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都雪铺如毯, 洋洋洒洒,衢州的雪却始终扬如飘絮。
哪怕有人不肯承认,但衢州经此一劫, 卫冶已然成为不容二话的话事人。
而比起辽州遇王,他又有张弛有度的决心, 那是因为习以为常, 所以尤其不为权势所动的淡然。
哪怕在这说长不长, 说短不短的半月里,他并没有下令裁军撤职,也不曾宣扬旗帜, 昭告天下将要自立为王——但这也恰好意味着,北都拿他没有办法。
毕竟卫冶做的都是利民的好事, 查富商,平粮价;杀贪官, 剿流寇。桩桩件件本该都是北都的责任, 但那边担不起来, 卫冶此刻却来了。
他把事做得这样漂亮,从伦理到道德没有一丝一毫可供谴责的地方。倘若北都敢声色俱厉地发布檄文,指责他有不臣之心,恐怕不用卫冶的谋士多添笔墨,只管一五一十地宣告实情,突泉峡共谈在即, 来日有的是唾向朝廷的唾沫。
这是北都所有人心知肚明的要点,也是他们不得不暗吃闷亏的实情。
卫冶小病初愈, 一张佻达的薄情脸素净得可以,连一点血色都不肯剩下。
他这会儿站在院里,仰头望的正是北方的天际。
他曾经在老侯爷面前发誓要效忠的君王与他滔天的权势都在那里。
他相伴相知的旧友, 他亦父亦兄的尊长。
他为数不多嬉笑怒骂的童年,甚至一直在注视着他的圣上,他往日揣一壶酒就能翻墙入院喊人起床陪他胡闹的萧随泽……也都在那里。
北方的天万年不变地下着雪。
但卫冶要食言了。
他静了静,肩头覆上的薄雪因他的轻叹,而抖落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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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冶这几日病得突然,寒气来势汹汹,他却半分抵挡不住,只好由封长恭来做他抵御外敌的屏障。昨晚封长恭在床边守了一夜,清晨突然似有所感,习惯性地在梦中摸了摸床榻,忽觉手边一空。
封长恭登时迷迷糊糊醒来。他只花了一息的时间回神,在发觉卫冶不在以后,匆忙起身跑到了门外,只着单衣,连鞋也没顾上穿。
卫冶听见声响回头。
就见封长恭倦怠的眉目间隐有疲色,但见自己望来,知他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封长恭便安抚地笑了笑,示意无事。
卫冶招招手。
封长恭在这公子哥儿模样的招猫遛狗里很没出息地红了眼。
卫冶站在原地等他一步一步走近,看他抿着嘴,不肯让眼泪流下来,最终把头埋进自己胸膛里。
卫冶像是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轻声道:“怕什么?你把我盯得这样紧,我又跑不了。”
封长恭只是用力地抱住了卫冶,感受他微凉的掌心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后脑。封长恭一声不吭,仿佛要在这里划一道结界,圈起来的人走不掉,界限是永远。他像是被吓着了,又像是委屈含着怒意。
封长恭就在那絮雪里,眼圈通红地告诉卫冶:“你吓死我了……”
但卫冶能怎么办呢?他这一辈子都像在被某种东西推着走,也是在不久之前,他才想明白了,那种无法抵抗却又触之无形的强硬,叫做命。
所以他只能把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地送给封长恭,包括他的爱和夜晚。因为卫冶知道,封长恭和他不同,他是学不会信命的人,或许他有能应对之法。总归卫冶是累了,他是真懒得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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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阁在三日以后,准了郭志勇请往衢州的奏章,但却留下了踏白营,只着一支小队,要他只身前去。
郭志勇自然气得瞠目结舌,当场对着重获帝心的不周厂番子骂骂咧咧。
但对方只爱莫能助地看着他,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说:“那谁让您与长……卫氏的交情实在好呢?偏偏人家畏罪潜逃,也不记得知会您一声,多恼人。”
郭志勇怒得手抖,猛然拍案,从军帐里挥袖而去。
而奉元皇帝不甘示弱,安睡枕榻不是萧家人的风格。
萧随泽仿佛有种天生的嗅觉,他在内阁会议里把江南一带的地形拿出来推演沙盘。
随后他连下三道急召,令中州守备军统领杨玄瑛即刻攻打辽州逆王,沽州守备军随之同往,作先锋军,同时“监保”突泉峡的文人会谈。
紧接着萧随泽又派人前往黎州,命杨薇蓉率守备军剿清西域沙匪,确保边境安稳,保障鸿雁群山周边的往来行商可以来去自如,不必有后顾之忧。
与此同时,从西洋学成归来的冶金师与天鼓阁亲手挑选的学生们恰好归岸。
长达三个月的海上航行让所有人几乎是在靠岸的那一刻,纷纷你推我挤地连滚带爬,争着上岸。卫子沅已经率领守备军西去中州,沽州港口的不周厂番子见状,立马传信入京,告知愁云密布的北都朝廷此等好事。
“一年了。”宋时行撑在船边,微眯起眼,嗅闻着潮湿的海风,“终于回来了……他们大半,都是要进天鼓阁的,那么你呢?”
