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自忠走得悄无声息, 谁也没惊动。
前去追赶沈自恪的北覃卫半道折返而归,因为沈自恪进了暗室细谈,就再没有出来过。老兔子当然爱起疑, 这是跟丢了。
不过卫冶想要的从来不是沈自恪的脑袋。
他只要他手里的账。
原先指望救民的粮库,沈自恪不甘屡次挨抢, 拼着跟卫冶鱼死网破, 也要攥在手里不肯放。
结果两人谁也没得到, 那放在眼前,可以救数万条人命的粮库已然被不知打哪儿窜出的阔孜巴依一把火给烧了,事到如今恐怕只能摸着几缕灰。
沈自恪既然自断退路, 摆明了是自断一臂,要把衢州基业拱手相让, 躲到旁地窟房里去。
卫冶便没再留手,毫不客气地派遣陈子列下山去, 顺带还给他配上平康坊的周夫人与覃淮。
这一行人摆出的架势凶得很, 眼里容不得沙子, 谁贿赂都不好使,硬是要公然罔顾礼法,越过衢州知府将沈氏基业充公——还美其名曰“请无辜受骗的行商们来打打算盘,免得被沈氏牵连嘛!”
这话说的是什么!
哪个受骗了?!
可偏偏这话他们也不敢说,生意人,手里不干不净一点很正常!他们这些长年累月四境乱跑的商户尤甚, 跟各地官员都有些交情,也实属常事。称不上贿赂, 就是交个朋友好做事嘛!怎么沈自恪干了通敌的勾当,也要怪到他们这些与沈氏做过买卖的人头上?连坐都没这说法!
长宁侯这是仗着他们害怕追究细查,便肆无忌惮圈禁人, 行径着实无耻!
都不说法不责众,根本就是无凭无据就胡乱押人嘛!行商们你一言,我一句,操着各地口音鸡同鸭讲地吵成一片。
外间的陈子列屁股坐得却相当稳当。
钱同舟被派到陈子列身后撑腰,听里头让北覃圈着的行商们吵嚷,眉头紧皱,说:“就这么放着他们?也不问?沈自恪已经跑了五个时辰,速度快的,连衢州都出去了,万一要是通了信……”
“放心吧,大人。”覃淮挪了挪尊臀,嗑着瓜子说,“我们这么多人看着呢,一根鸟毛都别想飞进来。”
钱同舟是个正经人,在南蛮堆里蛰伏数年,又在流氓似的长宁侯身边待到如今,也没沾染上分毫恶劣习气。
他闻言一顿,又问:“那要关到什么时候?”
天亮了又暗,此刻昏昏沉沉挑了盏油灯。周夫人上外头监督厨子给他们做晚膳,不一会就能用。而里边别说米了,在里头待的前两个时辰,还有好茶好酒喝,再之后连口水都欠奉。
围厅里边没有恭桶,也没有小院,只有孤零零的一处小屋。
不一会儿,终于有人忍不住,臊着脸皮解开裤头,屋内墙角传来“哗啦”水声。陈子列鼻腔随之嗅见了一阵腥气。
“再等等嘛,”陈子列笑眯眯地说,“总要知道生意跟谁做,我才能替沈兄的位,把日子过下去。”
覃淮吐了壳,唏嘘不已:“还好我娘聪明,交代得早,没受这等罪。”
“也是你们娘俩的确没干什么实事,没掺和花僚,只管着博坊。否则难说,侯爷有忌讳,是真见不得那玩意儿——你说这帮人前些年,沾过吗?”陈子列顺嘴说到一半,突然问。
覃淮生怕引火烧身,不敢再聊这个,赶忙起身赔笑,说:“估摸着时辰差不多,咱们该去隔壁吃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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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冶亲口下的令,活生生把人关了三日,期间没吃没喝,没有茅厕,谁肯先说,谁能先走——最后五个开口的人还得接着留。
按照陈子列有样学样的话来讲:“那不然谁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
原先行商们商量好的法不责众,守口如瓶,一下子在兜头腥臭的屋里炸开了。里边轰然闹开,拍门声、嘶吼声,紧赶慢赶要交代的人比比皆是。
覃淮“嗨”了一句,正要招手唤人进去听记。
“不着急,难受的也不是咱们自己。”不知何时溜达到这边,正好整以暇瞧着他的长宁侯皮笑肉不笑,“让里头的人挨个领好号,一个一个走出来。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收了银子的官员,进出押送的货,老实交代许多事就好既往不咎,这世上谁没犯过错?大不了从头来过!”
