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书生上京, 同太学学生一道群情激愤——其实这也是意料中的事。
要知这口憋了许多年的闷气,从封家摸金案开始便一直没咽下去过。
中间又有严氏通贼卖国,有卫家有功无赏, 还有过卫子沅救国被辱,而卫冶分明是救了百姓挟压奸商豪强, 却被朝中叛贼出卖重伤, 如今却又要被肃清绞杀的现状!
这些无人敢激昂申冤的过往, 从前没人敢轻易提起,如今经由庞党一事,总算是痛痛快快发泄出来了。
庞定汉玩弄权术数十载, 从一个寒门进士无依无靠地走到如今,大概是第一次体会到仗还未打, 大势已去的感觉。
不过到底是宦海浮沉几遭,功名簿过几趟, 没那么容易被唬住。
庞定汉立刻上书内阁, 声称因江左书院是天下学子的表率, 而太学儒生又是来日的朝中砥柱,如若这等惑众妖言不能及时止散,恐怕等不到千秋,今夜以后唾沫星子就能一齐投向北都,淹得大伙谁都喘不上气。
他提议尽快让禁军与不周厂的番子围住这些人,也不要干什么严办驱散的事儿, 他们要闹,就随他们闹, 乐意跪着,不肯用膳,也都随他们去。
只一点至关紧要, 那就是以默止损,不让情绪再蔓延到百姓心里。
“此事棘手,不好办吧。”卫冶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衢、沽边境新修的马场里盯着工匠修蹄。这批矮鬓棕马是从黎州刚到的,他费了大劲儿,才从不周厂的眼皮底下藏到衢州里。
这几日封长恭守在突泉峡附近,就着四散流言的间隙,顺带扫荡一番山间流寇,又得假模假样地避着杨玄瑛的兵,哪怕想得快睡不着觉了,也难以抽出时间回来看一眼卫冶。在这分别的半月里,一直是覃淮在中间传递消息。
“是不好办,”覃淮说,“读书人嘛,犟得很,又是江左又是太学,个个都是闷头青的爷!”
卫冶看他一眼,说:“也不容易。”
“哎,指哪儿打哪儿的牛脾气。”陈子列叹了口气,却又一笑,说,“听说是跪了两日吧,昏了的就送回去,醒了回来接着跪。朝廷这几日倒是沉得住气,不周厂守着,但边上跪垫茶果都备着,番子态度也恭敬,挑不出错!”
“庞定汉近来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卫冶心平气和地说。
不说到这儿还好,一说起这事,在里头手笔不少的陈子列就兴奋起来。
他把瓜子壳一吐,拍拍手,也不摸马了,神采飞扬地说:“虽说往来通信都是阅后即焚,可哪儿都是百密一疏,光是沈家的账吧,随手一翻,就有好几个苗头!什么侵占民田,什么鱼茶私盐,没有上面点头哪个肯成批海量地往皇城根底送?又不是抚州那偏远地!”他说着,像嫌戏不够大,挑着眉狭促道,“但毕竟是咱们送去的证据,原本也是在吵的,庞定汉那是什么人?怎么肯认?但他不肯认,有人肯信呐!”
卫冶听到这里,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卫冶问:“薛有今?”
“对!就他!”陈子列往自己腿上拍了一个响亮的巴掌,对卫冶说,“之前咱们不是还想,崔行周不一定能指着良心跟庞定汉打擂台,毕竟他妹妹在宫里,他老爷子在这儿!但薛有今可给了咱们一个大惊喜!”
卫冶沉默半晌,问:“可知他为何如此?”
