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长恭做了半年的封厂督, 在内阀厂可谓是只噎人的粗面包子——行事低调,做的事儿却狠辣且利落,半点不给人脸面。
如今他到了巡抚司, 朝中诸公两眼一翻,又来!还以为此人憋足了劲儿, 要换个地界呼风唤雨, 为非作歹。
谁知封长恭跟换了个人似的, 变得温文尔雅,温和多礼。
他谁也不管,连针锋相对了好些日子的江左党都相处友爱, 活像是阎王爷当够了,来结善缘的一团和气。
这还不算完。
封长恭非但不造杀业, 反而继续回归到当年还在长宁侯府时,一天跑三趟北斋寺的频率, 浸得满身香灰, 佛缘深厚, 一身禅香味,熏得时常徘徊于长宁侯府与封府串行的狸奴大爷都嫌。
时日久了,烦得连清心寡欲许久,肉也再不吃一口的净蝉和尚都连写五封信,死催活催,喊卫冶尽快把人带回去, 别成日上别家地里瞎晃,讨人嫌。
岂料卫冶这要命的, 当即就如同和萧随泽闹脾气似的,俩手一甩,当个破财掌柜, 递了折子就说要再下江南玩乐去了。
关于封长恭,只留了句我管不着,你来管,便转头走了。
他这不管不顾的行径,把萧随泽弄得是又好气又好笑。偏偏这没规矩的样子又让他陡然沉浸在过去两人一道逃课,非常不学无术的旧时光里,一下子对卫冶很有些温情,连带着对封长恭这么识相的请离行为很是纵容。
小巡抚司的人后来参他玩忽职守,不行监察,他也押下不管,当作没有见着。
一时间,除了鲁国公府少了个儿子,愁云惨淡,君臣之间真是再融洽也没有了。
“都入了夏,还带冬褥厚氅。”言侯无牵无挂,没有后顾之忧,这会儿欠儿吧唧地逆着虎须拔毛也很得意。
他偏头瞧眼正慢条斯理指挥下人收拾行囊的长宁侯,又看了看院里已经垒好的几十木箱,眼见着八座大头马车都装不下。
言侯啧啧称奇,说:“你这一去,知道的是‘私访’,懂事儿的明白这是‘避嫌’,是‘流放’,可万一有那不知道也不懂事儿的……还以为大姑娘上轿头一遭,你卫拣奴要把自己嫁了呢!”
卫冶没吭声,心想这才多少嫁妆?寒碜谁呢。
“哎!真走啊?”言侯幸灾乐祸得简直要眉飞色舞起来,他欠嗖嗖地跑到卫冶身边,手里捏了把新削的挠背玩意儿,往后一伸一抻,舒坦得打了个懒腰,“这么多东西带着,不算轻装上阵。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一来一去就是三月,东游西荡又是半年——人生能得几度春秋呐……”
卫冶极其嫌弃地扫一眼他卡在后背的竹子挠。
话音未落,他慢悠悠地说:“行了,把你这九齿钉耙收收吧。我自己心底有数。”
“你最好是真有数。”言侯笑意不减,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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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国公府久不见客,这天,卫冶离京在即,最后要见的人是赵邕。
赵邕不是傻子,他自然明白这是卫冶想和他把交情谈下去。于情于理,终究是他们赵家拖累了他,使得卫冶不得不离京避嫌,封长恭还得卸了任,往巡抚司去。
落了灰的偏门“吱嘎”推开,一个被罩着脑袋的年轻男人从里头被人压着,跌跌撞撞地押上驴车。
这是要送往僻地的庄子,至于送到哪儿,卫冶就不知道了,赵家人自己拿的主意。
赵邕离得很远,欲言又止,但直到驴车缓缓跑起来了,还是没吭声。
“赵家弟弟,你何必呢。”反而是卫冶挨得近,掀开麻布看了眼赵祯,确认完人,才似有叹惋地低声道,“本来不用死的,就算是天塌下来,单凭你哥这么些年的忍气吞声,谁也害不着你……可偏偏你真是贱命一条,生就干净不了。”
“说句心里话,本侯还真是第一次见你这种,拼了命都要往自己身上惹腥臊的……也是稀奇哈。”
他嘲弄道。
赵祯面色惨白,盯着他:“你会有报应的……人在做,天在看,我会看着你跌下来。”
“可惜你不是天,我也在看——况且退一万步,就算你是真天,你在殿上所言也是真话,那又怎么样呢?”卫冶把嗓音压得愈发低。
他看眼那边犹豫再三,正欲开口的赵邕,蓦地笑起来,声音是从齿缝里生挤出的涩冷:“拿前朝的拳打本朝的官。一个你,一个庞定汉。看来日子的确是好过了,一个二个都开始不长眼了,谁都咬,牙口够硬。”
卫冶正对赵祯说着,封长恭冷眼看着赵邕莫名怅然的神色。
赵邕还未张口,便听封长恭沉声道:“赵统领慎言吧。”
“亲缘在身,”赵邕叹息,“何至于此。”
“未亡人,未招魂,这些血淋淋的债谁来还?谁能还得起?你,我,还是随便一个什么人?”封长恭盯着他,说,“覆巢之下无完卵,这道理想必是不用我与统领说。当年北覃卫血流京畿,乌郊营是看的人。可如今呢?这血不知道何时也要流到赵家头上。”
赵邕肃声道:“封大人此言凭何而起?”