卓少游顶着乱糟糟的发,心照不宣地说:“我能随你同去,走的是长宁侯的路子。”他说着,扬扬下巴,点了下岸边状似相迎,实则肌肉紧绷,蓄势待发的不周厂番子,不以为意地笑道,“不过嘛……世事无常,眼下怕是不方便回了,去了北都就得挨打!”
哪怕在船上闭目合耳三月之久,对有些事,他们心照不宣。
在番子逼近船只前,两人最后作一商计,宋时行与卓少游决心兵分两路,各自先把各自的事儿办了,再谈以后。
卓少游孑然一身,学到的东西都装在脑子里,倒是没什么牵挂,托宋时行带封写着“我要去打仗,反了,抱歉啊”的书信,拿去给宋阁老交代一二就算完事,了却一番“滥用”职权之谊。
至于宋时行么,无论想做什么事儿,总要回家跟老爹交代一下,才好让他早做打算。
卓少游在番子上船的一瞬间,跳进了海里。
“喂——”宋时行声嘶力竭地冲他吼,“我怕到时候给忘了,你记得跟他说,燃铳的拧转内芯记得换!得换个铁的!”
卓少游埋在海水里,说不出话。宋时行只能看见咕噜咕噜的小水泡从里边腾起,充作不知听没听见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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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灯火绰约多姿,上元时节,斑斓的彩灯笼挂满了整个北都。
崔婉清衣冠齐整,戴钗簪环,此刻正站在内禁楼上,沉默地眺望着热闹非凡的坊市。
“时行回京了。”崔婉清裹着外氅,藏在氅下的掌心温热,仔细捂着小腹,“她这一路没跟其他人一行,是自己紧赶慢赶回了京,比旁人快了七日有余。听说她昨夜才到,圣上今早就召见,看来是对西洋器械兴致极高……我也是有阵子,没见他那般开怀了。”
“没法子,北覃卫在衢州……”丽太妃轻拍她的后背,“他是真拿他当兄弟,难免心思重。”
崔婉清安静须臾,跟丽太妃对视了一会儿。
她攥着帕子,就着灯光,忽然小心地开口说:“哥哥执意入朝前,其实祖父不愿我嫁给大雍。但他肯让姑母嫁给先帝……因为他知道你才是崔家的女儿,你是好女子,唯有你才能告慰君心,久坐闺阁也能稳定朝局。”
但崔婉清不行。崔婉清有自知之明,她知道她或许是个不错的姑娘,温和体贴,懂事婉约,能作诗,能写词,春可煮茶秋能点香。她也或许会是个不错的主母,因为她有容人的雅量,也是管制内宅的一把好手。
但皇后不一样,做大雍的皇后,做萧随泽的皇后,这远比她能做到的那些事还要难,还要险。
所以她住在深宫里,不比丽太妃,做不到宽慰萧随泽。
但她一直以为,她是能明白他的。
他们都是被匆匆的命运洪流所推动的人,她不是天生的皇后,萧随泽也不是天生的帝君。他们同样身不由己,可崔婉清本以为除了腹中稚子,她还能给萧随泽一点别的,比如说知心。
可萧随泽仿佛不想她做他的知心人。
萧随泽见到宋时行的眼神,甚至是远比见她要热切的。但当崔婉清提着食盒,在门外目睹这一幕的时候,她清楚地知道那目光里写着的东西不是爱。
须得冶金为报的热切不是爱。
崔婉清说:“可我甚至比不上宋家的姑娘有能耐。”
丽太妃摇摇头,告诉崔婉清:“君王的爱,是一钱不值的。”
“那什么才算值得?”崔婉清遥遥望着其中的一盏灯火。
“什么都不值得。我们是崔氏的女人,这就是一切的由来。崔家没有不要命的男人……在外头向来是不比卫氏,这就需要女人温暾地顶着,做一块基石。”丽太妃温和地笑着,说,“尤其是咱们宫里的女人,这一生呐,不是围着圣上,就是围着孩子……不过再仔细想想,普天之下,谁不如此?”
