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坐落在柳畔湿地, 周围郁郁葱葱,全是林。
树林的占地面积不大,只是除了一条铁铸的长桥, 其余几角都是河,无端使府落之处像座孤岛。
大雨连绵不绝地下了月余, 连根都要泡烂。砖瓦上起了绿苔, 隐隐有些霉色。不过这不能怪下人不上心, 实在是廊檐的灯笼烧得像团火,一团挨一簇,把底下的污糟遮掩得太完全, 谁也轻易发现不了。
尸体已经被盖了草席抬下去。关于他的来路,他的归处, 短时间内暂且抵不过千两百银。
低眉敛目的婢女再一次分作两列,端着酒菜上来。
卫冶喊着饿, 却看向熄灭的香炉, 筷子一点没动。他说:“河州的香。我从前在那块玩青玉的时候, 常见衢州的商户点。说来也有趣,这香在河州并不如何招人喜欢,流到衢州,反倒赚了个盆满钵满。”
“这香闻着干涩,细细品味,却能摸出一丝甘甜。”沈自恪说, “河州干燥,人本就渴, 闻不来也是常事。”
卫冶倚着窗榻,闻言笑了一笑,没说话。
陈子列在堂内算好了账, 他把可供驱人,前往邻近州府购粮需要的钱款抵至沈自恪的眼皮下,待表明来意,便退回到卫冶身后,依旧是一言不发。
沈自恪自斟一杯,也没动筷。
饮完酒后,他拿手帕拭了指根,没看那账,面上是一派平静的和气。
沈自恪缓缓地看向卫冶,笑着说:“侯爷没做过生意,生来富贵,也不需要跟人谈买卖,难免就不知道里头的门道。须知四海行商,要的就是广结善缘,今日你帮帮我,明日我帮帮你,这日子才能都过得好,因为各退一步,买卖才能谈得长久、谈得下去。今夜沈府大幸,得侯爷亲临,这就是种善缘。这账簿吧,不如先放在这里,待我跟几个得力的掌柜讨论了,再看看怎么调银子,调多少银子。”
“我们上门讨食,哪里就要掌柜们操心?”卫冶坐得稳,语气也稳,他摩挲着酒杯,看杯中酒里倒映着的银杏垂影,枯色已拢,潮泞仍罩。
卫冶埋汰自己得心应手,膈应旁人也不辞多让。
沈自恪明摆着要赖账,这是他最后肯让步的底线。
卫冶也不忙,他压根就没有底线,所以格外能踩着旁人的痛处不肯移开脚,讨厌又可恨——最紧要的一点,是他还不以为然,好像谁让他都是理所当然。
卫冶把酒杯轻轻搁置在案上,嗅闻着酒香,说:“生意我是不会做,但生意场上的事我不是不懂。皮毛也是懂嘛,瞬息万变的事儿,商讨来,商讨去,万一最后论出的结果跟不上实际呢?会算账的人我有,喏,后边这个就是。他已经把账算好了,运钱的人侯爷也有,跟来的北覃,哪个不行?”
“不是不行,”沈自恪一派文雅,连反问都很客气,“只怕侯爷钱袋深,能运的人太少,能装进,搬不去。”
“这就不要沈掌柜操心了,太麻烦,我多不好意思!”卫冶冲沈自恪举杯,笑道,“空手上门不得无礼,这道理我还是懂的,毕竟这个年纪,也不好再说自己年幼无知不是?”
