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无微津, 天山共色,恍若天地都被清洗一净。
北斋寺的金佛跟前没人跪着,匆匆来去的人没心思祷念。
卫冶下了死令, 只准进人,不准出人, 净蝉要留孕妇他不管, 但必须跟病人隔开。后院禅房起了一锅又一锅炉子, 上头汩汩煮着药。
前厅支起了大棚,棚下一个挨着一个,全是染病的人。
“左右还能吃上一口饭。”萧承玉说, “外头的粮价降不下,不是病死, 也得饿死。”
这一年萧承玉一直跟在李喧身边,漫迹山野, 在事农桑的百姓里传业听愿, 挂学太明书院。
朝野上下都寻他不得, 一个是没有认真找,甚至不少人都暗自盼他别再回朝,以免坏了如今堪堪稳定下来的局势。
但更多的,也是的的确确没人想到,他居然会跟太明书院扯上关系,甚至甘愿随之流连乡间。
此时还敢暂居于中、衢两州之间的山中。
这可是险地。
“朝廷不懂事, 他们也把人逼得太紧。”李喧没有明指,用粗布捂住口鼻, 架着鱼竿坐在湖边,“往北是辽中,往南衢州隔, 西有叠峦,东行皇都,不是逆王就是天堑。天时地利一个不占,至于人和——眼下衢州发了疫病,旁地的守备军肯让他们去?万一碰了染了,谁都不敢担责……这就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
萧承玉静了静,问:“有办法吗?”
李喧把鱼竿捏在手上,没说话。
萧承玉便又问:“先生如今见此……还会觉得心烦吗?”
“会啊……”李喧握住竿子的手紧了紧,倏地一松,“不过烦也无用,徒劳无功。卫冶和净蝉在衢州,一时半会儿,阵仗也就还能震得住。怕只怕日久方长。病,肯定是要治的,粮价,也是一定要压的。眼下人已经倒了一片,活不下去,人心里头的念想也就自然而然少了许多——不过依我之见,火候稍欠,这日子还没到病该好的时间。”
“先生是算准了火候才来?”萧承玉问道。
“还差一点。”李喧眸色深深,“就差那一点……不过快了,这时机千载难逢,决计不能放过!”
李喧说罢,便掷下鱼竿,将堪要上钩的鱼儿惊得一跃出水面。
“承玉!当年我便告诉过你,时机很重要。”李喧猛然挥袖,朝着衢州烟雨,雾蒙青林,忽而一笑,“这天底下有的是聪明人,可红颜薄命,天妒英才,他们往往是不能为世人所容!”
“一年以前,我执意离京,只因前半生的念头破败,这是私欲无法了全,难与自己的无能和解。”萧承玉看着李喧,反而面上平静,连语气都是平心静气,“之后便听阿冶的,进山看海去了……他给我指了几处宝地,说是绝对清静,他当年也曾去住过些许时日。”
李喧背过身,问:“宝地如何?”
萧承玉说,“不如何,是很庸常的山林。只是这样南北东西走一遭,看见了天大地大,看到了人如蜉蝣,原以为山大海阔的事儿也就想通了。”
李喧转过头,犹自追问他,说:“那你想通了没?”
萧承玉摇摇头,坦然道:“没……不过太傅不也没想通么?”
“我那时每每烦闷,就去钓鱼,还去江上泛舟。”李喧看着水清浅处,说,“一般的苦恼事,做完了也就过了;再深一层的苦恼事,只这两样还不够,还需你动神敛心,举棹重掀舟下水,也击天上河。”
所谓西风残照,汉家陵阙,不过同悲万古尘。
倒不如做个乡野闲客。
好歹,一棹逍遥天地间。
“所以说先生也想不通。想不通,其实便是放不下。”萧承玉衣摆随风而动,他明白人生而无力,所作所为挣扎一生,于漫长光阴里也不过弹指一瞬,虚妄中人。
萧承玉在朗月清风里早已不像个太子了。他是山,是水,是润泽的空气。
萧承玉看向李喧,微微颔笑:“听拣奴说,当年为着封长恭,要请先生出山。那阵子抚州镜明湖里的鱼都快钓没了……怎么如今先生还拿这问题来为难学生?”
“我从前拿来与自己为难的东西,都比较空。”李喧在这样的目光下,逐渐趋于寂然。
他似是觉得怅然,缓缓地说:“江湖太大,庙堂太高,笔下丹青太重,我们又太渺茫……现在看来,都是些可笑的大道理。后来细细算起来,也就是小问题。奈何当时愁得多,做得少,一进一出,就落了窠臼里。”
“先生是让我少想?”萧承玉侧首,问。
“不,是让你多做。”李喧说,“做不了大的,做小的也好。左右都是事儿,天下千难万险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怕只怕光说不练。”
萧承玉忽然道:“所以太傅如今的意思,是该要自己来写史书了吗?”
