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覃卫形迹无痕, 最为诡绝处,便是永远让人摸不清他的内里详情。
卫冶明面上,是只带了几十个北覃和一个手无寸铁的户部小官, 大摇大摆就要往沈府来白日抢劫。
但实际上如何呢?卫冶无所谓旁人怎么看,他要的就是人自己猜。
唯一的问题是, 这回来讨的可不是小钱。上回要往辽州送粮, 好歹是一笔清的账, 而且博得善名,在附近几州的百姓中颇有影响,背后还有长宁侯示意朝廷官员刻意的行方便, 沈氏实际并未如何吃亏。
可今日不同。
粮价是门大学问,只能升, 不能降。因为一旦降下来,先不说前头砸锅卖女才能高价买粮的客人怎么想, 光是被迫一道降价的同行, 恐怕就恨得想要第一个吃了他。
这世间之事, 但凡牵扯到钱,人心总是能生出那许许多多的恩与怨。
而且这回卫冶没打算再给予恩。
生意谈到这份上,那就只能彻底结怨。
卫冶在去沈府之前,先拐了衢州中地三条街,去花间酒暗自支持的药馆取了药。
这事他从不交由别人经手,尤其这两年, 连任不断都鲜少再替他跑腿——除非卫冶自己痛得起不来。
又或者封长恭执意要拿喂药当情趣。
“沈自恪不在府里,如今衢州的粮铺个个都有重兵把守, 他也得去亲自盯着。乱得很嘛,没法子。”任不断看卫冶收了药材,装进袋里, 才从外头打听一圈回来的耳朵露在外面,平白蹚水红了一圈,冻得要命。
他只好捂着说:“百姓自然是恨毒了他,粮价高成那样,卖几个儿女都不见得能吃上几天饭。可饿啊,饿又买不起,那怎么办嘛?还不是三五成群围起来,琢磨着有人打头阵,他们好跟在后头找机会抢。可哪怕官府想他降价,也不能由着他们这样想。无法不立,这是规矩,若是人人买不起就抢,那还谈什么治理?干脆一道进山做土匪去!”
“无妨。”卫冶嘴角微扬,说,“那我就在府里等他。”
“问题就在这儿,咱们可以等,但他也有的拖。”任不断压低嗓音,说,“北覃的兄弟腾不开手,这里还是衢州,他们的耳朵远比咱们的手脚要快。他若是执意不见,借着粮铺的名头,都可以躲过去——拣奴啊,这人就像只泥鳅,滑!”
任不断原本见话音落了许久,卫冶还没出声,正打算再劝。
就见四周无人,递药的小童早捂着唇鼻逃命似的往屋里蹿了。
外头镇守的北覃没进来,被他们夹在中间的陈子列更是将人黏得紧,好像那是唯一的庇护,他片刻都不愿离。
卫冶却忽然撑臂,俯身扶在案上。他紧紧地闭着双目,额角沁汗,用力至痉挛的手指死死拽住案上的布料,那一条条活泼蹦起的青筋让人毫不怀疑此人正在经历某种撕裂般的疼痛。
几乎是好半晌,卫冶像是失了力。他当空踉跄着虚抓一把,才勉强支撑住瘦削的身体,把不住上涌的心口血给重新咽了回去。
任不断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大抵爱怨惧怖久转于尘世,有些转瞬如须臾,有些片刻却好似永恒。
过了许久。
像是心照不宣,此时此刻屋内没有一个人说话。任不断试探轻咳一声,作为打破沉寂的开端。
卫冶的声音已然先一步沁入药铺内混沌的空气,是那样轻:“得劳烦你,旁人我不放心。你带上四个人,换了便装,守住沈自恪落脚粮铺的东南西北,务必要保证消息流不进去,也流不出来,必要时……也可以帮难民一把,我准你们阵前做个先锋官,给大人们把铃铛摇回去。察觉到不对,池子里的水分不清浊清,里头的泥鳅自然会主动浮出来透气——还有,不断,今日这事你就不要向人提起,拜托你。”
“那封十三也……”任不断也算看着他长大,如今也还是习惯这么叫他,无非是话到一半,心想这不是废话一句么!
这小子,真疯子。
最要瞒的就是他!
任不断话锋一转,他知道卫冶此刻不会愿意向任何人解释他的脆弱,于是任不断只是略微挨近了卫冶,自然地接过他手中袋,小心地问:“那么若是蹲到报信的人……”
“北覃特许,先斩后奏。”卫冶攥紧了袋口,在一阵药香中嗅见了腥锈血气,“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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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马车进了沈府的家丁视线。沈氏果真是衢州首富,号揽天下财,甭管外头人瞧着是如何眼馋心热,嗤之以鼻,府里依旧亮堂着灯火通明。
天还没暗,灯已经点得齐全。
“有钱是真有钱,”卫冶半路抽出把扇,抵住下颚,眯眼打量了一下沈府,“比我之前来的时候,还要光鲜。听说他这两年经手的银钱,比衢州主簿手里流过的还多,生意顶多不赚,就没亏过,你们人在户部,应该也没少听说?”
