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沅离朝后留在衢州, 为的是接壤沽州。
冶金师登上了那艘巨大的船,不只有临近百姓挤着来看,内禁贵人豪言相送。在吵吵嚷嚷、夹掺着各种口音的一角, 还有她面色冷淡地靠在栏上,居高临下地瞧。
訇然船开, 浪击千层。
卫子沅坐在这里, 便能轻易看出它的强大, 就连近遭最为强势的蛟洲军也要退避三舍的悍勇无双。
西洋人的兵,早在这十数年的混战中养得如同钢铁般坚硬。
不过一眼,一次轻佻的露面, 仅仅是那些令人胆寒的枪林弹雨,如霜铁甲, 便可叫人两股战战,未战先生退避之意。
刮起的风浪很快被疾驰的巨轮狠狠拍在了身后, 涌上了岸港, 那些天南海北的人们却已经忘了口音各异的官话该怎么讲。他们来的时候, 为的是凑新鲜,瞧洋毛,该散开的时候,担心的却是将来自己的命。
此时,每个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在想同一句话:“这场仗要是打到大雍,那可就都完了。”
论你什么王权富贵, 管你什么天家恩宠,完了, 什么都完了。
卫子沅只着一身简单利落的粗襟,在昏天黑地里戴一蓑一斗笠。长年累月的佛门清净让她的气质沉淀,不张扬, 不锐利,却只站在廊下都让人瞧了安心。
邹子平在港口把送行的蛟洲军安排了军务,遣他们各自离去,回来时恰好看到这一幕。
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听说这些时日你也忙吧。”卫子沅说,“草寇多,海寇更多。但依着上边儿的意思,得不紧不慢收着线,又不能真打……以前是没有帛金花,现在有了还不能炸,邹兄快憋屈死了吧?”
邹子平说:“习惯了,不憋屈。”
卫子沅便接话:“你这边守着东瀛,前几日我还在衢州摸着漠北余党踪迹。内忧外患,只顾权衡,这不是破局之举。”
邹子平还是只答:“圣上是个稳妥人。”
卫子沅轻声叹:“可惜乱世稳妥如浮萍……终不是长久法。”
邹子平闻言,偏过头看她,静了半晌才缓慢地问:“我以为你是路遇此地,想起故人,才来看我。不想原来是早有所求。”
“关兮。”卫子沅颔首,“若我注定是要折在半路上,阿冶是替不了我的,但你邹关兮行。”
邹子平立在她身边轻声道:“……你知道我欠你一条命,拒绝不了你。”
卫子沅就静静笑了。
她在这相聚的短暂间隙依稀看出往日的交情。战时驰骋的风沙,让所有人都厌恶又怀念,那时不约而同的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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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热闹都散尽了,恐惧也逐渐随着距离的远去而消退,邹关兮往蛟洲军里带了个人,而且是个女人的消息,重新流传成新一轮的流言蜚语。不过半个时辰,帐帘被一只素手掀开,卫子沅坐在帐里,看见来人是邹子平的发妻。她上次见她,还是许多年前的一场大婚上,两人都是随礼的家眷。
女人最是温驯,她不是爱疑心丈夫的人。或者说邹子平的脾性向来让枕边人安心。
“大帅军务在身,唤我带您四处走走。”左夫人轻笑道,“说起来已有许久不见卫夫人,今日再见,夫人风采依旧。”
卫子沅束紧了襟口,笑了笑,只回一句:“你倒是气色更好,颇有福相。”
左夫人不理军务,专注内宅,可邹子平不重女色,日里也无什么事做,眼下卫子沅来访,倒是让她很得意趣。
寻到新伴,有许多话要讲,她温声轻叙,卫子沅便侧首正听,两人一路走得融洽,左夫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卫子沅对营地居然十分熟悉,竟不像是她带着她走,主次颠倒,反而被卫子沅带到了一处不起眼的营帐外头。
卫子沅像是早有预料,她没吭声,只是微微侧了侧首,示意她听。
左夫人心有疑虑,但仍旧附耳静听。
里头有人正起争执,声响的那个还很耳熟,左夫人依稀记着这是朝廷派下的监军,是如今的掌印大监,周署贤的亲信。
“谁允许你真他娘的跑去剿灭海寇的,啊?平日里死心眼也就算了,这种大事,邹关兮啊邹关兮,你怎么也较真呢?”那人来回踱步,唾沫横飞,居然焦躁出了某种拳拳衷心,“我问你,若是海寇都给你一接二地剿没了!回头东瀛有什么异动,咱们再想正大光明闯人地盘,用什么理由?师出有名的道理你邹大帅竟然不懂吗?!”
