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覃卫比起天和年间, 要相对复杂又单纯许多。最早帝王起立北覃卫,是为了让天子居高殿,也能闻天下, 就如同与之对立但职权相近的不周厂一样。
但是启平帝年少时不得宠,吃够了不周厂媚上欺下的苦痛, 这让萧泽很早就明白了人有私心, 不可能真如爪牙顺意。
因此不周厂在启平年里逐渐没落, 成了天子的脚下石,石上立着的兀鹫要胜一头。然而上行下效,几十年来也隐隐显出几分混吃等死的油头。
——直到被老爹死命塞进北覃卫里的卫冶突然冒了头。
卫元甫是个货真价实的牲口, 养儿子跟训新兵一样,最喜欢把人练得嗷嗷叫。但是新兵必须经受战争磨砺, 活下来的才会逐渐感怀起他的残酷与严厉,卫冶却鲜少心生厌惧。
或许是天赋异禀, 他从儿时就明白只有吃进肚里去的饭, 才真正是自己的。
手里拳头有几分劲儿, 脑子灵光得不行,来日才有敢活下去的勇气,与能活得又长又好的能耐。
而什么样的将,就能带出什么样的兵,无论是血汗拼杀还是家世干系,总之自从卫冶在北覃卫站稳了脚跟, 打出了凶名,北覃卫无论跌落到什么样的谷底, 亦或攀升到多高的山缘,他们总能在众生喧闹里精准地听到卫冶的声音,他们的目光从来都只是紧紧锁定着卫冶一个人的意思。
这就是为什么启平帝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将卫冶与北覃卫二者剥离的打算, 如今的奉元帝也没有。
一个是卫冶走了,北覃卫就形同虚设,瘫软无力,这是近乎盲目的忠诚和义气,也是能让人心甘情愿只侍一主的能耐。
所以启平皇帝向来很遗憾卫冶不是他的儿子,否则帝位不至于辗转落到萧随泽的头上。
还有就是他们好不容易,费劲心力,才把卫氏与威名更盛的踏白营分离,所有过去的旧部都被分散打乱排进了各地守备。与卫元甫彼此相知的默契,让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世家的底线。就好比卸磨杀驴,或许不是所有世家都与卫氏同仇敌忾,甚至还有不少盼着他风头一时,跌落谷底,但他们绝不会希望看见百年世家的底气也能轻而易举就随风散。有进有退,你来我往,这才是可以继续把棋往下走的默契。
卫子沅不曾嫁入帝王家,卫冶便只进了北覃卫,卫氏自这一刻就已经退了。
千百双眼睛盯着呢,那是来自北都地底盘根错节的凝视。
萧家的皇帝不能看见当看不见。
如今卫冶又说要走。
卫冶嘴角噙笑,双眸冷静得惊人。他知道无论出于大局考虑,还是恻隐私心,萧随泽都不会不肯让他离去。而萧随泽同样知道卫冶此刻绝不会改变主意,他说要走那么他必然能走。这是种奇异的对峙,萦绕在两人之间的龙涎香气寂静又温和。
在这一刻,他们既是君臣,也是好友。
这种再熟悉不过的默契下,既像是克制再三也难免下一刻就要抽刀相向的对手,又仿佛暗夜里晃动的火把,不知何时就会在夜色中沉默着鱼水交融。
太平里的千钧一发之际,萧随泽反而笑了。
他神色稍显冷淡,却也可以说成淡然。他抬手点了点卫冶,说:“泉台多风沙,时隔经年,旧部也不见得是熟悉的模样。你身子不好,修养得也慢,还是慢点走,别累着。”
**
数日以后,卫冶又离京南下去了,不过卓少游得送李喧回去,算算日子凑不到一起,封长恭就不要他跟着北覃卫,只叮嘱一句快去快回,别错过好日子。
这一去就是四月转瞬间,五月已至。玉兰花半开半谢,封长恭收到段琼月送来的侯府家信之时,卫冶已到中州。
他还没见上杨玄瑛的面,不过已经从陈知州口中得知了那带粮价飙升到什么程度。竟比当日离时,还要高出了三倍有余。
真就不像个让人能吃上饭的样子。
“辽州粮贵,是因着无地可种。中州粮贵,是因着辽州内乱,扰人无数,中州民田在,却无人可耕。那么衢州呢?”封长恭把信纸逐字逐句地看了,看完便扭头对段琼月说,“你齐家二哥有没有把这事儿也拿来同你说?”
段琼月两眼一翻,懒得搭话。
陈子列这些日子忙昏了头,封长恭这么问,他就老实地说:“民乱屯粮,商户抬价,官府无力监管,自然竞价不降……不过崔家小姐明日就要抵京,寄住的正是齐国公府,他们这些日子也忙得脚不沾地呢,哪儿有空……不是,有空也不能说这个啊!”
