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叶沉沟, 断云微度。庭院中厮杀的刀剑轰鸣在空中划开一道道狂风,卫冶一把扯过瘫软在地的沈自忠,往后丢给了面露急迫的陈子列。
只听火舌撕咬的“滋啦”声中, 刀已出鞘,卫冶从容不迫, 在热浪里犹如闲庭信步。
他向来是有三成把握, 便露七分颜色的。
陈子列慌忙扶住沈自忠, 急切道:“他要跑了——不,火要烧到我头上了!”
“慌什么,臭小子。”卫冶偏头打量着被锁上的窗, 白烟萦绕着黑雾,呛人的气息渗透着毒。
他被困在火海里, 这是绝对实力下的算无可算,凭他权势滔天也没法阻拦。
可卫冶此刻的神情实在不像个输家。
相反, 他仍旧不紧不慢, 不像要逃命, 倒像是还要闲谈。
卫冶浴火而立,后撤两步,忽而一脚踹翻了侧卧的榻,露出底下的长弓。陈子列目力好,而他更有个好本事,就是到了生死关头, 他反而能在极端的慌乱中愈发冷静。
好比这一刻,他一瞬间就认出了这是封长恭在城破之时救下卫冶的那一柄!
陈子列眼睁睁地看着卫冶挽弓搭箭一气呵成, 对准的目标正是策马而去的沈自恪!但是还未等他开口,沈自忠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强撑着瘫软的双腿, 挣脱了陈子列的臂膀,直愣愣地扑向卫冶。
“侯爷!念我之功,莫伤我兄——!”
十米之外,箭又快又准。此刻弓弦蓦地松弛下来,月被藏在黑云里,马蹄践踏着泥泞的地。卫冶歪头持弓的动作不变,拇指上的扳指却已经微微旁斜。
沈自忠隐含泣血的嗓音被吞并进院外惊天的厮杀声里,那箭却破开重重障碍,擦破燃火空气的声音犹如撕帛,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擦着地面直直钉入马蹄。烈马受惊嘶鸣,沈自恪跌落在地。
沈自忠余下的嗓音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似乎愣在了原地。
但他下意识的举措还是抓住那弓!
陈子列默然着,在沈自忠来不及扑向卫冶之前,将他拖了回来。
而且这一次,他学聪明了,知道要死死地抓住沈自忠,因为今夜时间金贵,失之毫厘,差以千里,他心知一旦沈自恪离开这里,哪怕卫子沅能按约前来援救,也是无力回天——这里的家丁,或者说“蝎子”都是不知道身份的无命人。
他们一旦失了顾忌,饶是北覃卫乃千锤百炼之师,在这样以少战多,地形开阔的不利处境中,他们亦是插翅难飞。
所以陈子列用力地掰住沈自忠的脖颈,扼住他的要害,嘴唇近乎是颤抖地紧贴在耳畔,拼命吼着:“他不会杀他,要杀早动手了!你明不明白?!”