帐内的邹子平默然不语,帐子外的左夫人呼吸僵滞,蓦地捂住嘴唇,瞳孔微颤。
这样的事,邹子平从来是不跟她说的,她也一直恪守妇道,从来没有过问。她一直很以嫁得良人为此生大幸,对前来监军也一直恭节有礼,从未怠慢分毫,也从来没奴颜媚骨丢了蛟洲军的骨气,而这个不周厂出身的亲信也向来对她温声细语,很是恭敬。
可她却怎么也没想到,在邹子平不让她看见的那些背后,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是这样的无奈。
举世皆名的大将军,竟然也要被灌以循规蹈矩的做派!
究竟是谁在前线热血洒疆场,尸骨裹尸寒?他们凭什么——他们怎么敢!
“渔民也是人。”良久,才听邹子平淡淡地说,“若不是粮高钱少,活不下去,谁也不想拿命讨公道……”
“那也不是你该管的事。大局之下,必有牺牲,这是他们唯一值得说道的价值——你要这么想,牺牲也是好事哇!”监军没注意到帐外有脚步离去,自然也没注意到邹子平微侧首,朝外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监军见状,不明真相,还以为他终于想通了。
“大帅啊,您有时也听些话。”监军缓和了语气,说道,“该怎么做,北都自会给个说法,到时候进攻也好,退守也罢,他们自有章程。咱们就好好地做自己分内事,还能亏待了您么?您可是股肱之臣!”
左夫人双目莹润,死死捂着襟口,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喘息片刻。
“我知道你也担心,担心他出事,更不想他出事,只是为了报我当年本该做到的恩。”卫子沅从旁揽住了她,轻缓地拍打着她的后背,呵出了热气。
左夫人附身泣,卫子沅双目远眺港口的迎灯,远海的雾气。她似有能够与之感同身受的千言万语,但最终只说:“我不是挟恩以报的人。邹关兮栽够了跟头,但他不是能抓住缝隙的人。我来这儿,只是想给他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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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举是打定主意要抬上正头,武举在整个启平年间都被压得厉害,以至于北覃卫这样的圣人鹰犬都成了大雍民间传闻里最可怖的力量,让人闻风丧胆。
但其实明眼人都知道,北覃卫才多少人?投入战场连塞牙都不够。而他们手里又有几支火铳?雁翎刀的赫赫威名迟早是要被掩入旧时沙尘的,如今整个天鼓阁都在为此忙碌的燃铳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且再把话说回来,在这样拥有绝对统治力的武器监察下,辽州的遇王为什么可以被置之不理那么久?正是因为北都朝廷相当清楚,短期的精力银钱都该砸向更值得的地方,好比把人送去西洋。只要给军队备上了最好的刀,配给足够的帛金,那么辽州遇王只是根一吹就倒的牛毛,他们才不放在眼里。
就像启平年间的漠北三十六部一样。
至于其中百姓的欢喜荣辱,生死忧怖,都可以往后稍稍。
……除非有把火,烧到了自家眉毛。
“西洋,怎么又是西洋人!”
萧平泰简直气得怒目圆睁。
“这帮子黄毛金猴是有劲儿没处了使了不成!自家一亩三分地的屁股还没干净了,便成日琢磨着上别家屙屎!”
萧随泽的目光投向墙上跃动的烛光,那如有实质的沉默透露出某种强硬之姿。沽州海寇频繁作乱,形迹有矩,邹子平上奏言明,只是良民落寇断然出不了这种乱子,背后定然有人指使。
可问题是谁在指示?