“凭何?”封长恭笑起来,他偏过头扫一眼赵祯,意有所指,“凭你家这奇思妙想的好二郎,难道还不够作缘由么?追究起来,谁家里头开始败,都是自己院里养出了豺狼。”
“……我本以为,前朝丁将军和他兄长的事,不会重演在我身上……不想却只是掉了个个儿。”赵邕无言以对,在炎热的夏风里头疼欲裂,他说,“赵祯妒恨我应有尽有,我羡慕他本可以自由洒脱……终究是谁也逃不过。”
风势渐小,那驴车迈着沉重的步子跑起来。
卫冶让风吹得清醒几分,他向来是个能忍能舍的人,千般不舍,万般眷恋,于此刻也只能让心硬如铁的侯爷回过头看封长恭一眼。
只一眼,他便狠心割下一切不舍,带着满车行囊与几个亲卫,转身走了。
封长恭就站在赵邕身后瞧着他。
他总是有那样的本事,让封长恭不过看了他一刹那,便什么也不管,立马能想到永远。
就快了。
封长恭松了松襟口,喉间滑动。若不是不得已,若不是急不得,他发誓他这辈子再也不要看到卫冶离他而去的背影。
这背影太像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了。他想。
好比失望。
又好比别离。
关于卫冶,关于他,这二者两人已经经历了太多次。但卫冶能勉强舍了不顾,封长恭却不行。他习惯不了。
或许是年轻吧,夜里独自喘着息,光凭思念都能让人渴死,何况情谊浇铸的笼炉,躁动又不安,彷徨又失落。封长恭常常在夜色里惊醒,他梦见过很多东西,但所有一切的尽头,都是卫冶脆弱得好似一碰就碎的臂弯。他好想躺在里头不出来,但又怕压碎了,碾破了,那些碎片再也找不回来。
封长恭闷了茶。
他感觉卫冶真狠,难怪他们都怕他。他离了他,感觉下一瞬就要死了,但他就是有能耐在写的信里也不说想他。
溽夏转瞬便至,天色暗得很慢,但北都再没有卫冶的身影,天明天暗于封长恭也不过一瞬间。
他又去了北斋寺,这里比封府好,同样都不是家,但能叫他短暂地心定片刻。
不知怎的,封长恭静坐一息,忽然又想起那时赵邕的神情。他似有嘲色,忽而道:“有意思,总要巴掌挨到自己脸面上了才晓得疼……亲疏远近,倒也不用分得这般泾渭分明。”
净蝉不言则明,问:“你记恨他?”
“不。”封长恭顿了顿,“就是替拣奴觉得不值。”
两人相坐沉默片刻,净蝉和尚轻叹一声,撂下棋子,毁了手里僵直成一团,彼此对峙的棋局,说:“当年之事,他也不知情。何况和尚是远离红尘的人,自然可以不管不顾,你和阿冶,又是在红尘间无牵无挂的人,当然也能随心而动。但恕和尚直言,凡俗人,在乎的是家里事,绝多数念头只可用来约束己身,你很难去强求旁人……还是赵施主这样行走红尘,颇有牵绊的人。”
封长恭垂眸,望着乱成一团的棋盘,像是对自己说:“他觉得大雍气数不该绝,我偏要它尽!”