陈子列才反应过来,他看眼段琼月,等着挨骂不吭声了。
封长恭突然问:“他如今还没娶妻,是吗?”
段琼月没懂。
封长恭静了片刻。
段琼月太熟悉他,见状,她便眯起眼,说:“你琢磨什么坏主意?”
封长恭折了信,无比妥帖地收进怀里,不知道保存得那样妥帖是要背过人做什么坏事。不过卫冶这一走,封长恭的情状倒是和往常很不同,段琼月想起送到侯府的家信,都要给另府别居的封厂督独一份,送来好吃的、好玩的,也叮嘱了给他稍一份,所以封长恭才肯屈尊降贵,扮个情绪稳定的正常人。
但他毕竟不正常了太久,月光轻洒在他清俊的眉眼,眸子里的阴郁散了大半,可段琼月知道这只是假象,被卫冶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强压下的偏执总得有个别处发泄的地。
果不其然,根本不等段琼月琢磨出个所以然,封长恭忽然看着她说:“你再等等吧,等该做的事儿都做了,我替你把他抢过来,怎么样?”
段琼月面无表情:“你疯了。”
“早着呢。”封长恭看她一脸麻木,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笑出了声,他难得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发髻,甚至有闲心剥个花生塞陈子列嘴里,这得逞的狼崽简直快藏不住得意的尾巴,他炫耀地小声喊,“我可有人要呢,疯什么疯?全大雍最好的男人都紧赶着哄我,我才舍不得。”
段琼月瞟他一眼,只觉此人脸都不要了,冷哼一声。
再转头,陈子列满脸菜色,嘴里的花生要咽不咽,眼见着就能把自己呛死。
封长恭等了半晌没等来回话,侧首回望,发觉两人的脸色各有千秋,十分好看——不过封长恭自有自的理解,他一意孤行地把这俩划作“嫉妒”的范畴,很不去想自己这般嘚瑟实在招人嫌。
封厂督背过身,大手一挥,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主人气派,说:“走吧,天色不早——”
“是你该走。”段琼月一边盘算着明日该往崔小姐那儿送什么样的礼才妥当,一边冷酷地说,“这是长宁侯府。”
陈子列噗哧一声乐了。
封长恭:“……”
封长恭轻咳一声:“哦。”
**
崔婉清嫁来北都,要做的是大雍新后,是天下女子的表率,送迎的仪仗都是顶高规制,送去的聘礼乃是国娶规格,备下的嫁妆又何止十里?其实光是崔氏嫡女,这样的殊荣她也担得起——毕竟崔氏子嗣不丰,崔行周若不入朝,也将是天下书生的目之所向。
他是不能奢靡,注定清透。
不必担户门面的崔婉清自然可以显露世家颜面。
城门正楼非盛事则不开,今日天际浮出一片绯红祥云的时刻,却訇然中开。
两侧随侍的宫娥身后是手持重器的禁军,城外有赵邕率领乌郊营挨个盘查迎驾,镇守郊墙,确保整个入都流程一分不差。
崔婉清养在衢州深闺里,和北都的娇小姐鲜少交往,封长恭曾经在江左书院隔着屏风见过她一面,还只有一息之缘。她给崔院史送完落下的书卷就离了书房,不常在人前露面,也没什么人了解这位并不扎眼的贵女。她好像没什么特别,一路上坐在马车内,也不曾横生枝节。但她能如此迅速地从浩如烟海的藏书阁里找来崔绪要的,足以说明她不止只会识文断墨。崔绪敢把她嫁来北都,定然有他的把握。
崔婉清也是他一手教养出来的女儿。
齐国公府也开了正门,为首的老太君精神满面,迎了上去:“该迎亲了——快些的!”
背后的齐家人纷纷跟了上去,同来贺喜的段琼月没有冒头,她只偏首瞧一眼那凤冠霞帔,搀扶着婢女缓步下轿的披盖小姐,袖子就让齐三一扯,两人便打算悄悄地转头回去。
总归面已露了,礼也表了,这块要不了她们两个未出阁的女儿操心。
崔行周这些时日也借住在齐国公府,他离家时没有带走一张银票,在寸土寸金的京中只凭了一处小院独住。他一人生活是很足够了,却不便拿来嫁妹子,何况要做的还是新后。
满园春色,锣鼓喧天。崔行周心绪纷乱,面上还不能表露,只能钉在崔婉清的身边亦步亦趋。
这时身侧却忽然传来小声提点。
“崔兄弟,不要多想,不要多听,凡事不要往心里去。自打我堂二妹妹要与那德亲王结亲,这些话听的耳生茧子了,好似谁都羡慕你攀上个乘龙快婿。”齐漱石颇感无奈地说,“这般急嫁,怎么不干脆自己嫁了呢?”