“没说,但薛有今这事儿吧,干的是真有气魄。”陈子列说,“你看,朝中的账很早就开始乱,不过那时候没办法,打仗嘛,东家抹一点,西家贪一点,都是为了阖家生计,拦不住的。后来战乱停了,老侯爷想剿灭黑市,先帝想算清账簿,不都没成么?”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过惯了你贪我脏,仍能金玉满堂的好日子,谁还肯清清白白赚那两袖清风银?这个问题从老侯爷跟先帝,一直延续到卫冶和萧随泽,他们两代人用了将近三十年,也没能把这事儿彻底截下。
甚至到了今日,要做什么事,他们还得沾污蹚泥,免得身上太干净,让能办事的人不放心。
“税收十成,贪去四成,三成入私账本,一成进天家堂,其余六成再变十成,层层剥削,层层递减,拖到北都还剩多少?没几根毛了!所以萧家也不能让池子太干净,他们只能浑水摸鱼。”陈子列把话说得清楚,覃淮听了,也能转念就明白,“早些年干这事儿的是严氏,国舅爷嘛,自家人,用着也放心——后来不是被你折腾下去了么?这不,前些年有备无患,严丰刚被你盯上,就多了个庞党帮着圣人敛财。”
景和行苑里,那些没能用上就被付之一炬的红帛金,就从这里的油水中来。
“庞定汉不是那么容易被扳下去的人。”卫冶扳开马嘴,感慨似的轻叹,“就得看群情激愤……抵不抵得过黄金万两。”
马的牙口不错,对得起价。西域马商最怕就是遇到沙匪,好在杨薇蓉的黎州守备军把边疆看得严实,这一路都走得顺利,比之来前,没有折损几匹。卫冶说完这句,就拍拍马背,示意工匠继续。
他不知道薛有今为什么突然与庞党撕破脸皮,但这不算太要紧的事。
“闷头青的爷,个个手无寸铁。”卫冶走远了,才忽然轻声道,“但正因手无寸铁,他们才悍不畏死。忠君除佞之心何等纯良,绝食死谏之举最能明志。只要没有死了人,他们就是无人可敌的忠义士,因为他们始终占据着岿然不动的上风,内禁不能因此颁下彻查此案的圣旨,也不能指示不周厂驱赶为民请愿的书生……柔克刚,好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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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水,寒风似刀。
北都晚些铺天盖地又是一场厚雪。周属贤在轿子里,瞧着跪在砖上,面无血色的学生。
宋时行到时,正听他们齐声大呼:“不查国贼,不灭硕鼠,律法何依,道义何存?我怒今在!”
这是愤俗的呼喊,却不为妒忌。
宋时行见学生们乱了衣冠,下唇微抿,原本想悄无声息混在其中的念头歇了。
她深谙如此情状,书生意气不能清白,动辄为人刀俎,害人伤己都有可能。是以她推了一把身侧跟来的齐漱石,说:“你快些走,否则你们齐家也难置身事外。”
“身在湖海,早脱不开了。”齐漱石在风中侧眸,淡然道,“你宋时行不也该来?”
“该?”宋时行轻声嗤笑,也侧头,问,“你来此处,究竟是为我,还是另为他人?”
“都为。”齐漱石这才收敛悠哉,低声道,“你知道琼月在哪儿,对吗?”
话音才落,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寒风烈如霜刀,划过面皮,犹如刀割。周属贤下轿,在番子的掩护下,朝学生走去。他低头扫了一眼,对领头的学生问:“江左出身?”
那学生不卑不亢,面露毅然之色:“正是江左崔氏门生!”
“崔氏门生千千万,按理都乃世上贤。”周属贤眼含寒色,说,“怕只怕手捧着是圣贤书,耳听闻是忠君话,可心中想的当真如此吗?我看不然。否则怎会煽动同窗,偏袒贼党,以死逼迫圣人,势要叫三朝老臣寒心……不过究竟是心怀不轨,还是受人蒙蔽,倒是个未知。只是你们都该明白,朝中事,天下论,可归根结底都该朝中定!寒窗苦读十余载,实不易!诸位,既做饱学之士,食天下俸禄,可切莫要为贼人挑唆之言语,做那无知刀枪与剑棍!”
