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落无声, 乱鸦斜日。
左右荣金已得所愿,推恩令也到了收尾时节,内阀厂暂且放权不过是为了震慑天下, 而此时的威慑也太够了。
萧随泽静了片刻,隔着龙案与不动声色的封长恭对视一眼, 点头首肯了。
同时他也给足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赵邕面子, 把赵祯一并放了, 推说心是好的,只是要先弄明白因果是非,不要好心办了坏事, 寒了有功之臣的心,由他自家关了门处理。
巡抚司啊。
卫冶将这一切视若无睹, 心想:“熟人在,好地方。”
出了内禁, 赵邕头也没回地往外走, 吩咐副将把赵祯捆了绑在后头, 跟着马车跑。堂堂嫡出的国公次子落到这般田地,他无处求情,只能匀出手遮着脸,面红耳赤地一路低吼,苦苦哀求。
但赵邕置若罔闻,没有一点要理会的意思。
事实上, 他回到府里仍旧是不发一言。鲁国公府根基深厚,宫里的事儿, 转眼就能随风飘到宫外。家中母亲从见到哥俩开始,就一直在哭,几个妹妹不论有没有出阁, 眼下都围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按着帕子哄。
韦夫人抱着儿子靠近了,轻声唤他:“今日辛苦了,我让春轩放了水,先去沐浴吧。母亲和……和二弟这边,有我在呢。”
赵邕似乎颇感疲倦地阖了阖眼,反手握住了妻子柔软的手,盖在眼皮上,仰面靠着榻。他默然半晌,才勉强挤出一点宽慰的笑,低声道:“还好有你……如今你和孩子,才是我真该顾念的情。”
韦夫人见他不想多言,便静静地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襁褓里的婴儿哭了又笑,叫奶嬷嬷抱走了,连韦夫人都有些撑不住地靠坐在榻边,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在撑起的手臂上。赵邕睁开的眼眸逐渐黯淡,随即他再缓慢地眨了眨眼,便已下定决心。
无论他怎样心寒,多不想承认,可铁一样的事实就摆在眼前。
这个他掏心掏肺待着的弟弟,与他不是一条心。
“母亲,”赵邕余光看见饶是一品诰命加身,此刻见兄弟阋墙的局面,仍旧是泣不成声的国公夫人,低低地呢喃一句,自嘲一笑,“从前我还怪阿冶不念旧情。不过是有人背叛,他就要把所有的关怀拒之门外……可如今我才算终于明白,什么叫肝胆俱裂,心如死灰了。”
鲁国公夫人闻言,顿时潸然泪下。她当然是个极聪慧的女人,能在短暂的时间领略出儿子的意思。
他这是要……舍了她的另一个儿子。
“圣人不追究,但我们不能真以为没事。”赵邕胸口起伏剧烈,素日含笑的面庞犹如寒霜过境。他说完这句,就没再看母亲,把韦夫人小心地扶上小榻,捻紧小毯,转身取了柴房的钥匙,径自走了出去,去看他那个被关在柴房里的弟弟。
赵祯见他进来,慌忙手脚并用地几步爬前。事已至此,他大概也知道自己是被人愚弄了,他痛哭流涕地求他大哥帮自己一把,说是庞定汉那贼子诬陷,他不过是……
赵祯慌不择路地解释,对!不过是忧心兄长,怕他……
“怕我什么?”赵邕没有感情地看着他,“怕我死有余辜,还是怕我家贼不防?”
赵祯指尖抖得愈发厉害,他哭着说:“大哥——!”
赵邕的神色阴郁非常。
“阴曹地府再怎么诡秘,也冷不过金銮殿前的汉白玉。”赵邕垂眸,冷冷地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移开视线,漠声说,“你可知如若不是你着实愚蠢,双脚一旦落地,今日苟且也好,怅然也罢,这赴死之途看来是要你陪我赵家阖府上下一道前去了。”
赵祯猛地盯向赵邕,他觉得今日之辱也没有方才那一句让他胆战心惊。他在这一瞬间的爆发中忽然想起了那些不甘与耻辱,尤其是赵邕此刻看他的眼神,毫无感情,像在看一团弃之如敝屣的垃圾。
赵祯就在这样的注视下,顷刻便生出了莫大的厌恶,他忽地冷笑起来,用力到浑身发抖地说:“你赵家?哈,你赵家——”
柴房干冷,寂若无人。
赵邕在转身之前留给了状若疯癫的弟弟最后一句:“你往后便不再姓赵了……且好自为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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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安还是在德亲王府里听说的此事,一听闻这场风波波及到了裴家,他气得跳脚,好在被稳重许多的德亲王给拦住。
裴安百思不得其解:“不是,你说这赵祯究竟想的都是些什么!”
“谁知道呢。”萧平泰正在研究博坊新鲜的花牌,还捧一手炒瓜子,穿金戴银,好不专心。
“我原先只觉得他有些妒世愤俗,长得还嘴斜眼歪!”裴安十分惊诧,“没想到单这样儿也就算了,怎么脑子也不好使了!”
萧平泰不走心地应了句:“可不,那谁能知道呢。”
“哎,怎么还吃呢?”裴安闷闷不乐道,“你就不会担心么?最近是是非非这么多,我总想着会不会有天莫名其妙就着了道!”
“仲童,我从前也是这么想的,总觉得他们比我走一步,便能多想五步很是厉害,换我肯定是算不过。”萧平泰嗑着瓜子,随手抓一把分给裴安,漫不经心地说,“不过我如今想明白了,随缘呗!人就这么颗脑袋,撑死了算空了也就落个地的事儿……你看他们成日里忙来忙去,斗来斗去的,谁有咱俩日子舒坦?没有!但就是有赵二那样的人,好好的安生日子不过,这谁能救得了?”