难不成这背后,还有哪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
卫冶刚眯下眼,就被迫叫起来迎驾,好在睡了一会盹醒,不至于脑袋不会转。
圣人体恤,不让他起身,他也真就匀出一小块榻,侧躺在左,看向萧平泰的目光轻慢,隐约带了点不以为意。
卫冶笑道:“正是因为自己屁股不干净,才要上别处去……听说那边是打了将近十年的仗吧?刚巧太平,这还不抓紧立个千里外的靶子,转移一下自家不听使唤的‘眼睛’看,大人们的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萧平泰长久地被摆在朝廷中站着发愣,或许是耳濡目染,多少也肯上点心,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愣头傻小子了,也依稀从这句话中嗅出了些味道。
原本要往外继续跑的话卡在喉咙里,萧平泰嘴要闭不闭地看向卫冶,试探道:“侯爷的意思是……”
不过试探还没到一半,萧随泽便当中截断。
“平泰问你呢,你怎么看?”萧随泽笑着看向卫冶,问。
“能怎么看。”卫冶起身行礼,面上笑意轻收,他肃容沉下声,重复道,“还是那句话,拿刀挡眼睛,看退路。文武只不过是表象,不留短处才是要紧的,不然容易被人抓住缝隙,趁虚而入。”
“别拿这套搪塞我。开弓没有回头箭,漂亮话谁不会说?可这事儿一旦迈出去,就后不了悔。”熹微的火光落在萧随泽的侧脸上,他用手捻了捻被角,说,“从前朝到今朝,重文轻武都能称作‘祖宗之法’,谁肯让步?崔行周想启武举,封长恭便递奏折,但他们俩一个不够强硬,一个圆滑得不行,谁都不是能与文臣犟劲的料子。”
卫冶这才听明白了萧随泽的心意,也就明白了他的打算。
好歹也曾是个敞亮人。
卫冶轻叹:“圣人啊,你怎么这样坏?得罪人的事儿从来都要我来干。”
萧随泽屈指轻巧桌案:“拣奴,此事是我对不住你,可……”
“哎,打住。”卫冶笑起来,收放自如,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已在故交和君臣之间寻到了一个彼此满意的平衡,“咱俩谁不体谅谁?既然都不是什么本分的家伙,这里没有旁人,就用不着说这种话。”
萧随泽沉默许久,说:“谁能料到,如今区区东瀛小国也要成为你我心口的一根刺。”
“那就是你不够敏锐了,不能怪旁人。西洋人当年的大船驶入海口,我便闻到了一股不怀好意的气息……不过人来了,我们就见。刀来了,我们也得打回去——所以来就来吧,铸刀持迎便是。”
卫冶眸色凛冽,浅得发烫。
他久病不愈的神色有几分疲惫,眼下对着烛火,却犹如饿虎凝食。卫冶当即明白江左的权势已经成为天家新一轮的阻碍,于是他顺势而为,不动声色地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便是问你卫大帅,她也说得这话。”卫冶倚在榻枕,在烛火萦绕间,回手按住了萧随泽不断摩挲的手指,看向他无声地说道。
遣将。
唯有遣将,才能安社稷。若是你不放心卫家人,那么我出这个头,你来开武举,卫子沅就是权衡过渡的中间人。
这是谁都能心甘情愿,也相信对方得了好处,就会卖命的法子。可是萧随泽没信,他只是由着卫冶按住手,没有挣扎,就那么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庞,犹如隔着一层薄雾,那样无情,连月光也要敬畏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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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蝉望着他。
马车平缓地驰过,留下一地烟尘。北斋寺内的玉兰花已经半开半谢,落了满地白。崔行周离开后,就没有再回来,反而是封长恭每日都来,参拜佛像,虔诚得好似隐于山野云雾间,人间怖欲遍寻不见。
净蝉知道他在求什么。卫冶的病不是个秘密,他勘测过天机,知道这人的命硬也薄,甚至可能再也经不起随意的一击,就会散成了千万山云。
“沈自忠的信送来得及时,江左已成聚势党派,圣人的心意何等明确,手腕何等狠戾,可他们却连谁都盯着的水利钱都敢肆无忌惮地往肚里吞。如今你把信交上去,卫冶再出头,就像立了靶,可一旦忌惮的种子种下,任谁都不会猜到攻歼卫氏的箭会立马弹射回自己身上。”
净蝉凝视着佛目无边慈悲,道了句法号,眼底情绪复杂难明。
“入夏了。”封长恭仍旧跪拜着,双目无悲无喜,“养膘的猪狗总要洗刷,才能上桌。”
净蝉低叹一声,惋惜他如今的戾气太重,劝他:“杀孽一开,总要轮回。他们现今如此,你才更要放下前尘,否则……”
他本是好心,岂料封长恭心里牵挂着卫冶,反倒被轻易激怒了。他猛地看向净蝉,下意识想要说句什么,却又立马想到刚在佛祖前替拣奴求了太平,哪怕卸磨杀驴,也不好在身骨未好之前,先一步掀了桌。
他不能亵渎神明,便在回首与净蝉擦肩而过的同时,神色阴鸷,从唇齿间溢出一丝藏不住的压抑:“哪儿不算怯懦?别拿这套唬我,和尚你不问苍生问鬼神!若我与拣奴不记着前尘,谁还能替我们杀得他们现今如此?不过是偿还,何须如此伤怀。”
净蝉喉间滑动,宛如被摔碎的佛像,可偏偏他的身躯又是那样敦实,叫人很难把他看作心思敏感的脆弱人。
封长恭背离了北斋寺而去,风鼓吹着他的衣袖,那红色的官袍象征着他的权势,也似乎预兆着他的双手已要沾满鲜血。他静了好久,在古朴的寺庙里忽然笑了一声,然后随手把香插入香炉,径自隐入云海,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