净蝉和封长恭四目相对,大抵也从这话里听出此人病入膏肓,并不能言以疗愈,他独自觑着脸,问:“既然北都留不住,左右近日无正事,要我帮你想个法子下江南吗?”
封长恭却出乎意料地摇摇头,笑着说:“他要想我,才好相见。贸然去了,反倒遭人嫌。”
净蝉无言以对,只好干笑一声。
封长恭:“再者,见一面之后,再分别就难了。我舍不得……怕见了,就分不开。”
净蝉:“……”
这月余被迫灌了一耳朵红尘事的胖头和尚闻言,不禁无语凝噎,只好皮笑肉不笑:“哈哈,那可真够甜蜜哈。”
封长恭颔首,很有自知之明地谦虚道:“这倒不必钦羡。难舍难分,本就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睁着眼,望着那朦胧氤氲的窗,望见了透进来却握不住的光。封长恭静了片刻,才继续说:“我也是人,不甚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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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夏日过了,阎王令也随着内阀厂的重闭暂告歇停。国库的金银稍显富足,百姓的钱袋子也稍微能鼓了鼓。于是今年秋高气爽,风也寒,全北都的人都在琢磨着尽早屯些冬碳,免得跟去岁一样挨了个猝不及防,什么都没能备上,活生生冻死了好些人。
西洋与大雍差了个日夜,那边秋寒夜霜,这边日头高挂。
这天,才下课业,简直要垒上天的高楼下走出一男一女,边上还跟着个满头白毛小卷的老头。
老头是做学问的,在这地界相当有名望,在大雍,却只算半个冶金师——毕竟他只能说,不肯动手干。
心底和嘴上是同一种意思,他看不上做工的。
宋时行在里头泡了一宿,现在困得眼都睁不开。她裹紧了外氅,正与老头告辞,说要回去睡觉。老头看不起做工的,但很惜才,他依依不舍地放走了人,额外还多提了一嘴,叫她不要回去,留在这里前景会更好,轻重她要为自己多考虑。
“约瑟夫很少留人。”宋时行看他走后,颇为惊诧地挑了挑眉,她笑笑,说,“若是以才相待,他要开口,早就说了,不必要等到这时候……是大雍又出了什么事儿吧?”
卓少游只笑,抬手指了指上头的天,没说话。
宋时行见状,仰起头望去。
这里常年多雨,云雾天气基本上是全年不停。
宋时行当时就说,也就这是西洋了,若是在大雍,这么下雨可不成,淹不死人,也至少得闷坏菜,饿死太多人……估计是想到这儿,宋时行似有所动,道:“芸娘寄来的信里没讲,你师叔净蝉和尚的信里倒说了,今年江南多雨,恐怕粮价又得往上提……我记着因为辽、中之乱,早先不已提过一场么?还没降下来?”
卓少游摇摇头:“何止没降下来。”
宋时行看他。
卓少游又说:“一直没降过。朝廷忙着搜刮水利钱,听侯爷顺手递的消息,说沿岸一带的楼才拆了没两座,底下的根基早都泡烂了,这些年压根就没修过。今年不出意外,都是要挖空了重建,圣人已经动了好几场大怒,下边儿的人知道侯爷不在,查到了也得动真格了,估计是也不敢含糊——不过有得必有失嘛,已经开了衢州官吏一笔血,此后水利钱呢,谁都别想再碰。”
“那这点好处总是要安抚的,”卓少游说着一顿,才说,“否则……恐怕大人们觉得不太合适。既然都在同朝为官,还是厚道点好,毕竟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不是?”
农户指着天爷过,老爷踩着天爷富,日子怎么过不是过?
不如得过且过。
吃不起饭是你没能耐,被淹坏了根是你活该,穷嘛!底下人饿死淹死不如上头人饱餐一顿撑死,被查了也不过是自认倒霉!随他们撒气呗!左不过都是马后炮,好日子还不是已经过得发腻了。
这些人呐。
宋时行无言以对,只好沉默地摇了摇头。
卓少游见她这样,无奈出了几分难得的憋闷,忽然一笑:“时行,有句话,我只在这里问你。‘旧时王谢堂前燕’这半句,你觉得该怎么接?”