“有钱啊!”陈子列哪怕心有戚戚,说到这个点上,他仍忍不住低声惊叹,“他家的账,不只着人专程运来北都,由我多次经手,连庞定汉这与衢州有私的都难免要去翻来覆去地看——账簿做得是真漂亮!赏心悦目的。一笔笔开支,大额交易的凭据,小额借贷的见证人,上到入官府的税银,下到人情的往来,没有一笔是对不上的!而且他们能把账记得这样细,细到这份上,显然是不怕给人查。”
一般的生意人,是不可能把账记得如此之细,何况是把生意做到这份上的沈自恪。
毕竟这样出挑,一来风险太大,一旦有一笔出了差错,其余的条例都要存疑。
二来沈自恪的能耐这样大,连远在北都的长宁侯都要找上他。卫冶不信衢州世家与他之间就清清白白,丝毫不起私心,就要守着规矩不肯给人做假账。
王家和孙家就是前车之鉴,他们以前可是一路人,若非卫冶动作利索,来去都叫人猝不及防,恐怕早让同气连枝的世家反应过来一起烧了账,哪里就有那出淤泥而不染的真贤人?
但话又说回来,既然能做假账,吞下银钱,还有官府名正言顺地批字盖章,沈自恪再安全不过,他又何必把账弄成这幅“做得越细,越不怕查”的模样?
这人攒下偌大基业,赚大钱还不够,究竟还想做什么?
这问题一时半会恐怕想不明白,卫冶陷入沉思,没再开口。
反而陈子列掀开帘子缝隙,看见家丁走到马车跟前,竟然没有问询,直接隔着车帘,妥帖而结实地对车内人行了个标志的礼。
开口便是早有准备的一句:“侯爷远道而来,沈府上下不敢怠慢。只是爷不巧出了门,小人也不知他何时回来,不如侯爷先入府歇息片刻?厢房已经着人清扫好了,备下的是衢州流传的香料,您且燃了闻一闻,瞧瞧喜不喜欢?”
卫冶面色如常,在底下拿脚轻踹陈子列,示意他赶紧回话。
陈子列关键时候很能装相。
被踹着小腿,他也面不改色,很是沉静地扮起侯爷,自然地说道:“香料就不必了,倒是车马劳顿,累得很,你赶紧引道入内便是。”
那家丁笑起来,侧首朝马车另一端抱拳再行礼,问:“敢问大人,这也是侯爷的意思?”
这便是认得卫冶的脸。
沈自恪谋算不小,倒是把下人都调养得好。陈子列在车上暗自咋舌,也不废话,他淡淡地说:“侯爷的事,你也要问?”
家丁赶忙说不敢,转头喊了一嗓子,呼人将马车驶入府邸。
卫冶不发一言,侧首听那府门轰然大开,挂满的灯笼燃着斑斓的灯火,将各有千秋的笼面照得淋漓清透,像是水里的游鱼辗转鲜活,又仿佛勾人的夜色融入人的瞳孔,与深藏在心底的旖旎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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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有钱。”任不断污泥抹脸,混在人堆里。他体魄强壮,本来不适合做流民伪装,太扎眼。
可还是那句话。
有钱,真他娘的有钱!
任不断原本打听了,还以为至多不过雇了十几个武夫——毕竟粮铺不只这一家,眼下大伙都穷,谁说只能抢粮?有什么就抢什么!挨个商户都得雇人看守,分摊下来,哪怕家家十几个人,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可如今这么一瞧,任不断用手比划了下指示,让几个同样伪装的北覃不露声色地凑近。
“我疑心不止粮铺外头的武士,流民里也有不少他们的人。”任不断压低了声音,侧头看廊上举着盾都难挡壮实的汉子,粗略看去都有三十来个,说,“习武之人,跟一般的人哪怕只站着,感觉都是不一样的。就好比我们,真有那明眼人留心着看,看出古怪也不难,而且廊下围着的这帮人还本该是流民……流民啊,吃得那般好?气息那样稳?”
钱同舟跟他一道来,此刻也被这细微的偏差激出了敏锐。
要说钱同舟这人吧,虽然时常纠结于一点,不肯轻易放过,说白了就是有点犟。
可他是谁?他可是能在南蛮毒窝里安生地藏整四年的人,细心自然不必说,某种好似与生俱来的本能嗅觉更是他安身立命的本事。
“这不是关键……”钱同舟眉头紧蹙,他默不作声地攥紧了怀中燃铳,这是卫冶特地给他备上的,怕的就是有去无回,“关键是有这样的防备,就说明沈自恪能猜到侯爷要拿他开刀。既如此,在这儿布下几个武夫有什么用?他人就在里边儿,侯爷在府里等他,明知我们守在外头他是跑不掉的,拿这些最多不过拖住你我片刻的人——”
而此刻周围流民不知何时,悄然逼近。几乎是与此同时,那廊上武夫也端平了坚盾,逐步靠近。
任不断眸色一凌,雁翎刀寒芒倏闪。
钱同舟仿佛在这转瞬即逝的边缘,蓦地抓住了什么。只见他猛地转身,在电光石火间反手抽刀,说:“他娘的,入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