“侯爷,钱放在我这,就能生钱。”沈自恪面色不改,“拿出来就是一死,天灾人祸谁逃得过?金山银山也迟早会花完。为了那些人,不划算。”
“我要是坚持做这笔不划算的生意呢?”卫冶问。
“那方才侯爷就不该要求坐下来谈。”沈自恪轻声说,“世上有人把我看得这样透,多让人紧张?常言道知足常乐,贪心的人容易成鬼,侯爷不懂理账,却懂打仗,想来这话应该听过的。”
“听过如何,没听过又如何?”卫冶撂下酒杯,笑说,“不怕你笑话,我此番上门来,一为谈账,二为粮价。银子能不能谈出个结果,倒是一目了然,粮价也非一日之功,今日你让让我,明日自然有人让让你,也不是不能谈的事儿。”
卫冶话到这里,就是后边还有话说。沈自恪虽然不知道哪里露怯,让卫冶抓住了端倪,但他自然不会以为那“家丁”的尸首被迅速地拖出去,烧成一把灰烬,相当记仇的长宁侯也会随之忘却,将很有蹊跷的“蝎子们”抛之一炬。
果不其然。
卫冶微微挑眉:“但这会儿就那么恰好让我逮着蝎子,沈掌柜却这也不给,那也不说……我是真心来谈话的,沈兄。我拿长宁侯的名头,给你做句担保,只要你答应我这回,下次不管上不上门,总不会空手来,满载归,旁地也好行方便嘛!辽、中两地还乱着,往西北的生意不好做,得绕路。可有我在,这商路你想往哪儿走,就往哪儿开,账本就此一笔勾销,我说的!”
沈自恪就逐渐笑起来,意味不明地说:“侯爷久不在帝心,说话反倒招人信。”
“没法子,”卫冶也有恃无恐地朝他笑,“年老色衰,色衰则爱弛,谁不是这么回事?”
“所以靠着面皮唬人,终不长久。侯爷,你今夜带在身边,也不过四十个北覃,其中四个还派去了城中粮铺……哦,还有一个备马的小吏,他家中老母病重,急着要银子,不小心转身告知给我此事,怕是如今也没那脸面再称北覃了。”
沈自恪把濡湿的帕子重新叠好,放在手边。
他摸清了对手的底细,已然在对局之中占据上风:“依着侯爷的性子,眼里容不得沙子,怕是见着蝎子的那一刻,银子就成了死的,账也是死的。纵使今日我能活着喘气儿,也不过是沾了银子的光,侯爷啊——”
沈自恪扶栏起身,看着卫冶,像在看一只色厉内荏的困兽。
“长宁侯,我沈家虽是一介布衣商贩,却也是新封的皇商。每年那样多的税银都是有目共睹的账,我可一分一毫都没往兜里贪。”沈自恪顷刻改了称呼。大约是话到这里,也算是撕破了脸皮,他干脆开诚布公,“说句冒犯的,这事儿朝廷自有人管,哪里要您操心?当年北蛮入侵,您要我开仓放粮,我不也照做了吗?都是明里暗里为社稷效力,您是功臣,我也是。如今何必咄咄逼人,拿我的血,去喂您的名声?”
卫冶笑容渐收:“所以你想说什么?”
沈自恪轻声说道:“侯爷,这事儿您可管不着。”
卫冶沉声喝令:“我们能管着!”
“问题就是您能管,您却不该管。”沈自恪似感可惜,轻叹道,“……至少今夜不会死。”
“沈府不是什么难来难去的地,我卫冶同样不是一个人。”卫冶瞳孔映着灯笼晕光,眸色愈浅,“人嘛,一定会死,迟早的事——怕你看不出,顺嘴提一句,我也是个人。但今夜不用你赶,我必不能走。明早的粮钱,我得亲眼看着它往下降。”
“降不下的,”沈自恪眼瞳漆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只要你死了,活在你阴影下的衢州官员就可以喘口气,辽、中那样乱,谁杀了你都有可能。毕竟看嘛,你得罪的人实在不少,过去几年,先帝把你当成把好用的刀,纵容你到处耀武扬威,削枝剪条,如今北都自顾不暇,当今圣人也嫌弃你多事多嘴,我自然不敢担保他日缓过气,圣人会不会闲来无事想起年少情谊,替你讨回这个公道。我只知道,起码这一刻,侯爷啊,没了你,很多人都会坐视不理,否则谁知道哪天北覃卫递上去的折子里面有没有他们借机揽钱的名姓?”
