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朝廷第二次为了卫子沅拔刀相向了。
封长恭信守承诺, 没让沈自忠来日回朝以后难做。他把来信的名头记在了卫子沅名下,顺势抢占先机,为萧随泽应下卫冶的遣将事, 恰到好处地提供了一个理由和功绩。
最早是内阀厂声色不动,先北覃一步照着名册, 悄然围困住几个为首官员的府邸。等到正要上朝的大人刚出了门, 就被人兜头罩着黑布往天牢里送。过了晌午才有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的朝臣, 方嗅着味儿,回过神。
可惜回神的速度实在有些慢了,封长恭已然是彻底杀得不留情, 终于动到了江左庞党的手下根本,狠狠伤了他一条财路, 连带着工部蔡尚书都慌不择路。本来当年卫冶要管花僚那事儿,庞定汉实际上很不在乎, 因为他本来就不赞成靠伤害百姓来获利, 短期倒还行, 长久下去必然出事。
可是现在不行了。
他本来以为封长恭行事再疯,好歹会留个度,毕竟他和卫冶自己的手也不干净。
结果倒好,这俩人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管不顾,想抓人就抓人,并且还要发文给信上所示的官员纷纷扣上了“内贼”的帽子, 简直无谓势力博弈,谁也不放眼里。
朝会上没人闲着, 双方当庭对骂,有说女人入朝紊乱阴阳败坏朝纲,极力把这事上升到有辱国体的范畴, 萧随泽当然没有理会。
倒是武将余部还有许多是和卫子沅真刀实枪拼杀过的同袍,哪怕同样不赞成,也要争口气。他们直接拍案而起,问候对方祖宗的同时还能群情激愤地表示,究竟是女子辱国,还是贼寇辱国?怎么衢州官吏吞水利钱,就不见人吱声?
难不成现如今检举有功也是罪么?作奸犯科者倒是有脸自称清白无辜!
当真是是非黑白全凭文人一张嘴啊!
萧随泽没有理会堂下争执,庞定汉瞧这样子,似乎他对于此事已有决断。
而宋汝义这尾滑不溜秋的鲶鱼,打从上朝那刻起,就一反常态地沉默不语,好像对这事早有预料——想到这儿,庞定汉忽然又想到他居然肯点头,把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女儿给送到西洋去!
可见是早有勾结呐!
“庞大人无需太过挂怀,这次的名册不比当年摸金冤案,涉案人员都只是暂时收押,证据也还要多方联合搜查,并非我内阀厂的一言堂。许多双眼睛一起看着呢,定然不会再出冤案错案。”散朝下堂,封长恭罩着官服走在庞定汉身侧,温声正色道,“兹事体大,有关国本,若非卫少帅在衢州潜修之时偶尔察觉,那可不就要纵容朝堂,豢养蛀虫了?这不是件好事,且这才是大事,远比卫氏女入朝更为紧要。”
“嗯,所以归根结底,还是没有实质证据。”庞定汉摘下官帽,冷笑着说,“封大人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原来我们如今已经到了需要指望民间谣传和女人直觉来治理国家的境地了吗?”
封长恭闻言笑笑,包容地说:“只要有用处,就都是好的,分什么法子呢?”
“封厂督,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但也只好冒犯了!”庞定汉心情不佳,还有个蔡有让指望着他来擦屁股,语气很差,“为什么兹事体大,北覃卫和内阀厂却都不知道?照你朝上所言,从收信到今日,已有两天了——两天啊,不是一刻,也不是两个时辰,是整整两天。也就是现如今衢州官吏还肯做事,辽、中流民不成气候。”
庞定汉说到这儿,意有所指地说:“要在之前,足够敌军从漠北一路再打到护城河了!哪还有如今耀武扬威的事儿?”
封长恭诚恳地答:“庞大人教训得是。”
这会儿已经快巳时,待下了朝,回府更衣,封长恭转头就该往内阀厂去。厂内的官眷扎了一堆,哭天抢地,塞金镀银,送奴仆送女儿的都有,封长恭来朝之前就都吩咐了一概不理,只要能拦在外头就行,随他们闹去。
毕竟钩直饵咸,唯有吊着小虾,才有可能抓到大鱼。
“不过敌军之所以能够两日破城,半月抵京,那也是内里乱了,才叫人有机可乘。”封长恭顿了顿,反问道,“难道庞尚书是得了什么消息,咱们朝廷里又出了个严大人,严大人身边又围了一圈严党不成?”