崔婉清说:“宋时行她……”
丽太妃没等她说完,道:“她活得不大规矩,所以自在些。可到底这自在好,还是守规矩好,谁也不知道。咱们有咱们的活法,城两边的人,盼的是不一样的事儿。”
她像是知道崔婉清所有的少女心思,于是转过身,以珍之重之的姿态,面朝崔婉清,笃定地问:“再说,在外风雨缥缈的人,是自在,可也过得朝不保夕。婉清,锦衣玉食养大的雀鸟,是离不开金玉笼的。何况子非鱼,你怎知她就真的开心?”
崔婉清是不知道。
崔婉清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她翻来覆去地想,除了走不了回头路,只能顺着这道宫墙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或者往下落以外,她什么也想不到。
可她究竟是不好蒙蔽的候鸟,她见过南方的雨,也见过北方的雪。她曾经见过那么大的天地,如今她困在这朱红的墙瓦里,感觉到越来越格格不入。
皇家毕竟也只是个家,日子还过得很不像样,唯有家国才是一个国。
她只能靠着上元灯节时的繁华荣望,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你没有错,你是为了天下大义。
这一夜灯火通明,人潮汹涌。
宋时行等宋汝义睡醒了,才同他讲了一早打算好的事儿,把晨曦斜阳下,头发花白了几缕的小老头气得倒抽一口气,差点没就这么交代在久不得见的亲闺女手里。
宋汝义赌着口气,骂她:“你要这么干,你就别管我叫爹了!”
宋时行不吃这一套,她早把钗环卸了,腰间架了把刀,昨日夜里就在花酒间里走了一遭,领的是假户籍,她改名换姓,往后就叫屠大命!
这名儿霸气。
说出去一震一个准儿!
宋汝义气道:“你……”
“您先别气,我有自己的主意,绝对牵连不到您。”宋时行想了想,还是宽慰两句,“不信您就瞧好了,要不了多久,这事儿就算定了,你到时候在人前哭完,记得到娘跟前提一句我没事就成——哦对,记得给她拿点花,她老嫌我拎去的不够香。”
宋汝义看着她酷似亡妻的眉眼,陡然没了声儿。
宋时行眸色微亮,隐隐衬着霞光。她对宋汝义说话,一向是告知,而非商议。此刻她就那么蹲在榻边看着宋汝义,那双颇有些英气的眉毛下压着的,是稍显妩媚的凤眼。
宋时行眼神坚定:“爹,女儿此生夙愿不过山河无恙,草木弃疾。”
而还未等宋汝义想明白女儿让他“等着瞧”,是要瞧什么。
封长恭的手则更快一步。
他在顾芸娘的帮助下,把这三十余年的种种“真相”真假半掺地一件件兜出来,仿佛是打定主意,要撕烂了京华烟云表面的那层薄霜,流出带脓的雪水。
而李喧深谙文字,以笔为刀,以墨水为旌旗,又在几篇文章流通的时间里,把这些话传得更远、更广,更深,很能煽动人心。
这是那厚重乱世里掀起的一角光。
这天微阴,漫天无云,江左书生在激愤之下齐聚上京,太学的学生也一道哗声四起。
“报——”传令急声入殿,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面色凝重,“停职待办的北覃卫北司前,有三千学子跪地请查,要圣人严查庞党,肃清朝纪,切莫寒了功臣之心!”
而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里,树荫底,躺椅上。
仰躺着望天的李喧神色深重,语气却很淡,甚至淡出了一丝温情:“拣奴啊,这么些年过去,当年的月还是照到了今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