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时卫冶才艰难睁开眼, 封长恭想得不错,他醒来了第一个念头,就是倒头不认。
……可惜证据确凿, 人证物证俱在,赖也赖不掉。
这一觉睡到了晌午方起, 天光云影, 轻慢地绰约在屏风上。昨夜里的荒唐云雨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里, 以至于卫冶一见人就罕见的不自在,无奈手一摸,边上空, 心里还惦记着消失不见的封长恭。
长宁侯只得埋在被里赖了会儿,才哼哼唧唧地爬起来。
任不断等了一早晨, 终于等着人,他跟一脸睡不够的卫冶站在院中面面相觑。卫冶心里没做好准备, 压根儿不知道从何说起, 干脆看见了当没看见, 问完想问的,转身就擦肩而过去洗漱。
他半眯着眼,问:“十三呢?”
“上朝了,散朝后去了内阀厂。”任不断眼神复杂地瞧着他,有气无力地答,“……顺便还替你告了假。”
卫冶闻言一顿:“什么理由?”
“告病, 好理由。尤其你用,绝没人敢有二话。”任不断说, “放心吧,用的不是他的名儿,一大清早有人一宿没睡跑去侯府偷折子, 仿的你的字——简直是一模一样,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练的,一般人看不出是谁代笔。”
卫冶听了半天也不知道听没听懂,毕竟困得睁不开眼,脸上也没表情,只听完静静地“哦”了句。
任不断叹气,想了想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
事儿都办了,办的还是这样事事妥帖的小十三……任不断想到这儿,口风一改,心道也就不是个女的了!
但没法子,谁让拣奴他喜欢?
卫冶累得腰酸背疼,膝盖还痛,右手臂倒是全程没怎么使过力,浑身上下也就这一块骨头还算得上状态良好。他相当娴熟地忽视了一切来自任某人复杂而灼热的视线,慢条斯理地踩着木屐,踏哒有声地拐回屋里套了件外衫,游魂似的再拐出来。
这是真年轻啊。
真没睡够所以真挺没劲的长宁侯走向角门,羡慕带恼地心想。
昨晚做狠了,今天还能提着精神办事儿。
“回去么?”任不断问,“听着孔皓的意思,朝会上没咱们的事儿,还能再睡会。”
“先不急着睡。”卫冶很轻地说,“回去把药煮了吃。”
任不断闻声顿时松了一口气,心想果然告诉封长恭有用,这小子胆肥牙口硬,什么骨头都能啃!
他刚要应下,却又被卫冶叫住。
“……等会儿你再帮我跑一趟。”卫冶移开视线,“把剩下的药渣送到内阀厂去——避着点人。”
任不断张了张嘴:“……”
然后又把嘴闭上。
这一夜劲儿也太大了。任不断受了太大冲击,至今仍在恍惚。
“封十三啊……这是真出息。”他乱糟糟地胡想。
**
沈自忠跪在祠堂里,顶上供奉的都是沈氏先祖的牌位。沈自恪掀开帘子进来时,他挨了家法的后背还带伤,却直愣愣地挺着。
见到自幼仰赖,如父如母的兄长,沈自忠连一声都没吭。
江南近日多春雨,入了夏更是连绵的雨季。
沈自忠摘了斗笠,褪去蓑衣,就那么拎在手上看他,问:“知错了没?”
沈自忠哽着嗓:“我没错。”
沈自恪一听就冷了面色。
长兄如父,教训弟弟是家事。沈自忠自打兴冲冲地回了衢州,正儿八百地跟在杜丘做了点实事,好不容易找到了某种交流的默契,两边都对彼此满意——可沈自忠拳脚还没展开呢,就被一封家书唤回来,在这儿跪了将近七日。
而且最糟心的,莫过于杜丘心知这是沈氏商户有心为难,刻意晾着监工,但碍于血亲浓于水,也没有办法说什么,更没理由进人家祖宗祠堂里不让人管教后生。
沈自恪此时看向沈自忠的视线那样冰冷,全然没有在外左右逢源的圆滑笑面。他走到沈自忠身侧,只说:“那就知错了再起。不知道,就接着跪,正好也让沈氏列祖都瞧瞧,看看苦心栽培多年,养出来个怎样光宗耀祖的好书生!”