庞定汉嘴角的笑容一僵,在心里暗骂一声:“这明知故问的王八羔子!”
但他面上却道貌岸然地说:“自然不是,只是那卫子沅终究是与长宁侯一脉同……”
“大人这话从何说起?”封长恭听见了,装没听懂,端着一副谦和有礼的谦逊模样,站在明治殿外对庞定汉温文尔雅地说,“一府同出自然是一条心,长宁侯府世代都在为国为民。何况姑侄二人,怎能不同心同德,为大雍千秋万代而躬身践行于己身?不过是为人臣子的本分,实在不值得拿出来说道。再者,我与侯爷知根知底,庞大人实在不必担心。”
庞定汉背着手看向封长恭,笑里不带情绪:“封厂督真是好打算。”
“打算称不上,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圣命如此,谁胆敢有意见,叫他自己来同我说。”封长恭笑道,“回过头就叫来呀,把这帮满脑肥肠的连人带头全都提上来,给庞大人助助兴!”
他这么说了,庞定汉能怎么办呢?还不是只能强撑着笑说是!两人站在殿外正说着,随行的近卫几步赶来,匆匆地挨近了。封长恭便停下话头,微侧过头,示意他先说。
近卫面带急色,短促地说:“抓进来个鲁国公的姻亲,下边儿拿不准该——”
封长恭蓦地抬手叫他闭嘴,庞定汉眼珠子微微转动,还没把这声消化干净,就见封长恭面色有察,稍显不对,告辞时竟然有些行色匆匆。
“……鲁国公。”庞定汉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若有所思地想,“赵家……赵家谁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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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天色渐晚了,封长恭熟门熟路地绕过角门,钻进窄巷,一头又扎进了长宁侯府。
“上回我请赵邕吃酒,这回你就算到他们家头上。”卫冶温着酒,坐在火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可以啊,报复心够强。”
哪有人入了夏还能扛住火,可见内里有多虚。封长恭不由分说地取下盏,往酒里掺水,看得卫冶眉头一蹙,险些就要脱口骂句暴殄天物。
好在封长恭抢先说:“不是报复。赵家人好用,而且最难能可贵的是,他自己撞上来的,旁人也不怀疑。”
“你知道赵邕待我如何。”卫冶说,“别太过。”
“牵扯不到他头上,无非是……总要伤些心。”封长恭用手背贴过试了温度,才递到卫冶唇边。
他摩挲着酒盏叫他少喝点,把人烦得干脆换了茶,才垂眸笑笑,真心道:“不过根除内贼犹如剜骨疗伤,伤痛总是要的,好处却是长远的。他有自己的儿子,还有自己的妻子,从前的亲人也只是亲人罢了……拣奴,他能放弃你,就能放弃旁人,亲疏远近总要有个取舍。”
卫冶沉默片刻,转而说:“姑母在沽州人生地不熟,日子恐怕不好过。”
“再不好过,挨过这段,也就都好过了。”封长恭对着炉火,眉目间隐隐有几分疲惫。但封长恭向来把自己的软弱掩藏得很好,他轻轻靠在卫冶身后替他解着衣扣,他要他早睡,不要他忧心,“所以拣奴,别等了……等不起了。今后你我都要狠狠心。”
卫冶不置可否,屈指轻弹赖在腰眼处毛手毛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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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家军残部拨给了卫子沅,接管沽州之前,本该去军营里调兵。但虎符还没下,章程还没走完,按律是没虎符不得调兵,可是江南一带的寇乱等不了人。
卫子沅体谅,耐着性子等了好一会儿,然而最后却左推右让,始终没等来能负责此事的人。
本是意料中的事。
卫子沅眉目清寒,让未化干净的春水凝一侧光,仿佛攒着万年霜。
她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嗯”,对暂且接管岳家军的参谋指客气地说:“我接管了军队,就要往沽州赶,能匀出来空耗的时间不多。拖着没意思,虎符下来,也是迟早的事。”
参谋指姓胡,没有跟着卫子沅做过事。他见状还欲阻拦,倒不是刻意刁难,只是瞧着卫子沅,下意识便为难道:“卫夫人,这岳将军的三年孝期还未过,我等也只是担心您……再说这圣上也是,半点不体谅,您在府里安心养着身子便是,何须……”
“圣人的旨意,岂容我等质噱?”