崔婉清发间堆满了珠钗凤冠,走动得很慢,耳边尽是哄嘈之音,崔行周便是如往常一般说话,也只能说给身边人听。
他压低嗓音:“我只担心。”
齐漱石:“嗯?”
崔行周侧过首,看着他:“齐兄,齐大非偶,本来天生比不过门当户对。这道理你难道不懂?”
齐淑石心道我怎么不懂,但他并不往心里去,反而笑了起来,说道:“那照崔兄弟的说法,天家哪儿还有好亲可结?再者,门当户对又如何,谈不到一处,就是说不上话,硬把俩人凑一屋有什么意思,还能逼人谈风月不成?风月爱慕本不是人人都能有的幸事,谈婚论嫁,合适便好。世间人,各有各的缘法,天家未尝不是好去处。”
两人正说着,齐漱石余光便见自家三妹妹拉着段琼月往回跑。
段琼月今日打扮得很别致,他注意到她今日没有梳往常惯爱的样式,而是换了种干净利落的款相,既不出挑,抢人风头,望过去却一眼顺目,看出很是用心。
长宁侯府的姑娘从来生得漂亮。
侧肩而过时,段琼月压声一笑,带着不约而同的默契,对齐漱石说:“这话说得敞亮!”
齐淑石仿佛没听见,抿了下唇,不再说话。
他只是耳热含笑。
崔行周见状一愣,回神以后他本欲说句什么,接着就看见分明被围在热闹一角,却因着远去少女的明媚,愈发显得寡言持重的亲妹。
崔行周倏地噤声,堪堪挂不住脸上僵硬的笑容。待日头将晚,热闹各自散了,姑娘夫人们一头扎进了府中马车。段琼月在齐府里闷够了,回去路上要骑马,便在齐三房里换成了骑装,卸了钗环。
齐淑石站在府门口看着她飞奔而去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不见,才缓缓地收回目光,作了个礼。
崔婉清方才是由她们姑娘簇拥着陪的,夫人们自有自的交际,寒暄几句,也不留在闺阁里惹人嫌。段琼月心思细,想到她一路车马劳顿,便提早与齐三小姐备下一屋子的脚褥吃食。姑娘们相熟很快,她要走了,齐三来送,崔婉清这时不觉困,也被拉着一道来。
崔行周转头看向头戴遮纱,目光也往那处看,似乎有所神往的崔婉清,听她低声轻叹:“段姑娘到底磊落。”
再之后齐家人也散了,崔行周想要说点什么,却茫然地发现自己好像和这个妹妹一直不算亲厚,他们自幼养在一处,却三岁分席,鲜少走动。如今就是想关心,居然一时半会儿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婉清在他心中一直是个沉默腼腆的小姑娘,小小的,那么雪酿的一团白娃娃,打小就喜欢跟在他屁股后头跟着挪小步子。在他未入江左,只坐清斋书舍的那几年,每日最爱和她在一块儿。只可惜礼教所致,再久也不能超过半个时辰。
之后入了江左书院,处在一块儿的时间便更少了,后来再见面,逐渐长开的青葱少女面上便带了些许陌生的羞涩,也不会再跟着叫大哥哥。
然而妹子还是这个妹子,如今不仅要入宫作皇后,与人交谈好像也很顺畅自然,自有一副波澜不惊的气派。
……就好像,她是真的不需要这个哥哥了。
“兄长,回去吧?”崔婉清轻声细语地提醒他。
崔行周低低地应了一句。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你本不该来,怪我拖累你……其实我这个兄长,当得不好,很不好。”
“……大哥,不要这样想,我并不怪你。我知道你们男子有自己想做的大事情,我是崔家的女儿,这便也是我的大事情。”崔婉清眼眶微红,终于是忍不住了,她方才憋了半天才忍下的泪,随着这句话顷刻间便流了下来。
“我没有段姑娘那样的洒脱,也不比她家家风自在。”
竹影轻摇,珠钗微晃,崔婉清轻轻地偏了头,看着那府门缝隙,听深院里传来的晚风:“可是大哥,事已至此,我认了,我也不想怪谁了。”崔婉清啜着泪,瞥眼不去看他,“人生在世,难得糊涂……再难不过,也不过是糊涂这一次。”
她字里行间分明是没怪他,却字字句句都在怨他。
崔行周蓦地闭上眼。
可他又该怪谁?
可他又能怪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