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昏正晚, 言侯府内去了个不速之客。封长恭熟门熟路地沿着庭院寻了半晌,没见着想见的人。
他抿唇不乐,却谁也没惊动, 自顾自扎进竹林小驻新修的角门,改道进了长宁侯府。
“你方才去见过太傅了?”卫冶半身倚着竹席, 仰面望向镶金攒花的屏风, 双目微微失神, “他此番进京不易,执意要来,想必有话定要当面告知。”
屋内没起灯, 银辉落了一地。封长恭不请自来,闻声便进, 也没有纠正依着李喧的心意,其实他的学生们该唤他一句先生, 而不是太傅。
里头的卫冶似有所感, 蓦然回首。封长恭还未出声, 隔着屏扇上边儿两人隐隐绰绰的身影,卫冶已然岿然不动地连说几句:“说好了么?没有交底,就很难交心。何况其实不用交底,他必然是能猜到我想要辽、中两地。子列他近些时日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住在户部,没法出面。你是他亲自教养出来的学生, 他想要什么,只有你能问得出。”
封长恭掀帘进来, 并未第一时间回话,而是站至扇前,拿手背试了试茶温。
有点凉了。
封长恭温了水, 说:“他想要的恐怕不是你我能给得起的,不过他如今是肯与我们携手共进,这点毫无疑义。”
闻言,卫冶适才侧过脸,听慢慢烧开的滚水咕噜冒泡,轻声问:“什么意思?说明白点。”
“他知道你想要的,也明白我想要的,但你我所愿都不会拦住他的路。”封长恭捏着挑子,洗净茶盏,滚上茶汤递到卫冶手边,嘴角的笑意终于无声浮现。他看着卫冶,说,“至于他想迈哪条道,要拉天下人走什么路,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将来的事,谁也不敢保证,但起码眼下,他肯担保我必不会是他的拦路虎……只是想用他借力打力,这便足够了。你觉得呢?”
卫冶沉默少顷。
封长恭便明了他是默认这个说法了。他把起先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人的不满春风化雨,转变为此刻理直气壮的贴近。
封长恭佯装看不出小榻的矮窄,硬把自己挤了上去,侧身抱住卫冶的腰,半边身子悬空在外,竟也躺得十分自在。
“他还托我带一句话,一样求。”他轻嗅卫冶脖颈间的气息,将谈至最后的那几句劝告尽字复述,然后又说,“太明书院初露端倪,风头才胜,便已经让人盯上。世家权贵与江左寒门约定俗成,把句读文章囿于高阁,从来不肯让三教九流中人染指。他这一步棋,冒的是许多人的忌讳。”
卫冶仿佛没有听出其中危险,说:“此事我已经知晓,也会帮衬,这本不用他开口相求。”他说罢顿了顿,才继续道,“……我眼下所疑心的,其实是他着重提到了蛟洲军。”
“东瀛向来蛇鼠一窝,却没潜龙之心。”封长恭又往颈窝深处埋了埋,闷声道,“没有足够的利益驱使,没有难以抗拒的诱惑胁迫,我不觉得他们有胆子主动挑衅。”
“东南沿海一线还要乱。”卫冶半眯着眼,没有心力阻止他的动作,却又缓慢而笃定地说,“他的意思,是在告诫我们这是抄身入场的好时候。想要东南,坐稳衢州,蛟洲军就是必须攻克的一道关卡。”
而众所周知的一点,就是无论怎样看似坚不可摧的城关,真要打下来,还得从内里烂——这说的便是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无非卫冶并不想毁了蛟洲军,哪怕这相对容易许多。
他是武将出身,比谁都疼惜一支既已成型的军队,明白铸造出这样的刀刃需要怎样的人力与物力。其实无论哪个良知尚存的人,都不会像那严氏余孽,临军阵前刺杀一军主帅,捣毁万马士气,何况是本身饱受其害的卫冶。
他此刻迫切的,其实就是要浑水摸鱼,趁天时地利的机遇里尽快寻个好时机,既不引人瞩目,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做条不出错的事,把蛟洲军变成了自发也要主动维护衢州往东的人为天堑。
怎样可以让蛟洲军与北都貌合神离?就上次送去的四十万两来看,帛金饷银显然不足以打动铁石心肠的邹关兮,而同样的法子可以在忧虑子嗣的杨薇蓉身上起效,对于膝下无出的邹子平却很是无用。
天时,地利,只差人和。卫冶这么想,忽然又想到言侯,他想起他曾经对他说过,邹关兮当年只是老长宁侯身边的一个副将,年少轻狂,行军无状,是最早还能策马疆场的卫子沅曾经冒死蛰伏,在天寒地冻里连续三日夜渡泥潭,不远千里救下了他一命。
后来邹子平娶妻未生子,卫子沅嫁夫却无孕。邹子平为什么至今没有儿子?这谁也不清楚,但卫子沅的宫寒难孕恐怕就是当初那遭留下的病根。
“还有一事,”封长恭的话把卫冶从回忆里拽了回来,他收回念头,随手撑起上身,端起茶饮尽,放下杯盏便见乖乖躺着的封厂督冲自己眨了眨眼,目光却相当直白,一刻不停地盯着他,叫他快些躺下,快点来抱他,“太明若真能成型,反旗鲜明,我疑心江左总要摆出自己的地界,让圣人知道自己的位置,好让他放下心。”
打擂台从来不新鲜,问题是该怎么打?旗帜怎样摆才叫鲜明?
