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要他好睡。”言侯眸色微暗, 沉声道,“你是为己私欲。”
岂料封长恭不避不让,分毫不见遮掩。他坦然道:“人人皆有私欲, 我自然也不例外。”封长恭都走出去了,还在说, “我方才就已说了, 我封长恭不要当什么圣人!”
言侯蓦地站起身。
“卫冶!”他大步上前, 推开窗,大声吼着,“卫拣ⓝⒻ奴你这个王八崽, 给我他娘的滚出来!”
滚出来看看你养的什么好……
脑中的声音停住了,因为荀止突然意识到, 他不知封长恭究竟算卫冶的什么人。
“侯爷不在。”封长恭却停在廊外,面色不变, 甚至在言侯怒而瞪视的时候, 抬手指着胸口, 含笑轻道,“这里病了,轻易就好不了。荀叔有什么话,同我说也是一样的。怕只怕再过几日,等北都里惦记着账的人来了,你要清白, 就没法再落座共谈。”
话到了这里,竟是再无遮掩了。
言侯久久不能回神, 最后怒斥道:“你这是要逼他上绝路!”
“绝路逢生,即是生路!”封长恭在青石阶上站得稳,说, “难道非要困兽囚于牢笼,那‘斗’字才显得弥足珍贵吗?拣奴不是囿于虚名的人,我也不是,我们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言侯站在窗前,任凭晚风拂面,须发齐飘。
“什么叫该做的事?”话已至此,荀止深吸一口气,索性摊开了讲,“忤逆纲常,颠倒阴阳,就是你要带着阿冶去做的事?你可知无论成败,来日青史典籍会如何说……”
“后人如何说,我无法揣测,那毕竟是太久以后的事。”
封长恭说完这句,居然在言侯的骤然色变里抿唇一笑。
他像是心情很好,或许是因为卫冶没有露面,从侧面来看就好像在言侯与他之间选择了他,又仿佛言侯所顾虑到的这句“后人”,把他哄开心了。
他想:“我和拣奴哪来的后人?”
既然不会有,那么没影的事儿,管它做什么?
“我只是觉得不值得。”封长恭说着,回过首。分明是淡然处之,却好似睨向乱世。
他问:“皇权底下埋了多少人,何必呢?”
言侯向来知道封长恭这小子不是个心定的,否则当年卫冶那般的激愤,怎么会拼着留下杀机,也定带个混吃等死的油子回京?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人非但不混不油,心不定,甚至还生了颗浑然天成的狼子野心。
荀止原本最坏的猜测,也是那笔拖了又拖,记到如今的身家旧账,终于在封长恭的耳旁风下,由卫冶决意翻出来面世。
但听着封长恭这话的意思——
言侯倏地看向阴沉沉的天际,觉得天是真要变了,再不是人人都可以对座下枯骨视而不见。
封长恭挨够了骂,说完了话,当即要走。
言侯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忽而平静下来,叹说:“长恭啊,人生在世,长数十载,难得糊涂三两事……”
“我不想糊里糊涂地,一切就这么过了。”封长恭说,“我是不想,拣奴是不该。他那样的人,本不该受这些罪。”
“那你觉得谁该受罪?我,沈家人,还是明堂圣?”言侯看着封长恭,说,“先帝明知拣奴当时不忿,知你怀恨,不也任由你们慢慢发展起自己的势力了吗?当今圣上则更加,要什么给什么,相当好说话——只是你不能真当他喜欢给人一口饭吃。权之大,是为聚拢;集权者,在于制衡。你若不懂得这个道理,只怕日后纵能一举颠覆,也是前路难,行路更难。”
这的确是为君之道。
可天下百姓不要皇帝,封长恭更不会来做这个圣君!
封长恭没再看言侯,他缓和了语气,背过身说:“荀叔,我知你好意。只是拣奴身子不好,性子总坏,得罪人还最擅长。一时如此倒也无妨,可长此以往,我总担心有朝一日留不住他。”
言侯垂眸望灯,见昏光影影绰绰,无语凝噎。
“荀叔。”封长恭静了须臾,又叫他,“你说我不知怀璧其罪的道理,可我以为,实则是你误入歧途,把自己困住了。”封长恭总有那样不入流的念头,是天生如此,也是传承于师。
就像卫冶常说的那样,李喧把他教养得很好。
俩人如出一辙,都是命不长的冲劲儿相,偏偏面相是一个赛一个的温良。
“要说太阳底下的新鲜事儿,不也是人干出来的么?”封长恭平静地说,“既然如此,又何必执意去守那一块顽石。不如放手一搏!争一个玉碎为全!也算是……不负此生相见。”
最后这几个字,他说得落地无声。
他们在庭院里对峙争锋,衢州州府里如今围的全是北覃卫的人。
卫冶知道封长恭的心意,不愿进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不敢面对言侯此刻又怒又忧的眼神。
封长恭寻到他的时候,卫冶正百无聊赖地蹲在院角,揪着几根野草游神。
许是四下安静,知州府里原先的仆婢都圈在一处院里,现在供人差使的全是北覃。此刻夜深人静,行走内院的人都没覆甲,加上各个丹田屏息,居然除了些许不可避免的小动静,连人低声说话的逐字逐句都能听清。
卫冶偏过头,咬着草,屏息静听半晌,说:“荀叔好生气呢。”
“还能生气是好事。”封长恭站在一旁,低着头,“这个年纪了,活络活络气血也好。”
卫冶没忍住一笑,心说这小王八蛋还真像我。
封长恭就那么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开口道:“你看起来……比前几日心情要好。”
他没有明说,但卫冶听得出他是在指同姑母摊牌的事——其实封长恭确实敏锐,察觉不错,卫冶眼下说不上多高兴,但的确是心情尚可。
说来也怪,家私隐秘无论怎样,总比时局风云要来得轻慢。
可不知怎的,卫冶同家里人讲“我乱来了,我欺负小孩儿”,远比告诉言侯“我是一定要反了”来得心神不宁,浑身强压下去的不自在。
好在封长恭晓得宽慰人。
“这是好事,”封长恭轻声笑道,“说明你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待我,这才难说出口——拣奴少说真心,自然也会害羞嘛!”
