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玄瑛在送走李喧之后特意叮嘱了卫冶先不要管衢州, 卫冶起先还似笑非笑地反问他确认一遍,衢州?
岂料杨玄瑛眼神复杂地看他一眼,半晌才肯点头, 轻声道,对, 衢州。
至于为什么, 卫冶没问, 杨玄瑛也是临别前才似是而非地透露一句,说有人在衢州等,但不是等他, 提醒卫冶不要自作多情,千万别乱了旁人计划。
衢州不能去, 有事耽搁自然是句谎话。
可真话显然是不能如实说的,否则……其实也没什么。
距离寄信回去的那日, 已经过去半月。早时清晨收露, 卫冶赤着上半身坐在暖阁里, 身边的小桶嘀嗒,往下流的全是从手臂里放出的血。
卫冶面色苍白,嘴唇不见血色,接连五日的严重失血让他眼前隐隐有些发昏。
大抵人都是天生自爱的,察觉到不对,自己最先反应。卫冶无意识地攥紧臂上绷带, 强撑着对唐乐岁说:“劳驾……”
“嘘。”唐乐岁顶着他一脸质疑的目光,眉头紧皱, 眯眼研究他臂上的割口,与手里的药方,说, “先理气,别说话,你身子太虚。”
“怨谁?”卫冶不吃庸医怪病患的那套,伸手按住了伤口,面无表情道,“给句准话,能不能好?不能好滚蛋去!”
“你这脾气……”唐乐岁难得自觉心虚,瞅他一眼,罕见地没有抬杠。
他起身抬头,抻直了这几日蹲僵的膝骨,把手里的药方揉皱了放桌上,转而道:“西洋人的法子也试过了,没用——显然他们更擅长摆弄铁家伙,对半死不活的血肉之躯研究不深,不是吗?”
卫冶只想冷笑:“的确没有你割的刀子深,下手实在狠。”
“没法子。我找不着旁的法子。”唐乐岁凝重地说,“若是早两年,这种歪门邪道,我肯定不能随随便便在你身上试。但在我去西洋寻药之前——其实也就过了半年,你只是内里无力颓唐,外相却还看似康健。可现在一见,侯爷,我常说‘相由心生’,如若羸弱之态已经蔓延至皮囊,那么内里颓败,已经是挡无可挡,无力回天。”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习惯了,也懒得养,你不必提。”卫冶垂眸半晌,忽而收回目光,看向唐乐岁,沉声问,“我只问你,还能活几日?”
“……再好的良医,也救不了执意赴死的人。”唐乐岁闻言,眉头紧锁,但他到底不是什么悬壶济世的性子,治卫冶,一则为承老侯爷之情,二则也只是收钱办事,做分内之事。他唇线微抿,显露出几分无能为力的不快,但嘴上只是有问有答地说,“我说不准。”
卫冶凝视着他不曾移开视线。
今日中州风很大,天还早,屋内被结结实实地堵住了缝隙,只留下一处通风的小口。
暖阁火苗灵动如蛇,卫冶浅色的眼眸里透露出居高临下的漠视,那是对生命的漠视,以他自己的骨血铺成的淡然路。
然而分明是被他质问的年轻男人,眼中却恍若怜悯。
那是一个健全的幸运人,对一个将死之人漠视一切,却仍旧要苟延残喘的无情怜悯。
良久,唐乐岁看卫冶赤|裸上身跳跃的盈盈火光,转过头,说:“可能是今日,可能三年后的今日。当然了,我还是那句话,我说不准……不过再多,也到不了五年,先将就养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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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时,众臣已经为了冶金师吵过一架。吵的内容倒不是“去不去”,而是“谁要去”,“谁能去”。
鲁国公世子的嫡亲弟弟赵祯能去,但他不想去。
宋阁老家的姑娘要去,但大伙儿觉着她不能去。
离经叛道惯了的长宁侯不在,给了诸位大人发挥的好时候。封长恭不了解冶金师职权的具体分配,不便插口,这事儿本来也不要他插口。是以上朝时封长恭没说什么,晚些时候散朝后,他慢下动作,走到宋汝义身边,说:“天鼓阁我不熟,名单里头倒有个名字很熟。”
“哦?”宋汝义装蒜有一手,假装听不出他的来意,笑眯眯地问,“不知是哪位小友?”