封长恭见他垂眸看他,一缕散发叫风吹了,有意无意地撩拨过他的下巴。他分明心神荡漾,却还要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乖觉样。
“这事儿我们不用管,也管不着。太明的人我会盯着,过几日我要辞假离京,顺路会借道中州见见杨玄瑛,争取压制得不松不紧,若有需要便能一口咬下逆王军。蛟洲军的事儿我这两日会仔细想,机会难得,不要轻易放过……还有你,”卫冶顶着那般赤|裸的目光说到这里,终于不堪其扰,破罐子破摔般伸手一把盖住他的眼,仰躺了下来闭目说,“别老这么看我,太晃眼。到底年轻人,你——”
“我好欢喜。”封长恭双臂死死环住他,愈收愈紧,那是怅然若失却又不容挣脱的桎梏,甜蜜得像是一种大梦初醒后惊觉的得偿所愿,惊疑又让他抓住了就不肯再放手。
他亲亲卫冶的耳垂,又亲亲他清瘦了太多的肩颈,舔濡的动作太热烈,像个高兴坏了的疯子。他拨了几下湿软的发,扶正卫冶的姿势,逼他与他蜷缩在狭小的一角里四目相对。
他仅仅顿了一瞬,又说一遍:“拣奴,你肯要我,我好欢喜。”
卫冶不应,心想这小疯子才是真喝多了。
封长恭犹自贴上薄唇,吮吻再三,在唇齿呢喃间溢出几句:“但你要走,我明知你不日要走,我……我又感觉我抓不住你,你迟早会走……拣奴,你再亲我,你说你爱我吧,我就放你走……”
卫冶被他这样的吻法,折腾得不得不高仰起首。
他盯着帷幔的顶,同时也盯着那屏风扇面上描金的牡丹,心中默念:“你算什么,能拦住我?”
封长恭宛如渴久了的人途逢甘露,分明才酣畅淋漓地饮过数杯,却还硬要俯身下去。卫冶浑身都热,额角沁出了点汗,但无论心里反驳得怎样轻快,他从始至终都没认真拦,其实拦也拦不住。
年少情窦初开,却开了朵歪花邪叶,他实在不忍心拦。
无奈之下,卫冶微叹着敷衍:“十三啊,我好爱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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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一场春雨,日头渐渐开始温热。与西洋通商互市的事还要详谈,所以才留到了今日。萧随泽登基已有半年之久,后宫却还空空如也,忙到了如今,连个收房的宫女也没有。上奏请启立后的折子渐渐如柳絮飞进了批红殿,又被内阁大臣原封不动地递了上去,俨然是一样的念头。
各府凡有适龄的小姐,都热闹起来了,唯独长宁侯府与零星几家的姑娘,不约而同地病在今春。
这个消息传到户部的时候,庞定汉嗤笑一声,回头对前来按律对簿的崔行周笑说:“想得倒挺多。却不知卫氏独承乾坤恩露的日子已经过了,如今的皇后之位已然落到了你崔氏头上,七公主他也不配娶……嗯?崔大人怎么这副表情?”