卫冶拿眼斜他,笑骂:“滚蛋,哪个害羞!”
“我,”封长恭掌心轻撮卫冶后脑勺的头发,从善如流,“我害羞。”
卫冶仰头问:“光挨骂了?没别的?”
两人对视一眼,封长恭背过身的右手缩回身前。卫冶定睛一看,是根竹子挠,言侯不远万里从北都带来的挠背利器。
……这老头。
卫冶记起来小时候不懂事,跟萧随泽一道挨言侯的骗。
犹记那年三月飘雪,春种不顺,圣心不快,言侯撺掇着他俩削根祭天祈祷的依仗,献给圣上,以呈绵薄之力。他这么说了,还肯亲自教,俩傻小子也就信了。启平皇帝那时候也年轻气盛得很,跟朝中官员吵了一架才回来,正急出满嘴的燎泡。
谁能想一回宫,就见俩缺心眼的傻小子一副“虽力微饭小,仍望精忠报国”的肃正神色……目光再往下一看。
好嘛,人手一根歪七扭八的痒痒挠。
这本没什么,孩子玩闹罢了。
岂料钟敬直这当时还没修炼出一把妖骨的老……青年小太监,刚看见这竹子挠就大惊小怪:“哎呀,两位爷,这是出去了一趟在做什么啊?怎么还拿了根九齿钉耙呢!”
启平皇帝气得没脾气,挥手屏退宫人,猫追老鼠似的拈着臭小子跑。
最后一手提一个,拎回明治殿里,连带着被叫来的言侯一通收拾。
然后萧齐亲自下厨,给一大两小烧了碗面糊糊,坐那儿乐不可支地看他们吃。
卫冶沿着那根竹子挠摸了摸,觉得北都老狐狸怎么都一个样?好起来是真的好,狠也是真的狠,专往心窝最软处戳。
封长恭虽然拦着没让言侯见卫冶,但不打算瞒着。这会儿没了束缚,立马坐下来,跟蹲到腿麻的卫冶黏糊在一处。
他把皇后有孕的事给卫冶说了。
卫冶静了好半晌,不想提这茬,只说按照你想做的来就行,不必顾虑。
“反正我这些年的积蓄,大半都给了你。”卫冶缓慢地说,“想怎么用,都行。”
封长恭盯着卫冶,想亲他。
卫冶又突然话锋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算嫁妆,还是聘礼?”
封长恭一顿:“都可以。”
末了,他又笑着喊:“拣奴,赶紧来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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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言侯请辞,卫冶避着不见。三日后言侯又请辞,卫冶托任不断给他带话,说病了起不来,但他能来探病。
待言侯进了主院,就见卫冶坐在小炉边,手侧的粮账看了一半。
“不躲了?”言侯坐下来,“还是拖到要等的时候了?”
“是让荀叔久等了。”卫冶笑着说,“我的错。”
言侯知道他在等什么。沈氏的账还有得查,薛有今查不出,那是天高皇帝远,难压地头蛇。
但他不行,陈子列可以。
卫冶把他放在这里,又有花酒间下平康坊的支持,明察暗访,总能查出些什么——旁人总会觉得他们能查出些什么。
“我后悔了,”言侯静了静,看燃金暖光,说,“我曾经以为十三是个体贴人,他能让你定心。再者他是你养出来的,总不会养得太偏。可我忘了龙生九子还有不同,何况他还是李喧那家伙教出来的徒弟!要说不本分,不老实,这也就罢了,毕竟你我也是。”
可言侯沉默许久,还是说:“……可他太危险了。”
卫冶没有接话。暖光映照在他的侧脸,愈发显得线条流畅而瘦削。他对着小炉,拇指摩挲在侧页翻看账本,那只手从前是提刀的,可如今却只能在这方寸之间搅弄风云。
他垂眸看杯盏茶汤里的倒影,像在审视自己,他最后说:“我都等得要老了。”
听罢,言侯像是不忍细看,移开了眼,说:“阿冶,若你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多言劝你。我只多说一句,既然要替自己博一个前所未有的出路来,你且记着,慈不掌兵,善不经商,能够只身居明堂的人最无心呐。”
荀止避世清闲了一辈子,闲云野鹤留不住,流云有负故人托。他最终还是要走。
“我明白的,”卫冶没抬头,只是微微颔首,轻声地应,“我明白的,言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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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侯一行来得慢,离却匆匆。他走的那日,天山共色,玉兰花谢。封长恭没露面,卫冶后头跟的人是任不断。
言侯看一眼问:“怎么就你来送?”