卫冶说着,扬高了嗓子:“就是可得快些了,要争着抢着!毕竟万一前头的人知道得要多,说得也多,后边重样的老一套可不算数!没的交代就是没交代,在北覃卫这儿……”
他微微弯腰,往撑开的门缝里探一眼,看见了好几张闷青哆嗦的脸。
“可就不作数了。”
卫冶撑着雁翎,唬住了人,转身就走。
覃淮噤声不言,恨不能贴着墙根给他让路。
陈子列紧赶慢赶地跟在后头,绞尽脑汁寻着由头,要留下侯爷。卫冶一开始不明所以,但琢磨了一圈,也就想明白了。
眼下能使唤动陈子列的人不多,卫冶是一个,封长恭是另一个。昨日夜里还听符机军的人来报,说北都南下的慰劳仪队已经过了沽州,若是不出意外,今早是一定能到的。里头来什么人都不打紧,左不过是不痛不痒的鹦鹉学舌几句。
关键里边儿有言侯。
封长恭势必要把他拦了,不让见,怕卫冶又被这老狐狸弄得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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衢州疫病已有七日不曾复增,关卡放宽,言侯一行刚入衢州,就被守在城门的封督察笑面相迎,请入知州府里。他见了知州,宣读圣意,从白日等到黑夜,还没等来卫冶。
这时荀止才后知后觉地看向封长恭,随口说:“你小子想软禁我啊?”
岂料封长恭如实点点头,说:“这样自然最好……但侯爷不肯,晚辈便不会。”
言侯:“……”
你最好是不会。
封长恭把话说得这样直白,可行径却称不上坦然。他看了眼天色,直说要请言侯用膳,可荀止一副不怕水烫的模样,屁股坐得稳当,偏要等见到卫冶宣读了圣旨,才算此行不虚,可以顾及己身。
封长恭面色淡下来,说:“在衢州多待几日,不好吗?侯爷肯定是要见的,只是今日的确不方便。”
“怎么个不方便?”言侯垂着眼,吹了一口茶雾,“皇后身怀龙嗣,圣人都能匀出心思遣我来此。怎么,如今轻身一人的也走不动道了?没道理一日那么长,就差接旨的这点功夫。”
封长恭依旧在笑:“见诏如面圣,须得沐浴更衣,焚香祷告,要做的事多了呢。”
言侯没接话。
封长恭最不喜欢卫冶的故人,因为他们象征着那些他错失掉卫冶的时间。
倘若可以,他巴不得替了任不断的位置,如果不是卫子沅与卫冶血脉相连,他连人家亲姑母的醋都吃。
当然这个念头,他从来不曾让人知晓,因为连封长恭自己都知道这太荒谬。
一个人活在世上,怎么可能只同另一个人打交道?
但他只要想到卫冶的心里头除了他自己,总也沉甸甸地揣着一斗的故人,一石的天下,封长恭就不痛快。
他那点儿不足为外人道的独占欲着实可怖,好在封长恭自少年时便极善隐忍,这些阴沉的心思从来都只装在心里,字句没往外提。
可普天之下,大抵是没有藏得那般好的隐秘。
只要不是人死如灯灭,总有人慧眼如炬,能从中探寻到某种幽微的气息。
“沈自恪败逃,不出所料,沈家的铺子都该落到你们手中了吧?”言侯说,“那可是摊大账!一旦摸清了各地底细,捋顺往来人情,照旧能把肥得流油的生意接着往下做。银子像流水一般往里进,养北覃卫是绰绰有余,而一旦咬住了铜铁矿的钩子,或许还能匀出几分来慰军……”他说到这里,声音骤然轻了下去,像在屋内有着空荡荡的回音,“从前你们怎么盯着沈家人,往后就有人怎样盯着你。到了那时候,你还想把他藏起来吗?”