宋时行胳膊上还揣着俩册子,中间漏出的几张纸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她头也不转,抬手把两本大部厚头书往卓少游怀里一放,这才匀出了口气,冲ⓝⒻ他轻快地丢了句:“我不知,我只知道彼可取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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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冶在江南一待就是大半年。其实不只是待在江南,他差不多是把大雍玩了个遍。
他给人在巡抚司,遍寻机会派出不去的封督察寄好吃的、好玩的,还不忘给段琼月买点小花簪,给陈子列稍几把烟熏牛肉。
给顾芸娘往西洋递信的同时,也不忘时不时地写两封信给萧随泽这王八蛋嘚瑟一二好风光。
弄得头昏脑涨的奉元帝简直无语凝噎,捧着封活像游记的折子,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转头还得捏着鼻子,给老实许久的长宁侯赏些奇巧玩意儿进长宁侯府。
卫冶初秋还去了慢慢在年岁变迁下,变得热闹非凡的鸿雁群山托人驯了一批马。那人是封长恭安置在衢州的覃淮,他跟在他娘身边历练多年,如今实在得力,那一批战马即将从已近修缮完全的蜀鞍马道前往中州。
而任不断如愿以偿,终于可以挨着童无,匿迹藏身回到抚州,联络上从前的线人,以花酒间的名头,在鼓诃黑市里大批收拢红帛金,并与按兵不动,只是威慑着辽州遇王的杨玄瑛和监视东瀛群岛的卫子沅搭上干系……当然了,这些他都是瞒着封长恭做的。
这人如今在巡抚司沾染了一身臭毛病。
见不着面,心便痒。
心一痒,话忒多。
“这信里写的什么呀?”段琼月没动,打量他不住缀笑的嘴角,又看眼他缓缓摸索纸面的指尖,笑道,“笑得这样瘆人。旁人见了,还以为野猫发春。”
封长恭这才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神尤为复杂,大约是没想到盛产巾帼的长宁侯府里居然能出个这样碎嘴的姑娘。
段琼月非但不生气,反而笑了,问他:“你知道今年江南大雨吧?”
封长恭点点头,说今年灾情是有些严重。
段琼月压低声音,说:“你最好快些找个机会,想法子去江南把侯爷弄回来——我听人说,按照今年这样的下法,春寒之前停不下。到时恐怕不只是缺粮,草木也活不了。牛羊一死,饿殍遍野,指不定还得起疫病。”
“……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些?”封长恭听着这话,转过头去看着她。
“我听汪家小姐说的。”段琼月不以为然,道,“就是礼部吏青主事汪大人,汪岩的二女儿。她大哥娶了郭将军侄女,三哥先前风评不好,与陈家三女定了婚事还在外边儿跟抚州舞伎不清不楚,藕断丝连,最后被陈大人一怒之下退了婚,靠捐官才勉强娶了如今的娘子——就是那赫赫有名,惯爱抛头露面,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的戚家女的那个庶表妹,你知道吗?那戚家女来看她表妹时,同汪家小姐说的,汪家小姐又同我说。她常年在外,见多识广,刚从江南回来,能看出这些也不意外。”
封长恭把这七缠八绕的关系听得一愣一愣的,几乎是叹为观止。
“而且不只是她。”段琼月说,“齐……二哥哥也是这么说的。他亲口告诉我,若是侯爷还在江南,就喊我快些递信让侯爷回来——他前些日子刚升了河道总督副使,当年河州大旱,也是他第一个察觉不对……你干看着我做什么?反正多小心些,总不会有错的。”
段琼月说到最后,见他好似还没信,急得挽了袖子,恨不得抬掌拍醒他的脑袋,叫这人赶紧回神。
封长恭却已经先一步垂眸起身,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有没有考虑过进巡抚司,跟着花连翘做事儿?”
段琼月:“啊?”
封长恭勉强把嘴里那句“花连翘手下可没你这样得力的八方碎嘴子”咽了回去,没再多说。
他丢下没头没脑的半句“若是巡抚司那帮子酒囊饭袋能有你一半本事”,便匆匆走了,留下段琼月探着脑袋,还在不住地催——
你快点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