“你算得准,是聪明人,连人心带利益,都拿得十拿九稳。”卫冶冷笑,拿刀猛地一拍桌,人随之跃起,抬脚踹翻了桌案。
酒水洒了一地,缓缓蔓延至灯笼的光下,罩得润泽一片,酒香四溢。
沈自恪不说话了,也没再动。
卫冶环顾四周,仿佛狼王在巡视他的领土。片刻后,他推开椅子,起身与沈自恪四目相对,他们身量相当,看向彼此的视线闪烁着相似的杀意。
卫冶回手挡住陈子列,嗤笑道:“你买通了叛徒,问清了来人,那你有没有请人算过,眼下跟在侯爷身边的还有几人?贵府的门可不严实。”
沈自恪脸色一变,快步往门外走去,喊道:“人呢?”
外边的家丁不知回了句什么。
沈自恪呼吸一滞,倏地攥紧的掌背绷出几条分明的青筋。
他似乎是无所适从地深吸一口气,才勉强能攒足力气。猛然闭目,回身的同时,他在一片弥漫开的死寂里怒喝一句:“把沈自忠那养不熟的孽障给我拖上来!”
他只觉得胸口闷痛。
最狠的刀,往往来自家贼难防。
沈自忠是他这辈子自认最对得起的人,可偏偏是这样的人,吃里爬外,卖主求荣!有了一次还不够,嫌卖笑嘴脸不够好,他今夜还要串通外人,放走北覃,是要他们请来援军要他亲哥哥命!
“看来眼下要赌,就是一个速度。刀的速度,人的速度,沈掌柜清理家事的速度。”卫冶面色冷淡,在沈自恪的身后无情地说,“它多快,列位脑袋落地的速度就多慢,都且掂量着来吧。”
元朔元年,启平皇帝还是那个不得宠的皇子,老长宁侯却已经在朝中崭露头角,风光无限。
同年西北闹了饥荒,东南又起大雨,沈父在过去的十年间卖命拼搏,刚刚摘了头上“贫民祸农”的帽子,正高高兴兴建了新房,为沈自恪找好了师长,要送他进学堂。
可因为当时衢州的知州就要调任去黎州,他执意要调粮往西北去。沈自恪至今还记得那年同样是一场大雨,同样是高不可攀的粮价,那年的草木都给泡烂了,可北覃卫都是些混账,装模作样地来一趟衢州,好吃好喝,叫窑姐儿陪了一宿,转头就能称作没事地走,半点没想管你吃的饭。
要吃饭嘛,学没得上。沈自恪当时还有个妹妹,长得粉雕玉琢,很是可爱,十里八乡的亲朋都喜欢——沈自恪向来是最喜欢她的那个,是远近闻名的好哥哥,附近的丫头看他体贴又细致,哪个都想长大了嫁给他。
可是拖到最后,粮价居高不下,新房没住上,沈自恪眼睁睁地看着亲妹妹被卖给了行走收人的妈妈。
后来爹娘又有了沈自忠。
沈自恪加倍的小心,加倍地疼他,好像执意要补回那份鞭长莫及的悔恨,年少无知的无力。
可惜都是徒劳。
元朔元年的那场雨,肆无忌惮地践踏了沈自恪的所爱与所求。
可因为元朔一年的西洋四夷一同入侵,元朔二年的半壁江山沦陷,启平元年的新皇登基,之后长达八年的战乱不休……元朔元年,只不过是漫长史书上最微不足道的一笔,最平平无奇的一年。
既然如此,沈自恪冷漠地看着被拖上来的沈自忠。
蝼蚁生死无人问。
这一回也未尝不可。
窗外笼影憧憧,凄风吹灯。夜色里倏地浮出数道身影,骤闪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