卫子沅持矛,拿枪尖直直挑开岳家军的旗帜,使其挂于矛口,在风中猎猎作响,势如虎啸龙吟,盘踞云浪翻滚的天际之中。
她不为所动,低低地开口,目光却陡然冷了下来,充斥寒意:“如今岳将军即已亡故,难道全军便不再要统帅了?参谋指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只是我的意思,也希望你能听明白——如今我并不以大帅夫人的身份前来慰劳,而是以大帅的身份来勤军!圣上封我为镇南将军,沽州统帅,自然该由我接应军中一干事宜。守孝无非礼法,必要时自可抛,轮不着谁来多舌!你欲强求,恕我不肯承情。”
卫子沅身材高挑,体魄强健,几十年的佛门清净没有洗去她根骨里的血性。
她自有自的骄傲,哪怕已然被她刻意压下太多年,从不轻易触及真心。卫子沅身披的铠甲在抬手垂眸间发出铿锵的声音,她字字有力:“就是论资排辈,当年灭女真、剿漠北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你这么个人……何去何从,还望胡参谋指慎言。”
众人这才意识到,这位当年也是同岳将军一齐,跟随老侯爷纵马弦翻塞外声,蹄踏关山十五州,在踏白营中最赫赫有名的副将。
“今日后当以我为帅!”卫子沅凤眸微眯,挥动旗帜,喝令道,“此后我军,变为符机军,镇沽州地!”
那血汗浇铸而成的威压宛如实质,在短暂的沉默后,身前的兵骑纷纷举械齐礼,接连几声雷动的吼声如有撼天动地之能,靴底震动,群鸟惊反,马蹄声齐震,缭绕营地四方经久不衰。
胡参谋指才回过神,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那身影而去。
他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卫冶在朝廷上,迎着那一道道让人无可躲藏的质疑目光,斩钉截铁地掷下几句:“卫氏女有将帅之才,本应沙场横刀,策马啸西风!她越是惊才艳艳,诸位越是矮她一头,却不知这‘有违天道’四字从何而来?”
天道二字本就囿于人定。
而人定本该胜天。
“北都困住她半生还不够么?还要拿‘天’来困她?”卫冶巡视周围,把话说得很凶。他似乎觉得可笑,然后便笑起来,在众目睽睽的朝会上笑得似嘲似讽,刺得每个人都不太舒服,但又不得不心服口服。
“可见诸公真是大英雄。”卫冶沉吟半晌,感慨道,“……大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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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冶晚上没睡好,刚闭眼不到两个时辰,便醒了,之后再歇也睡不着,他干脆就起来。
封长恭倒是好睡,但没用,他梦里都留了两个心眼给卫冶。侯爷轻手轻脚地起身,他就像是受到了惊吓,一并醒了过来,下意识就按住了手腕,让他不要动,有什么想要的、想做的,都同他说。
“我喝口水。”卫冶说,“你睡你的,天不亮还得摸黑走,跟你说了别把自己搞那么累。”
封长恭就着这个姿势替他揉了揉腰,非要亲自探过去瞧一眼案上放凉的茶盏,才肯松手,说:“你更操心吧。我最近只不过盯着庞定汉跟赵家的走动,不比你,满脑子都是燃铳图纸,恨不能自己游到西洋去……也不知道图什么。”
“这东西我势在必得。”卫冶不想多说,喝完水,就熄灯躺回床,由着腰间立马缠上一只胳膊,把他捆得牢不透风,他懒得挣脱,相当无奈地说,“倒是你,你太冒头,天牢里关着的那些都是无主的肉,散在外头的历年水利钱也还没个准信。那可是一笔大数目,何况如今看着你的眼睛只多不少,恨不得你出半点错,好把你一并活剥了——所以十三,这事儿过去,你就要想法子把内阀厂甩了,别落在肩上成了负担。”
封长恭笑了笑,贴在卫冶耳后,亲昵道:“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最听话了,是不是?”
“别,”卫冶嫌热,往边上推了推,不让他靠得太近,“多大人了还——”
封长恭似乎终于察觉到自己已经被没心肝的侯爷暗自嫌弃,冬日里没定下关系呢,卫冶还肯半推半就地准他上榻,现下溽暑还没到,分明成了好事,卫冶就不让他抱。
正在筹谋着甩开官职的封厂督恼羞成怒地偏要挤,两人凑成一团,卫冶被堵得太结实,挣扎不了,只好贴着床栏轻抽着气笑:“登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