去。
封长恭心中惦记着还未同李喧说完的话,此刻留到这时,大半是为了已经商讨的决策还需圣人点头首肯。
他立在那蒙幔处,不见清面,不露真情。
“臣以为,此番受制于人,不在东瀛。究其根本,只因军力衰微,天鼓阁所得不足以与西洋诸国匹敌三分。”封长恭对萧随泽行了礼,撑着片刻才起身,缓慢而笃定地说,“若欲破此法,当以师计制其身。当日北都围困,西直门之变得以力挽狂澜,无外乎是。”
萧随泽默然少顷,说:“西洋不是安生地。”
封长恭诚恳地说:“富贵险中求。”
萧随泽侧身看了他半晌,又说:“谁?”
封长恭:“宋家女,宋时行。”
北都盘根错节,宋氏始终屹立不倒,仅靠宋汝义一人。宋时行却不同于她的父亲,也不同于世间千万种女子,她是个相当模糊的人。
但西洋与大雍,今时不同往日,堪要撕破脸的情形,模糊的人终究并非生死不惧的魂。一个女子,他乡尽乱,哪里还能再去?
宋汝义面色大变,闻声当即脱口道:“不行!”
宋时行此时挑了帏幔,沾了半面油污,手头提着一柄拆得四散,只剩框架的燃铳。她没有理会早管不了她的亲爹,目光直落在萧随泽身上。
萧随泽被她盯得指尖微动。
宋时行手头脏得不能瞧了,焦油的气味呛人又刺鼻,刹那间抹杀了春色。她已在与燃铳打了短短一夜的交道后,比谁都要更明白,此时不进,就是从此我为鱼肉。她连一瞬犹豫都没有,说:“国有难,臣必赴——无非还得带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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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都春景从来留不了太久,这夜凉得太快,乍暖还寒。萧兰因本以为自己藏在一角,没人能注意到,但在灯火阑珊的殿内瞧见不知何时翻墙进来的长宁侯,她便了然了。
自己的一举一动从来是躲不过人的。
殿里烛火不亮,点了香。自幼侍于侧的婢女明白她心情不好便爱一个人待,自回殿后,回了这尚且自在的小方天地,无声地示意周围此后的太监宫女退出去,白白便宜了无诏入内的长宁侯。
“你堂兄大半觉得是我胡言乱语,扯了借口来瞧你。”卫冶拍了拍桌上摆的缥花小簪,像儿时住在宫中一般全然不把自己当外人,笑得坦荡大方,“不过他一定想不到,琼月同你的关系这样好,听她说最开始七公主对她多有照拂,这才能快快地同小女娘们玩在一处。见了南边的新鲜东西有她一份,又怎么可能不惦记着送你一份?”
萧兰因勉强笑了笑,说:“遍数满北都的闺阁儿女,哪个不知道你疼她?”
“那你知不知道我也疼你?”卫冶看着萧兰因,少见地说着不正经的话,仍旧眸中平静,“当年我同圣人一道进宫的时候,都不过十岁。那一年你和德亲王刚出生不久……唔,好像也有阵子了,都能迈着小胳膊小腿遍地走。当时御花园里有个秋千,你最爱坐,偏又荡不高,总输给左御丞家的小女,而且气性还大,一输就哭。”
萧兰因静静地听,没有开口。
卫冶抬眸,他们长到如今这个年岁,自然不能像当年一般摸一摸头当作安慰,但情谊始终保留着那一份纯真。
他顿了顿,说:“后来的事儿你应该也记着,后边几年都没少听见人拎出来说。左御丞的小女长得冰雪可爱,我没什么出息,不肯给你出头,只肯背着人再给你连夜搭一座。但萧随泽当年就是个牲口,没脑子就算了,还敢偷摸着对人家小姑娘下毒手,绊得人家甩了一跤哭着回家……回头自己年纪轻轻就被言官参得脸也没有了。整整半个月,都关在佛祠里抄经,谁都以为肃王府出了一个举世无双的祸害。”
可见北都百年基业,最不缺的就是祸害。