沈自忠从来都怕他哥,但今日却跪得直。他说:“我查水利钱,办的是利民事。清清白白怎么不算光耀门楣?”
“清白。”沈自恪点了头,说,“你清白。从小到大吃的是泥灰,喝的是露水,自然没人比你更清白。”
沈自忠咬着后齿:“哥,早些年派下的水利钱,咱们家吞了不少,是吧?”
沈自恪面无表情:“没有。”
沈自忠仿佛没听到,又问:“吞的钱拿来给我捐官,是吗?”
沈自恪没有回答。
沈自忠心里实际有数,他干脆挑明了,说:“除了水利呢?我看到了账簿,光是拿出去的交情钱都够养活一支守备军,收得更多吧?”沈自忠说到这儿,自嘲一笑,“怨不得咱们沈氏这样有钱,怎么往外捐,都不见库里穷……原来是有来有往啊,难怪。”
沈自恪默然站在牌位前,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哥。”沈自忠这回静了很久,他忽然笑了,笑得又淡又惨,“辽州匪患积弊已久,中州也已有许多人活不下去。如今久雨不断,又受那西洋传道士的影响,沿海一线也有很多渔民落草为寇,肆虐滥杀——可是朝中无人用,连饷银都得凑!怎么衢州的粮价也那么你来我往地一路往上抬啊哥——”
沈自恪终于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便神色如常地说:“接着跪。想清楚之前,你别叫我哥。怕污糟了你沈大人的清白,我还担不起。”
有些话他说得实在难听。
然后就看见从来娇气的弟弟跪了七日都不哭不闹,此刻却陡然潸然泪下,涕泪横流。
沈自恪在这样的反常中忽觉不妙。
下一瞬,沈自忠视线模糊地凝视着他,说:“我已把信寄到北都了……算算日子,也该到了。哥,这一次我把沈氏摘得干净,你我一样的清白无辜。但从今往后,我就在这儿了。你也得知道人活一世,当好自为之。”
沈自恪再也维持不住淡漠的表皮,他脸色几变,眼底强压下的情绪骇人可怖。他举起藤条狠狠抽上了沈自忠的后背,沈自忠的双手被紧紧禁锢在背后,可他把脖子伸得又长又直,任凭他往日视作神明的兄长恼怒交织,“败子”“伪君”地来回斥骂。
沈自忠已经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做了自认该做的事,他也不愿意让沈氏在一条不归的滔天富贵路上走得太顺,走得太远。
奈何雨一直下。
**
启平皇帝从不沉溺女色,是以子嗣不丰,但好歹后宫还是能掰着手指头数出来几个有头脸的。
可到了奉元这儿,除了新娶的崔皇后,就只有两个打小伺候在侧的姬妾,后宫空空荡荡,许多宫婢太监都落了闲,没事儿就爱扎起堆,说些没头没脑的风言风语,传得还挺快。
崔婉清年纪太轻,威严不足,听见了只当听不见。
丽太妃正色地对她说:“这样不行。你嫁入了皇宫,这里便是你的家。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可以交给旁人去做,但能不能住得安宁,每一步都走得安心,这得你自己拿主意,切不可推脱了,不当自己的事来做。”
崔婉清颔首,说:“我明白的,姑母。”
可有些话丽太妃还得说得更明白,她知道崔婉清心里梗着什么坎儿,这坎儿她从前也险些没捱过。
丽太妃终于不忍苛责,伸手轻柔地揽住崔婉清,对她继续说:“崔氏的男人功在千秋,当代是很难即刻瞧见成就的。姑母知道你羡慕卫家的小姑娘,琼月是个好孩子,她也用不着嫁入皇室。可你再仔细想想,卫家上一辈自在的姑娘哪儿去了?咱们呢?有得必有失,这是不同人的命。崔氏的女人最要活在天家宅邸。”
丽太妃这是用最委婉的话语,挑明了告知崔家的男人没用。前程和家世,她们只能靠自己。
良久,崔婉清轻轻地又应一句:“……我明白。”
她们又说了治理内禁的通法,都是丽太妃多年协理六宫的经验之谈。谈了许久,七公主也来了。她刚从北斋寺礼佛回来,见到崔婉清,萧兰因恍然想起什么,对丽太妃笑笑说:“国舅爷就在寺里呢。瞧着模样不像是在礼佛,也不知在忙什么。”
忙什么。
倘若让崔行周听见这句疑惑,大约也要无可奈何地自嘲一笑。
顶着国舅爷的名头,谁敢让他忙什么?