沈自忠说不出话,不明白,他怎么明白?陈子列还欲说些什么,可他看着那弓,就想起封长恭,想到封长恭临走前对他的嘱托。
他当时在北斋寺内,再三拜托任不断定要留下卫冶。
但是私下里,大约是封长恭实在太明白卫冶的德行,知道没人能把他困在院里,所以封长恭请他务必要小心卫冶的安危,确保在自己回来之前,他可以无恙无病。
于是陈子列奇异地静了下来。他发了狠,强硬得像个钉子,将沈自忠牢牢地钉在自己身边,绝不容许他近身卫冶分毫。
这还是陈子列第一次肯以武力挟制。
他有着不同于卫冶,更不同于封长恭的幸运。年少时的幸福圆满决定了他无论何时,总是心存善念。相比于封长恭,自从留在卫冶身边,在所有人那里他都只是个捎带的,仿佛只有封长恭愿意做事,他才可以一道留下。陈子列自认不是个正人君子,更不是个言行道德挑不出错的好人。但他是真感恩,也是真良善。
他少时不是感觉不到卫冶对封长恭的偏爱,也不是不知比起摸算盘,他更希望自己能提上刀,去做封长恭的马前卒,可对于这一切,他很多年后在稳步上升的官场中依旧不被挑动。有很多人妄图挑起纷争,内里阋墙才好看!但陈子列从来没有过一丝妒狠,更没有想过若他是封长恭就好了,若他才可以站在时局的中心摆布山河就好了。
但陈子列又是这样的人。
他不爱争,不爱抢,他很愿意守住眼前的平淡与幸运,珍惜和亲朋在一起的分分秒秒,善于看人脸色,喜欢卖乖讨巧并且乐在其中。可当他立于不得不独当一面的境地里时,前有风雨如晦,后有狂澜峭壁,脚下的碎石不断落地,底下就是碎尸万段的万丈深渊,他却可以无端生出一种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安定。
这种坚定很难不让人看着他,就能平心静气。
因为陈子列是顺势而为的人,他愿意像儿时一道,跟着父母亲妹在家团圆,也愿意回到少时的流离,因为身边有个面冷心热还救过他的封十三一直跟他一起。
封十三要留在卫拣奴身边,找机会去找卫冶算账,他想了想,说行。
后来卫拣奴成了卫冶,封长恭想要叛逃,他说好,那我陪你逃。
再后来封长恭不肯走了,要守着拣奴,他也只是主动又识趣儿地自退一步,见苦口婆心拦不住,这王八蛋色/欲熏心昏了头,耸耸肩说好吧,好吧,那我也愿意追随长宁侯。
这种看似得过且过的背后,其实是一种勇敢。一种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和谁在一起,只要是我在,那么一切就能行的勇敢。
封长恭能明白这种勇敢的难能可贵,他小时候也不止一次,相当别扭地,向陈子列讨教了如何才能变得这样勇敢。因为他知道自己恐怕此生都很难有单凭直觉,又或者信任,就敢全身全心交付给人的时刻了。
但是此刻,陈子列站在这里,在熊熊烈火之中,他再一次地睁开眼,就能从儿时幸运的日子里汲取到某种敢于信赖的勇气。
世间站在风口浪尖挥斥方遒者固然难得。
但是能乘风直上青云端,也敢随流而下九重天的人未尝不是一种仰仗天地的勇者。
册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顷刻又被卷入滚滚火舌。
从未对刀光血影起过分毫兴趣,一心沉湎于太平安乐的陈子列钳住了沈自忠,接过侯爷手中弓,拎着长弓扛着男人,一步一挪地紧紧跟在卫冶身后,越过已经坍塌一半的屋舍,走向层层叠叠的家丁单手操刀,杀意尽显守着的门。
雁翎刀齐刷刷地横冲劈砍,在隔了一江的衢州灯火面前,杀出了滚滚血色,浑然犹胜势如破竹。
北覃卫中人各个精挑细选,放在外头各个都能一力当千。卫冶自从手掌大权,就再不曾让人轻易插手北覃卫中事。临阵叛变的备马小吏已经在沈自恪报出身份的同时,被身边的北覃卫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脑袋滚地。这种毫不拖泥带水的规矩是卫冶带来的风气,不杀错,不放过,他玩世不恭的面孔下一直是这样不容违背的铁石心肠。
而他能站至今日,只因他是血海交织成的北覃卫翘楚。
沈自恪没料到那弓会突然出现,分明北覃卫从不以弓为器,但他不敢久留,当即另上一马要走。卫冶以身犯险也要留住他,却不为活捉,只因“蝎子”事关重大,弄不清来路,恐怕他今后行事都要为此忌惮三分。
可是沈自恪方才说了西洋。
听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卫冶就明白了,倘若今夜他如沈氏所愿,折在此处,与那年摸金案一般无二的“罪证”,沈自恪早已为他备下——只不过当年的对象是南蛮,如今西南守备军让单良均统管得如同铜墙铁壁一般。
到了今日,那贼便成了西洋。
谁都可以在失声的人头上泼脏水。
他恨死了这一切。
风吹着檐上的雨,淅沥落了满地。卫冶听那刀剑碰撞,震开了闷天金石响。他的背后是熊熊燃烧的烈火,火前是他要保护的陈子列与泪流满面的沈自忠。他在大雨里扔下刀鞘,握住雁翎刀,这一瞬间他发誓了他再不要收刀入鞘。
卫子沅策马疾驰,蹄踏浅水泥泞,激起的雨点溅在她的小腿。
背后的沽州守备军与她挑选出来的符机军身覆轻盔,在漆夜里犹如银蛇,在跃过铁桥的时刻撞出了一往无前的凛冽杀意。
在月余多次与海寇的缠斗中,他们亦借此威慑住世俗之见,压住了暴雨如注的抨击。
沈自恪一步失算,步步则退,这是势弱者的无奈。
但沈自恪究竟心智坚毅,他知道唯有闯出去,在卫冶破开围剿之前闯出去,才有他的一线生机!才有他沈氏的东山再起!