庞定汉讽笑到一半,才见崔行周面色陡然一变,瞬间涨红了耳根,似乎是不可置信,又觉荒唐。
思来想去,庞定汉也不觉得这样的大事已被内禁放出风声,连他都有所耳闻,崔家人自己反而不知道。
他在门口打量崔行周,最后“哦”了一声,自以为是想通了他心性孤高,却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肯让人当面直言嫁娶事。
“哎,崔大人这就拘泥小节了。这样大的喜事,该高兴才是!怎么,难不成,你还想着还回去啊?”庞定汉又笑了笑,半是调侃,半是难得好心的劝告,对崔行周衷心说,“还真好心。可惜好心总要办坏事,大丈夫行于天地间,千万可别拘着自己,为那几声虚名——不值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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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送走西洋与东瀛人的晚宴上,萧随泽当庭宣布,要立崔氏嫡女,崔婉清为后。
众人皆惊异,毕竟他们都以为最后定下的皇后会是韦家小姐,毕竟韦家颇得新皇倚重,当家人又是少年伴读的情谊。
韦知非只是笑笑,没说为什么,有人在推杯换盏中佯装无意地问起,就只推说家妹身子不好,母亲又疼惜,想在家中多留几年,何况立后立贤不立亲,崔氏女便是个极好的。
这话当然是放屁,不论蠢笨还是聪明,谁都能听出来。
不过众人转念一想,韦家是力保萧随泽上位的,与赵家是连襟姻亲,卫家如今看来,也是旗帜鲜明地站在帝王一侧。
至于严家……作为外戚,也让先帝爷在临终前铲除了,如此一来,萧随泽只要是娶了崔家小姐,那么少说也拉拢了世家和江左党,这在大力扶持寒门与开源节流银钱——总之是哪点都得罪权贵的今日,不可谓走了一步安抚臣心的维|稳好棋。
帝王是没有家事可言的,一举一动都是国事,喜事也是国之大事,理应举国同欢。
一时间,全天下都在恭贺奉元皇帝娶妻迎后,反而突显出卫冶前来请辞的平淡面容相当扎眼。
萧随泽先是一愣,继而眸中微亮,他忽然想:“是了……他一向是最明白我的。”
卫冶见礼过后,在案边站定,关于此事只提了一句:“我原以为还要往后拖拖……起码没那么快。”
“没法子,人是会变的。当年还都说不想成亲,懒被束缚,如今这枷锁倒是一个比一个往身上绕得欢。”萧随泽笑笑说,“平泰这几日也说要成亲,丽太妃给他求了齐阁老胞妹的二女儿,说很是端庄贤淑,又由齐夫人亲自教养。想来,操持内帷应当是很让人省心,也能管管他那不着调的性子。”
“那就很好,毕竟人嘛,一辈子不就活个家。”卫冶笑了笑,说,“以前我还没感觉,这两年越来越觉得,什么真真假假,恩恩怨怨的,都闲得慌。闹来闹去要是连个能睡安稳觉的地方都找不着,那多倒霉?搁我头上,我也不乐意。”
“不恭喜我吗?”萧随泽这回没有自称“朕”,他看向卫冶,以一个多年至交的姿态问,“我成家了。”
“恭喜你成亲。活到这把年纪,总算把自己折腾出去。”卫冶笑看他一眼,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自己刚刚递上还没批复的请辞折子,他顿了一顿,“……话又说回来,少时我们住在宫里,都让先帝亲手教着,酿了一人一缸女儿红。眼下就连德亲王也要成亲。”
卫冶抬眸,听见外头鸣鸟聒噪,春意盎然。他笑对清风,不问俗物,只问:“圣人呐,准备什么时候拿出来?”
“先不拿。”萧随泽说,“这不还有个你么。”
见萧随泽俨然又要开始旧事重提,媒纤拉遍,卫冶当即道:“说起来,圣上,臣还有一事要奏——据北覃钱同舟手里的‘暗桩’说,衢州粮价飙升不降,辽州叛党还在蓄意作乱,惹是生非。臣请圣上派臣前往平叛。”
萧随泽神色莫名地看着他。
惊疑不定的目光差点儿没直接写明“杨玄瑛还没死呢,沈自忠也还让杜丘盯着,不好好收你的帛金,谁在闹事这又与你何干”的疑惑——
好在卫冶嘴上说着平叛,实则此刻盯着他看,满脸都写着“快放我出去玩”。
即便此刻萧随泽把日子过得实在不好,但他与卫冶的情分尤在,还留得又多又深。
他不得自在,却不愿意谁都跟他过一样的命。
所以说萧随泽实际也不是个太好的帝王苗子。这不是在说启平皇帝看走了眼,也不是在说萧随泽登基以来,有哪里做得不好,哪里做得不对。而是说他实际上是个好人,是再勉强自己也不能把道义抛却的假小人。
只有伪君子才会明白,谋士是不能随便放归山野的,不能斩草除根,那他迟早会变成逆风盏来的利剑,好比看似无欲的李喧,又好比大隐隐于市的荀止。而比起谋士更加凶得直接,狠得能捱岁月磨砺的,就是曾经有胆量执锐破局,如今爪牙依旧利的兀鹫。
卫冶面色不改,振声道:“我向泉台招旧部啊,您肯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