“藏不起来的,盯着我们的人向来不少。”封长恭把审出的名册放在荀止手边,“薛有今就是一个。”
沈氏发家得太快,其中难免有硕鼠的存在。这些年光是人情打点,就快抵得上边防军费,谁见了都心动,心动了就免不了掺一手。
为什么沈自恪把生意做得这样大,甚至在一众巨贾里隐有鳌头之势,却没有一人敢查他?就是因为沈自恪是真不藏私。
他可以卖卫冶一个面子,拱手让出半壁粮仓运往辽中卖个不值钱的美名,自然也肯带着打他钱袋主意的大人一道干坏事。
把柄互相捏着,彼此就能放心。
可天下之大,当然有看不过眼的清白人想要清池。
薛有今就是真清贫。
他不要沈家人的钱,就要查沈家人的账,像往自家钱袋收似的热切。
言侯没追问名册是从哪儿来的。
他只道:“既然你知道薛有今如今人在兵部,也要盯着沈氏的账,你们又打定主意,要把户部庞尚书得罪个彻底——手里捏着这样的宝贝,可是怀璧其罪,你们当真想好了要把它攥在手里吗?”
封长恭没有照着他话里的逻辑往下说。
“我方才不是说了么,真宝贝,是藏不起来的。”封长恭语气平平,转而道,“拣奴自然是宝贝,生意里的银子也算。眼见着就要入冬,辽中沽三州的守备军还没补齐冬衣。粮库烧没了,明年春天的谷子还得上别州买,一来二去又是修道又是雇人买马……”
“这事儿朝廷会办!”言侯没忍住打断他。
“——哪里都要银子。”却听封长恭顿了不到一瞬,依旧漠然道,“而且朝廷真的会办吗?敢问光是这个秋天,就饿死了多少人?此问你知我知,言侯如今在长宁侯府的人跟前,也要开始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言侯身子微晃,不吭声。
“不如就这么说吧,”封长恭说,“拣奴当年行端坐直,一心为国为民,却在抚州落了个通敌的罪名,最后还要自毁根骨栽赃南蛮,才能保全长宁侯府这块‘璧玉’。早些年北覃卫骂名一片,到哪儿都有官员上赶着孝敬,也没见人执意来查。怎么如今拣奴自损八百为民筹粮,内阀厂酷吏重刑,显出北覃行事妥帖,反倒成了有的人非嗅着味儿贴上来闻的理由了?可见世人大多愚昧,是非曲直全在一人言语。既如此,得罪谁,谁来查,这当真重要吗?无非有些人活着,本身就是有罪。”
倘若世人认定你罪孽深重,那么便是长出八张嘴,九条舌,也有浑身辩不完的脏水。
“你要当皇帝。”言侯静了片刻,突然无比笃定地说,“你手握利器,恭候多时,是要逼人来杀你!”
封长恭坐定,看着窗外人。
那是卫冶的影子。
自从西直门那一战后,卫冶这些年所有将养出的元气好似一夜尽散,如同他那头总也长不快的乌发,比旁人永远要短那么一截。
荀止背对着窗户,那人影仿佛只是来瞧一眼,转瞬就消失不见。
屋内的小炉还在腾腾冒着热汽,封长恭侧过首,看向言侯,随后静静地站起身。
“昨夜雨疏风骤,侯爷又病了,吃了药也不见好,今早还是发着热……可拦不住,他放不下心,非要往外跑。”封长恭轻声道,“晚辈做这一切,只是想有朝一日,可以师出有名,要他日日好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