这话说得不轻,无论是音量,还是分量。齐漱石的注意力很快被那边吸引。
宋时行则要更先一步收了笑意。
那学生自有文人清高,见这阉党泼才也敢胁逼退让,不禁心生怒昂,自敢当仁不让:“圣有偏,文以谏!我等食君之禄,本该谏君之事!何况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岂有因识而退的道理?此等奸佞之言,厂公何能出口?如若一朝皆知,岂不要天下人耻笑!笑我大雍上下竟无一人是男儿——”
“好一个‘奸佞’之言,好一个‘男儿’气派!”周属贤骤然冷笑,“无知小儿,乳臭未干,也敢在此大言不惭!”
学生沉呼:“这本是我辈之责……”
“何为责?血战沙场为将责,一禾一田为农责。天理之下,人人本该各司其职,这才是责!”周属贤打断他的话,喝令道,“你说逆党乱朝是汝责,我听了只觉可笑!若连逆贼乱寇都敢要清白,那外面的奴才呢,矿里的矿工呢,你们如何不管?依我看,此间种种,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妄图借机大做文章罢了!眼下诸位群情激愤言辞动荡,究竟是忧国忧民,乃至于忠君越位,还是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只怕也未尝可知!”
齐漱石听不下去,正欲上前。
却被宋时行一把拦下。
“无须多言,凡煽动乱党者,诽谤忠良者,抗旨不遵者,一个不落,给我尽数拿下!”下一刻,便听周属贤冷声道,“此为群首,更该严加看管,定要查明幕后操纵之人!”
齐漱石哪能料到不周厂敢当街拿人!在学生的猛然色变里,他直觉不好,当即声嘶力竭地怒吼:“我乃齐国公世孙,今我在此,谁敢轻举妄——”
“拿着。”宋时行手腕轻轻一拧,便已将齐漱石反扣回身后,抄过一张纸条往他掌心一递。
齐漱石还未看清纸上所写何言,下一瞬,就见宋时行推开自己,往人潮群愤里奔去。
不周厂的番子上前拿人,周属贤往后退去,千余学生群情悲愤,昔日赵燕壮士的慷慨悲歌之举已然在此刻重现于世。
而宋时行的身影在人群里显得那样瘦削,那样孤木难支。
那学生不断挣扎,振臂高呼:“今我之死,是为国贼所害!圣上——”
宋时行正行至番子身后,忽然眸色一凝。
“阉贼勿伤!”
齐漱石听那女子怒喝,紧接着就是呼吸一滞。他几乎浑身僵硬在原地,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声心底的闷响。
“勿伤。”齐漱石像没回过神,在心底喃喃道。
他见宋时行近乎奋不顾身地飞身推开领头那个一直挣扎不服的学生,忽然夜色溅起一抹红,一道身影倒在了不周厂的刀下。他见寂然无声一瞬,见随后的人潮混乱,见怒吼连成起伏不定的浪潮,齐漱石在心底疯狂咆哮:“怎么敢,你们怎么敢——!”
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一夜龙虎斗。
明治殿前,内阁诸老正因书生跪请一事争论不休,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急报,殿内人不得不停下话音,朝门外看了过去。宋阁老因心神不定,见状不知为何,微微起身,询问道:“何事情急?”
齐漱石跟在内宦身后,目光自进殿以来,只投向了宋汝义。
宋汝义在那惨白的目光里察觉不妙。
朱墙金砖挡得住万千啼哭,却挡不住过境风。窗棱下的兽饰被吹得琅珰作响,注意到齐漱石一反常态,失魂落魄,萧随泽心下微沉。
紧接着,就见齐漱石上前几步,就这么越过了不明所以的齐阁老,甚至没有顾上给奉元皇帝行礼。
他在烛火的摇影里愈发显得面色苍白,他沉沉地注视着宋汝义,双腿却显无力,倏地跌跪在地。
“阁老,”齐漱石呼吸沉沉,垂首肃声,“节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