有些人落于窠臼,那是别无他路可走。
自由两个字,本就是条条框框长出的横斜一角。既然年少得家族庇护,享受了半辈子的滔天荣华,富贵满身,那么时至今日,便要为了这身绫罗缎,豁出命,从此再不要心里的锦绣山。
卫冶是这样,赵邕是这样。萧随泽如今撇不下,萧承玉从前看不透,看透了便走。
……他们从没有旁路可以选,生下来,就该这么活。
但有些人要幸运一点,与他们的去路并不同。
“所以要我说,有些事儿吧,得学言侯。睁只眼闭只眼,全当看不见,这日子也就好过了。”萧平泰扣了下脚,将抓了满捧的瓜子壳儿往地上一丢,又抓了抓头,“聪明人太多,才显得蠢人难得。这话我常说,但没几个人爱听!裴仲童,你也不是聪明的,但别人便罢了,你可不能出门去跟人家玩啊!否则你哥哥不说话,我都要揍你。”
裴安笑了起来,他笑起来像卫冶,有点坏:“知道了,话真多……担心我啊?”
萧平泰吃渴了,饮了几口茶,一副看破红尘,勘破七情六欲似的淡然,并不是很想搭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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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国公府大门紧闭,萧随泽没追究,但赵邕已经告了假,将全家老小锁在家中一个不许出,更不许人进。
赵祯的新妇困在门里,涕泪交加。
与此同时,她的伯父,乌郊营参将周平得了赵邕亲口说的请辞,连夜闯入尚书府,把刀拍到桌案上,怒斥道:“庞大人这是何意?究竟是多年的老交情,你明知我与赵家有渊源,却要背后玩这一手,真当我周家好欺侮不成!”
刀芒一寒,半张侧脸映在刀身上。
庞定汉冷静地说:“你光知道与赵家有渊源,怎么不去想想与我庞某的交情何来?”
你还敢威胁!
周平心里暗骂一句,齿关紧咬。
那交情是从摸金案里来,当年在京畿乌郊营外瞒着赵邕,拦下卫冶的,就是他周平!
饶是卫冶在日后那么久,那么冗长的日子里,都没有一点要跟他开口计较的意思。但以己度人,眼见着卫冶骤然回京,反复翻案,步步高升到如今这个位置,周平夜里连觉都睡不好。
而且严氏一案很能看出,他萧家皇帝不是干不出卸磨杀驴的事!
卫冶不就是个现成的?
思及此,他把一肚子的问责重新咽了下去。
左不过得委屈一个不看重的侄女而已,代价不大。周平是个很识时务的人,做事从来不由着性。
“事到如今你难道还看不出?封长恭是条彻头彻尾的疯狗,能拴住他的链子只有卫冶!他俩根本只是打了商量,一起演出不相合的戏,却把所有人都框在这戏里!若想成事,卫冶的命必须捏在我们手中!哪怕是先帝——先帝何等步步为营,不也是如此决断么?要按下卫冶是何等不易,你该不会真以为,若是他萧家没这个意思,我敢自己动手吧?”庞定汉娓娓诘问,越是说到要命的地方,语气愈是不紧不慢,“我是在给咱们博出路,给如今的圣人递投诚——”
庞定汉搁了茶盏,坐直身:“而你呢?”
“……我什么?”周平愣了一瞬。
“连圣人都已暗中递了心意,不追究,就是默许我们继续行事。可你非但不明白,反而还大张旗鼓地闹上了!你如今怪我?怪我什么?”庞定汉倒笑了,“就为了赵祯那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他说着,似乎是讲了个极有趣的笑话,嘴唇抿出的一缝笑意愈发扩大:“周大人未免心肠太好了——要想普度众生,不该在乌郊营供职,该到北斋寺里谋出路才是!”
周平沉默片刻,道:“……但问题是,当断不断,这条链子真能由你安心摆布,不会心生怨怼吗?”
庞定汉:“必生。”
周平稳下气息,看着还想说什么,庞定汉冷笑道:“周大人,何必执着眼前那点儿太平呢?当年那件事,我们谋划得匆匆,他应得也匆匆,为了护住封长恭,长宁侯曾五次下诏狱——整整五次啊,周平,你我血肉之躯如何扛得住?千八百回也是能死的,偏偏先帝居然还心软了,还真叫他半死不活地在北斋寺里藏了起来。如今封长恭一朝大权在握,自然当报那份情谊。又逢推恩令横行,内阀厂当道,我若不尽快把他调离,那便是卫冶明着好似失权,实则暗藏在后头摆布棋局……你猜这笔账,他会往谁头上记?”
周平不敢擅自吭声。
庞定汉眸光微冷,眉眼含锋,只道:“情不知所起,忆不能追,往昔旧事犹不可避啊……周参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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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封长恭刚从内阀厂撤职,就进了大巡抚司。
巡抚司分大小,大巡抚司与小巡抚司职能一致,养的都是品阶不高却权力很深的官员,有监察之责,做监管之权。
但不同于北覃卫,巡抚司中人只能监督,但不能直接收押失职官员,做不到先斩后奏,必须提前上报上峰,再由上峰告知内阁,再由内阁告知皇帝。通禀流程相当繁琐,是以巡抚司中人向来很耐得住性子,忍常人所不能忍,回头再一气儿报个大的。
再往细里分,大巡抚司监管朝中官员,外派州官,尤其还注重于查看北覃卫和不周厂这样的独权机构,防止他们权利过剩,私下衍出太多的黑暗不公,大权独揽。
而小巡抚司则是皇帝亲卫,专查大巡抚司,专查他们有无受贿,有无藏污纳垢之行。
总而言之,这样杀人不见刃的地界,相当适合会咬人还不叫的封长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