卫冶望着他,本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把话咽回去,只道:“前几日,十三不是才同你吵了架?小孩嘛,脸皮薄,今天没好意思过来——再说有我来送,还不够?”
言侯也是这几日闷着一口气,后知后觉才觉得不对劲儿。
要说以他对卫冶的了解,这人看着风流轻佻,实际最有底线,单看陈子列跟段琼月多恭敬就能明白,卫冶才是个讲规矩的人。
按理他还好好的,怎么也轮不着封长恭来越俎代庖拿主意。何况以两人的关系,称呼小字实在轻慢,瞧封长恭的样子似乎还习以为常……他不知道该从哪个方面想,况且卫冶一派坦然,他自己心底也不愿意往岔了想。
可多问一句,要个保证,总不会错。
言侯心神不定地眼珠子一转,面上镇定自如,开口试探:“听闻前些时日,你受了伤,是十三衣不解带地守在你床前——按理他这样知恩图报,我作为长辈,还得……”
“长辈?”怎知卫冶听了这话,古怪地一笑,他点头道,“是,是长辈。”
言侯从他的语气里察觉有异,难得肃声:“阿冶,我是认真的。”
“那么我也是认真的。”卫冶面不改色,说,“他随我的辈分,是该称您一句尊长。”
这说的是什么话!
怎么就随你的辈分?!
言侯猛然意识到什么,登时瞪视向躲在卫冶身后的任不断——他的本意是想说:你小子,知道的定然多!你来替你家侯爷老实交代!
结果任不断不知从那目光中骤然意识到了什么,面色随之一变。
只见他猛地抬手,三指并立对苍天,说得言辞恳切,字字真心:“我自小就是要说亲的人,师父还在的时候,替我物色了不少姑娘呢!只是我对童无真心一片,天地可鉴,纵是天仙来我也不应……可那是因着循规蹈矩洁身自好啊!并不为旁的情谊!我跟侯爷那是清清白白,不像有的人,我们从无半点逾矩!”
他大约是真怕言侯错认情郎,说到这里还不肯罢休。
任不断捂着胸口,大义凛然叱责道:“言侯你也真是的,做什么青天白日地污蔑人家清白之躯!”
言侯:“……”
他张了张嘴,顶着满脑门的荒唐,连破口大骂的力气都不剩。
他本欲找不痛快似的,在卫冶似是而非的含糊里提出给他相看几家姑娘,不拘高门小户,总不能真就孤苦伶仃一个人过一生……像他自己一样。
可言侯想不到的是,卫冶就这么矜持又不容分辩的,把封长恭抬到了可以跟他并肩的位置。
……那可是个男人。
言侯静了片刻,突然又不想说话了。
男人。
他想,如果封长恭是个女人,难道他就能点头吗?
男女有什么区别!如若问题只在这里,难道他不甘心的,只是封长恭没法给卫冶生个孩子吗?
卫冶不去想言侯心里这点弯弯绕绕。
他只是觉得说出来了,没他想得那般难,但比他想的要开心。此刻听任不断火急火燎地开脱,生怕人误会似的,不知羞的长宁侯乐了好半天,抬脚踹了任不断一屁股,笑着骂:“滚蛋,爷还看不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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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侯踏上回程之时,大雍四境的有识之士也纷纷倾巢而出,不论大家小士,无谓扬臣隐客,凡是博学才清者,都如得至宝,蜂拥而至,往内乱了一整个秋冬的江南赶来。
因为这是李喧时隔多年又一次,以榜首之名邀约群贤。
一时之间,突泉峡成了刀光剑影的目光所到之处。
元月还未至,人间已新岁。朝廷似乎有意一改奉元年初的萧瑟,大红灯笼高高挂,彩碎缥红琉璃盏。
辽、衢一带的苦难是蔓延不到北都繁荣里的,唯一能将两者牵扯到一处的,只有一封又一封从衢州知州府里传出的奏章,过了内阁,又走北覃,最终稳妥地落到了明治殿的案上。
庞定汉坐在户部前厅,面色阴沉不定。
“资助李喧的人,下官已然查明。”他的主簿很有些人脉,想坐居北都,闻衢州事,也并非难事。
何况还有封长恭示意覃淮刻意放出的风声。
庞定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谁?”
“沈氏。”主簿一句一顿,眼底亦有惊惧交加的杀气,“卫冶的沈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