沈自恪撑地而起,喝道:“关院——杀了他!”
雨珠滴答而下,却在半空中倏地破裂。卫冶在重围里湿了脸,也湿了衣襟围摆,滚烫的血混杂着冰冷的雨水,喷溅在他的手起刀落,染红了他的无情无心。他混沌一瞬,尖锐一瞬,杀了一个,再一个。他的刀太快了,他的伪装也都碎成了一地血水。最终蝎子的假面被统统剥去,真实,那残酷的真实却重获新生。
暴雨惊世,雷鸣电闪挑破了这幕残夜。
烈火逐渐熄灭了血光,唯独黑雾白烟被浇灌得愈发灼烈。剑身被洗脱得愈发冷酷,围杀之下,其中一柄眨眼间就要贴过卫冶的鼻尖。任不断此时恰好猛跃而下,踹开剑柄,转手挑刀将人喉咙划开。
童无顶着满面血,在杀喊声里避无可避地逐渐力竭。她一手持刀,灵活不减地游走于廊檐之间,却在混乱中忽而听见阵阵马蹄声逼近,震得天地为之一颤,卫子沅已经率符机军先行而至。
“此处有道——来人!”童无单臂挂檐,嗓音粗哑地吼道。
大军入内,蝎子避退,眨眼沈府满楼灯火都被暴雨熄灭,让撕破平静的血色划开裂口,一道又一道,院落不断充盈着持刀的人。
“正义之士啊……”
卫冶低声呢喃,他迈过那些尸体,走到了沈自恪面前。
沈自恪粗喘几声,知道大势已去,手指痉挛地抓着泥,忍着剧痛仰头看他。
血水顺着卫冶的脖颈缓缓流淌而下,他扯掉了千金帛,擦拭掉刀面污,把雁翎刀直插入地。他任凭滔天的雨水冲刷他面颊上的血,他知道这一步过后,这血再也洗不净。
但他只是看着沈自恪,垂眸轻声说:“早就当不成了。”
卫子沅立在他背后不看他。
任不断挨个排算着受俘的“蝎子”,这些都是他们日后要审的人。童无已经静静地咬着绷带为自己包扎伤口,她骑来的马安静地守在她身前,钉在脚边的是她的刀。
“这话是什么意思?”事到如今,沈自恪反而轻慢笑了,“我同侯爷开了两句玩笑,惹恼了你,便要打家劫舍了?”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卫冶宛如破罐破摔,也笑道,“这道理沈掌柜再明白不过,怎么如今落了下风,就要装疯卖傻讨生计了?”