但是萧兰因听罢,晃神半晌,才轻轻地说:“阿冶,是你不明白。偌大北都自然有的是待我好的人,可哪儿有真心看得起我的人?公主公主,食君之禄,主百姓之财帛,锦衣玉食了大半生,自然要忧天下事,守家国门,卖一身命……这我一早便知。”
都道北都人人皆爱她如敬神,可如今回头看,不过二三等。
七公主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可是阿冶,我想得通,不代表我想得开,我时常会想若我是个男人……”萧兰因苦笑着一顿,她摇摇头,“算了,不说些不像样的胡话。”
卫冶点点头,他或许不明白这些,但他明白总有些时候只能自己一个人待着。
他一手撩起门帘,抬臂指指棱窗,回首冲她快而狡黠地眨眨眼:“既如此,我便走啦——回头记得把窗关紧些,如今这个世道,君子尚且不坐垂堂,何况你一个小女子?如若出不去这小殿,才更要小心登徒子。”
殿檐铁马轻晃,萧兰因伏首趴在案上目送他踩廊而去,姿态翩然。
……然后又翻了回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不知怎的,萧兰因忽然想起卫冶当年还在宫中伴读时,似乎也是这么个模样。忘了具体是因为什么事,她被母妃责骂着关了禁闭,屏退了所有的宫人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哭。萧随泽那时已经承了爵,是大雍最年轻的一位王爷,卫冶也是名满北都的好浪荡。那王爷堵在大门口吵闹着要见公主,说是得带出去炫耀一二,动静之大,搅弄得满屋子宫人全跑出去拦他。
萧兰因那时也才五岁,很小的一个人,听着外边儿的声音也就不哭了,眼泪挂在眼里落不下。
接着窗子一响,她吓得就要大叫。
当时年仅十四的卫冶却很有些出息。少年人还没完全抽条的身子摇摇欲坠地骑在高高的窗栏上,像是预料到这没出息的小姑娘会叫,他冲她不紧不慢地“嘘”了声。
见她一愣,他忽然笑起来,半眨着眼冲公主殿下伸出手掌:“来呀,你肃王哥哥忙着逗人杂耍,差使我来接你一道玩儿。”
等了半晌还没等来她回神,卫冶额前的落发随风一荡,语气是一般无二的张扬:“怎么,这才多久过去——不喜欢秋千啦?”
窗栏底下还有个矮矮胖胖的六殿下叫他踩着肩膀,滋哇乱叫着催促快。
……似乎还是一样的光景,物是人非也全当看不见。
萧兰因像是无可奈何地笑起来,又像是无可奈何地忍着哭。卫冶有些狼狈地撑着窗杆,见状,原本想问的关于“段琼月最近怎么老往齐国公家跑”硬生生给憋了回去。他大约也是无可奈何了,帕子自然是送不得,很没有体统,只好在怀里摸了半天,最后摸出了一张荣金令的信条,屈起手指往她脸上轻轻一弹。
信条正好落在她眼上。
“千金难换神女泪,你最好是憋着点儿,缺钱了再哭。”卫冶说,“不过先说啊,本侯身上也就剩下这么张了,再哭也白哭,买不起。”
萧兰因嘴唇微抿,终于吝啬地抿出条勾起的弧度。
她伸手拿下那张信条,刚想说句什么,便听卫冶又说:“哎,妆都哭花了……嚯,还不如不化呢。”
萧兰因:“……”
她不由分说地拿信条狠狠丢了回去:“滚呐!”
那张薄而轻却值千金的小纸轻飘飘地在空中打了好几个转儿,最后落在了一盏还没来得及点上的小灯里。
卫冶不禁莞尔,见萧兰因已然是沾染了些人气儿,他没再多说,只摆摆手:“对不住——这家训有言,送出去的东西不能回收,你不喜欢,拿去赏人也成,赏我算个怎么回事儿?再说……算了,不说。”
他最后回头看,歪着脑袋,撑臂在窗台,笑道:“殿下啊,这回是真的走啦?”
萧兰因没有回话。她伏在案上送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