封长恭照实说:“卓少游,净空大师的师弟。虽然是个和尚,但却不曾削发入戒,这些年行踪缥缈,四海为家,一身功夫出神入化,很有当年退敌西洋诸国时,曾显露出的武僧之风。”
宋汝义听罢,眼珠子一转,还是只笑。
封长恭把官冕摘下来,他也笑笑,低声说:“早朝上圣人的心意,恐怕是属意宋姑娘的。”
宋汝义步子慢了慢。
这小子说的,其实也正是他的心结。萧随泽看中宋时行的能耐,她就不可能如他所愿,逍遥于政之外。
“阁老,您就放心吧。”封长恭见他的反应,轻笑道,“那卓少游很有些奇思妙想,与宋小姐倒是有些不谋而合——您是不知,他就是个诡葩。当年还在北斋寺里受净空大师指点时,便略见一斑。况且他还是我在江左书院时便交过好的同窗兄弟。宋阁老,这话我可以给你担保,我还在朝一日,便不会由着他欺负人,哪怕是在西洋的地界。”
宋汝义颔首,打量着封长恭意味不明道:“厂督对小女很是关心呐。”
封长恭不置可否:“宋阁老生了个好女儿,宋姑娘是天之英才……天才从来值得被优待,不是吗?”
是,怎么不是。宋汝义从鼻腔里微微嗤出一声笑,慢条斯理地说:“优待自然好,觊觎可就不太妙了。怀璧其罪的道理,厂督不懂么?”
封长恭站在原地,他在内禁朱墙的砖缝里,目送宋汝义的离去。他听出来宋汝义对自己态度隐隐的满意,明晃晃的告诫,警示的就是肯放手的心意。他笑起来,想着办成这事儿,卫冶在回给他的家书上又要记他一笔夸,往后退着,笑意愈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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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不亮,卯时过三刻,奉元元年的最后一场春雨下起来。
院里的孔雀邃然亮出尾羽。
这是抚州的春景,如今被全须全尾地养在北都直至今日,所费心力只多不少。段琼月这几日都在各府应邀,忙得不可开交,一大清早就让这花枝招展的越鸟大爷叫得不得已睁眼。
她一脸睡不够的戾气浮于表面,结果猛地跨步进院,却见院中有个不知何时潜入的不速之客。
段琼月望着他。
就见不请自来的封厂督喂孔雀的动作相当熟练,甚至熟练出了几分邪门劲儿。
段琼月有气无力地说:“侯爷不在,你忘了?”
封长恭瞟了眼孔雀身后的尾羽,小声地说:“没忘。只是长宁侯这人黑心烂肺,不知道疼人。当年一气之下,把这几只的祖宗不远万里运过来,来了以后,管也不管,什么都要让我来。”
段琼月眼神冷漠,说:“府里的下人多委屈,你嘴巴一张一闭,手上十年都白干。”
“所以入夏了,他也该回来了。”封长恭看着段琼月,说,“我好想他。”
这人好不老实。
段琼月杏眸一挑,颇为嫌弃道:“差不多行了,收收情。”
她说着,哪里知道封长恭在北覃卫里也有人,年少时被黑心眼儿的侯爷派来监视自己的北覃,如今成了反水最快两头吃的费良总旗,有什么事儿恨不得当日就告知给封厂督。闻言她还以为封长恭太过思念,以至于得了失心疯。
段琼月终究是个有良知的姑娘,她犹豫再三,还真看着封长恭想得可怜,凑近了小声说:“侯爷专门递了家信,说再有半月,就能回来……特意说了别告诉你,怕你着急。”
“哦。”封长恭面色如常地想,“瞒我两次。”
这是第二次。
他一边又是恼恨、又是心疼,不免担忧拣奴身子如何了,怎么就又要背着人去见唐乐岁。
一边觉得手痒,定是有只花孔雀招惹他。
段琼月话一出口,琢磨着封长恭的表情不变,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她自觉心虚,转身小跑想回屋里,当作今日无事发生,午膳要用青团。可封长恭却忽地叫住她,段琼月扒着门框,不情不愿,缓慢地扭过头冲他不尴不尬地笑了笑。
“宋时行上了名册,不日就要离京。”封长恭在熹光里,望向满园玉兰,碎成了一地白云。他问段琼月:“你要去沽州送她吗?”