崔院史的来信早在崔婉清的大婚三日之后抵达租赁小院。事实上,崔行周拆信的时候,他正在迁府。
好歹也是一国国舅,萧随泽赐了他一座前朝的郡王府,大约也知道他囊中羞涩,还专门派了内务府的帮他搬箱修缮。
而崔绪的家书也很明确——让他一国国舅,不得肆意揽政,不要让妹子在宫中难做。
崔行周当时便黯然放下笔,将写到一半的策论撕了个粉碎。他这些时日在朝堂里,也明白了很多事情身不由己,因此今日才特地打听了封长恭的行踪,在北斋寺的佛堂里拦下他,想要托他看在往日同窗情谊的份上,替他上奏提议重启武选。
“这样的事,我怎么好说?何况严格来讲,我还是长宁侯府出身,军将之事,更不能轻易插手。”封长恭原本还喜忧半掺。
喜的是可怜可恨的侯爷终于肯让他盯着乖乖喝药了。
忧的是沈自忠寄来的书信所涉太广,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还得再斟酌一二,该怎么拿这些人来做文章。
闻言,他心下一定,面上却很沉静:“说句不好说的,你是当朝国舅,亲妹是当今皇后,圣人发妻。有什么话,你大可与圣上直言相谏,他爱护皇后,自然也会感怀崔大人的护国之情,安邦之才。”
崔行周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你不懂……其实我也是如今才明白先太子为何执意离京。他的苦楚,大抵就是我如今所遇——想走的路,是自出生起便ⓝⒻ无法走的,我……我与他都是被彻底困死了的囚鸟,不敢挣脱,只好亏欠。”
“所以你这是在替自己叫屈?”封长恭说。
崔行周赶忙道:“那自然不是!”
“可有的人本该是。”封长恭无情地说。
崔行周愣住了,封长恭却并不多怜惜。他眸色冰冷,带着一丝残酷的笑意,他望向远方的寺门,那里山尖的小簇终年被雪,总也盘旋上空的禽鸟终不见影:“要我说,真正该觉得委屈的人,眼下大都是没处藏身。而你们金尊玉贵、风光磊落了一辈子,临到了了连注定要背当时之难,负万年骂名的坏人都要旁人来做。你们不过是捧着个所谓‘良心’,躲在人身后呐喊助威,怎么好意思叫屈?”
崔行周便着急地反驳:“这怎能算是……”
“不必争论这个。左右政事不可激越,事急还需从权。为了江山黎民,此事我愿意帮你。”
封长恭寒声说。
“但若你再胆敢拿这些东西卖弄同情,我绝不轻易与你饶过。”他想到卫冶今早倒在被褥间,昏睡了活像醒不来,心里就一直有团含含糊糊散不去的火。
他如今拿了沈自忠不远万里送来的名册,打定主意就是要秋后算账。封长恭想着不管受了多大委屈,遭了多少罪,也从来不肯与人言疼的卫冶,愈发想要冷笑。崔行周还欲辩驳,他只觉得嘴硬。
封长恭听不下去,暗自心想:“自怜真是不值一钱的东西,平白惹得我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