沈自恪摔断了腿,失了力气,干脆躺在污泥浊水里,挤出一声嗤笑:“来求我,至多不过讨那赈灾银,来日千好万好与你无关,你还是长宁侯。可杀了我就不一样了……”
卫冶于是点点头,说道:“沈氏富可敌国,产业无数,的确诱人,我也自当笑纳。”
沈自恪怒急攻心,在卫冶忽然蹲下身的那一瞬,所有的坚持与冷静被一扫而光。他努力积攒的基业在今夜过后,都成了别人的发家财。
他那被人护在身后的好弟弟怕不是要把钥匙双手奉上!
“你好可怜啊。”卫冶闷声笑起来,打量他的眼神有种天真的残忍,这分明与长宁侯的本性不同,甚至不同于他的伪装待人。
但在这一刻,对上沈自恪,无异于剖心之举。
沈自恪猛烈地喘息,抬手扒住卫冶的手臂,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不能……蝎,蝎子……”
卫冶端详着他,说:“本来蝎子是谁,我不在乎,反正都是要被我除掉的人。你说也好,不说也好,说真话也好,说假话也好,我都愿意笑纳,因为我都不会信。我有眼睛,我还能活下去,有朝一日我总能自己听到所有的真相。”
但你还是告诉了我。
“西洋人么……多年不见,洋毛子长得倒人模狗样许多。”卫冶伸手卡住了沈自恪的脖颈,在沈自恪逐渐肿胀的青紫面孔下,在他愈发偾张的瞳孔注视里,他微微眯眼,将他待如猪狗。
卫冶明白沈自恪的心高气傲,自然也知道如何相待,才能最好的激怒他——因为理智丧失需要契机。
而怒火,就是最好的契机。
沈自恪猛然抬手。
就在这一刻,任不断身侧的一个“蝎子”蓦地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前一扑。
火花“啪啦”炸开。
下一瞬,院内各处爆起层层凶光!
卫冶眸色一凛,下意识拨开武学实在惺忪的陈子列,顺带把已经快不行的沈自忠一把丢了过去。
但他却忘了爆炸转瞬而至,再迅疾也赶不上规避。任不断同样遗忘了这点,直至童无飞速将他扑飞至泞地才回过神来,转头看见童无堪堪翻滚避开燃点,血染红了整只左臂。
难怪死士也要留一口气!蝎子们拼死一搏,符机军严阵以待,而早已经历了一轮死战的北覃卫则处变不惊,在几息内迅速安置好受伤的北覃,原地拔刀而起,这回便是一个不留!
卫冶捂着震伤的右手,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但他依旧在笑。
沈自恪苍白的面色忽地僵直了一瞬,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给了卫冶绝无仅有的美妙借口。
“我衷心感激您的成全。”卫冶手指颤动,目光低垂着落在沈自恪的脸上,“衢州官员与沈氏富商勾结吞银,高抬粮价,今夜我前来请降,却见西洋外贼亦在其中,沈氏家主沈自恪为防事情败露,竟意图杀人灭口,围剿北覃,幸而符机军来得及时,才没有让尔等奸计轻易得逞……听完了,如何啊?沈掌柜,你说若没有你这一劫,我还不知道要等多久。但是今夜,多谢啦!”
“符机军今夜……为什么能来……”沈自恪嗓音沙哑,“你,你勾结党羽,辩无可辩……”
卫冶平静地颔首,对他近乎耳语地交代:“我不必辩。托你的福,如今衢州疫病蔓延,谁给粮谁就是青天老爷。你的粮仓我会替你开,百姓不拦我,我又有充足的理由接管衢州。而北有辽、中之乱,西有天堑,东南一带疲于海寇盗乱,自顾不暇……我倒真好奇,谁能到我跟前,要我来辩?”
卫冶站起了身,在焦黑一片的断壁残垣里宛如被雨淋湿羽翼的兀鹫。他在那年元月雪拢的乌郊营里,困在了这一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魇中。那些曾经居高临下对准他的铁骑冷刃,在今夜的雨里,昭示着将要被他裹挟着腥气全数奉还。
卫冶一直没有踏出那一步。
但封长恭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