段琼月宽大的袖口罩着风,她没说话,封长恭想起陈子列曾经说过,她其实不喜忠君人,报国事。她爹临死前让她不要记恨侯爷,段琼月除了最早的那段时间,再也没有恨错了人。但这不代表她忘了恨。
何况国仇家恨之间还有一个颂兰……那样微不足道,那样痛彻心扉。
她不说话,封长恭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先生曾经同我说过,天命从不降临庸常者。”封长恭轻声道,“既然宋姑娘有这个本事,也有这颗心,纵使是大雍拉她一把又如何?况且琼月,塞翁失马的道理总是老生常态的,来日方长,你怎知今日之事……是福是祸呢?保不齐就是一样助力。”
段琼月说:“不必说了,我会去。”
封长恭知道她不愿意,但她肯去,他对她适才的妥协相当重视,无比感激:“拜托了,琼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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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天仿佛三月春,转瞬即逝。
接壤六月,申时过半,宋时行在沽州巷口结束午憩,睁开眼睛。酉时一刻,她与一众素日里从来不注意打理自己的冶金师一起登上了前往西洋的重船。宋时行已经在大雍与西洋之间往返多年,这一刻她望着脚下土地,却依稀绵延出几分留恋。
重船轰隆激起千层浪,风呼啸着。
段琼月看着面前的庞然大物于滔浪中起伏波动,燃金逆流的轰鸣震震,旌旗猎猎作响,起哨楼上倏地吹响了长号,船夫们袒露着肌肉分明的胸膛,汗流浃背地拽动了帆。
几乎是一瞬间,段琼月奇异地明白了封长恭定要她来的另一层用意——他想要她明白,他们是一路人。
他与她的恨与怨太相似,面对的就是无边大海上,这样高大凶猛的无情铁兽,与波涛汹涌的千滔巨浪。
为表重视,长宁侯府来了郡主,朝廷遣动了国舅。风却一视同仁,几乎把所有人都吹得睁不开眼。
“愿诸君此番前去,将砥砺前行。望他日重归京,大雍百姓都在等着,盼着——盼各位学成归国,挽救黎民于水火,匡扶社稷于动乱。”
时代如洪流,滚滚而过的巨轮将每一个身处此间的人们裹挟其中,无一能侥幸置身事外。时至今日,没有人会再肤浅可笑地认为,这天下剧变会与他无关,只是一同演场无伤大雅的戏。
崔行周最后屹立原地,背靠青山,他的胸口仿佛也被汩汩风动充盈着,哽声道:“前途未卜,万望平安……你们,且去罢!”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外表如何并不算太要紧,或蓬头垢面于炉灶,或抱薪救火于民生,内里得是铁骨铮铮,不为贫贱富贵所移,如此方才为真君子。
而诸多同袍披甲执锐半生,所一齐守护的这个地方,就是所谓的江湖。不拘出身,不计来路,皇权带不走,岁月偷不去,从白纸黑字到一代代人口耳相传的古旧道理,从这人口中说出,从那人耳里听去,或许也不失为一种江湖再见。
李喧踩着草鞋,站在山野间。
那些扮作农户的听学书生,与那些货真价实的农户,有意而来也好,闲来无事也罢,都在田间地头听着他说:“诸位,我知世事艰难,作文不易,谈及‘活着’二字更是血泪交织,字字锥心。可千难万难,也难不过绝望二字。”
“不要绝望,任何时候,不论什么情况,你们都不要绝望!诸位,你们是读书人,是所有处于懵懂混沌之人唯一的那个指望!你们识古字,善新文,因而你们更要比谁都明理,存辩绪,知善行!一旦你们认清过去走了错路,看明白如今脚下踏着的羊肠小道是何等崎岖,而又何其凶险!你们也将会立志要为将来的百姓,将来的天下,以笔为刃,以文为铳,开出一条人人能走的康庄道!”
“更有一点,诸君读书要守初心,扶正道!千万别读着读着,堵死了自己,更别忘了今日偷且翻开书页是何等的决心——!”
但是决心有何用呢?
“有此物,此路开太明。”李喧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