说完这句,萧承玉不再开口,只是眼含笑意地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山水池榭,朗空一静。四周仿佛是一瞬间沉淀了万年雪,静得连一丝风都能摸见。
李喧大笑起来,抬手揽住了萧承玉,仿佛感慨万千地长叹:“承玉,我太喜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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衢州四境都严禁进出,边上几州也由守备军把守边关,务必是要做到“一个跑不进,一个跑不出”。
封长恭毕竟是担了巡抚司督察的名,自然不可能踏实地留在卫冶身边。他拦不住卫冶进北斋寺,只好在与衢州知州一道离开北斋,去往灾地抚恤民情,疏通堵沟之前,无比珍重,也无比恳切地拜托任不断,请他务必要留下卫冶。
毕竟卫冶骨重几两,这世上也只有他们亲近的几人方才知道,也只有这零星几人肯真心在乎。
卫冶不自爱不打紧,封长恭会替他照管。
任不断出于某种考量的心态,又被素来没大没小的封长恭这般殷切地叮嘱,无奈之下,只好在长宁侯半死不活的目光中沉声应了。
原本还颇有些幸灾乐祸,满脸“你也有今天”的净蝉和尚正欲调侃两句,借卫冶的糟心事,缓和众人的紧张情。
却被手劲儿还很足的卫冶按着警告:“看什么看?没见这疯魔样吗!赶紧的,你想办法赶紧开导开导封十三——有完没完了真是!这小子简直是翅膀硬了要造反,管起谁了还?”
但话虽如此,朝廷那点在八方扯皮之下勉强挤出的,微乎其微的第一批赈灾粮刚刚上路,衢州疫病已经起到第九日。
第九日啊。
丢出去,烧成灰的病尸已有十来具,大家伙都累得没劲儿。
卫冶夜里睡不踏实,原本已经有点压下去的蛊痛再度上涌。可他没吭声,夜深人寂的时候,他也只不过趁着雨停的片刻间隙,动作很轻地迈过禅房内睡得七仰八叉的北覃,靠在廊柱上,静静地把自己融入浓雾似泼墨的夜色里。
封长恭眼下身处的地方,想来也不太平。
卫冶呼吸沉重,枕着下巴的胳膊支在屈坐的膝盖上。他一改白日的轻松,神色恹恹,闷痛的胸口强压着涩然。
其实辗转至今,疯魔的人哪止封长恭呢?
他同样很担心。
第十日,又死了人。这会儿已经没人有心思去算死了几个。粮草还没到,卫冶背过的手里攥紧了沈氏的标识。
“再等等。”
他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
“崔行周和薛有今闹成这样,内里已经是水火不容。”陈子列抱着一堆账簿,还有三大册,他就能把衢州堆了几年的烂账算清,“但万一在这点上,他们谈拢了呢?”
“谈不拢的,不着急。”卫冶撂下标识,说,“崔行周是个纯粹人,入朝以前没碰过壁,自然而然会想着民自愚,若欲变法,想要根基正,民心定,那么由上而下改变,才是唯一的路。可薛有今不是。他出头不易,骨子里就是肯赌的人,他从来就没想过能把这破烂朝廷狠狠捯拾个干净。水至清则无鱼,他其实和你我才是同路人,都想水再浑些,才好趁机撒网……无非事到如今,谁也说不清谁是待捕的鱼。”
唐乐岁抵达衢州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先他一步入寺的陈晴儿周身裹得严实,一点脸都没往外露——这是很合时宜的。
一则她年纪轻,二则又是个姑娘,内外拦住了不准出人,药房的药草是都肯送上来的,人却要找七拐八绕地理由不肯送进来。
医者本就剩不下几个,陈晴儿得要做事,没工夫跟人解释,干脆就把自己挡起来。严严实实,免得人问起。
“这药还顶用么?”卫冶蹲下身问,“这两日状况愈发不好。”
唐乐岁低头闻了药渣,说:“不够烈。药开得太温和,估计是怕药猛了,喝出事。”
“那就再加量。反正饭吃不上,药有的是。”卫冶起身说。
唐乐岁闻言,没说什么,也站起身扫了眼北斋寺内的棚下众人。
不只在里头困了半月的这帮人,唐乐岁的脸色同样很不好。
他一贯是没什么菩萨心肠的,疫病易染,本来就不乐意过来——奈何封长恭这个挨千刀的,托顾芸娘诓骗了陈晴儿,逼他不得不一道跟来。
“一个两个,攒足劲上赶着找死呢!”唐乐岁没好气地心想。
唐乐岁和陈ⓝⒻ晴儿一来,卫冶悬着的心无端放下一半——好歹活着的人不至于病死。
能帮他把这副残破躯体残喘至今,对于唐家的医术,他一向是有种近乎偏执的相信。
好像人来了,就不会有人再痛。
可是病能请来神医,粮草却不会无端现形。衢州的粮价随着疫病一起,乘风直逼云端去,昂贵得好比红帛金。
只是这天下金帛拢共那么点,军营里要去一些,官吏手中抓着一些,世家府邸藏住一些,皇账本上牢牢把控着一些,还要从指缝间溜掉一些给江湖富商……这么一轮轮下来,到最后能够装进百姓钱囊里的,还剩下多少?
有没有百之存一啊?
可见卫冶这种天生保护欲和责任感都溢出太多的男人总是好管闲事的,他看不得这种局面,忍不了害死人的穷酸,当即决定不管封长恭的小脾气了,也用不着和尚开导,直接拎了才看完账本的陈子列,说要带他走。
陈子列原本刚入虎口,一口仙气还没喘顺,转眼又要跟着仿佛有九条命才好这样不怕死的侯爷再入虎口,心里还有点不太情愿。
但两厢犹豫之下,陈子列转头一看陈晴儿来了,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吓得快跳起来。
总记挂着当年没能尽兄长责的陈大人恨不得连催三声:“快快快……赶紧的侯爷!拖什么,人没了!还不快些走呢?”
于是几人一合计,胆大包天的卫冶带着陈子列和四十个北覃,转头就敢瞒着白操心的封长恭,离寺去找沈自恪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