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后的天气愈发冷然, 那点零星的暖意像是天地最后一缕垂怜,随之而来的严寒,却没能阻挡风雪交加的突泉峡涧人满为患。
涧内急流勇进, 北风裹挟其间,卷起千层浪, 而山茶道口的英贤亭, 翘首以盼者无数。
他们想见的人是李喧, 不仅因其前太傅的身份,更因为李喧隐于山泉的那十年常与他们座谈机锋。
他的远见卓识,他的博学多才都在这你来我往的交谈里博得隐士好感。
贤才亦不能免俗, 他们的俗就是不俗。李喧毅然摘冠辞都,这便是种不俗, 所以太明大放异彩的这一载,除了李喧的五湖游走, 离不开的, 也是四海英才的无为庇护。
可是萧承玉此时的露面, 却让清于山泉,不慕庶务的李喧再一次跌落进这浊世间。
他想做什么?
是难舍师生情谊一遭,还是难分天子堂前盛景?
萧承玉站在垂帘下,环顾四周,听见窃窃私语声渐起,又渐消。
最后他在亭外的风卷帘声里, 对静息不语的人们微微俯首,虔诚地说:“今我在此等候诸位前辈, 是以后生之身,而非明殿之尊。常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却未闻反其道的礼数。我此生都是先生的徒弟,可先生早就不收天子门生。”
话音才落,来客再一次交换眼神和声音,只是絮絮话音轻了许多。相反的,是原先还有所遮掩的目光,这一次直接而不加掩饰地注视着萧承玉。
萧承玉没有避让。
“拜帖提名之人,是你师长,今日我等不远万里前来赴会,也是为你师长。”开口的人是兖州顾老,他文采斐然,见多知远,却未有一日踏步仕途,甚至对朝廷多有唾弃,对位高权重者更是从来不屑一顾。
但比起这广为流传的清高,还有鲜为人知的一点——他是李喧的启蒙师。
可以说李喧如今念想中的很大一部分,就是从顾老的批判文章与所铺杂曲中来。
萧承玉前些时日跟在李喧身边,自然也听闻顾老名号,而且知道他之所以可以肆情山水,不问饿殍,其实大半来由,也归功于他出身名门,族人多有爱戴,哪怕不入仕途不事桑田,也能一生饱食无恙。
顾老审视着萧承玉,说:“既然如此,故人多年不见,哪有晚辈代长出言的道理?何不请你师长早些露面。”
萧承玉不卑不亢:“前辈有问,晚生有答。师传李喧,来回同言,是谁出口又有何差别?”
顾老说:“我等不会做你手中刀。”
萧承玉拢住衣袖,温和的神情里满是大大方方的坦荡。他说:“我已身处江海流,一年前先生肯收下我,要的就是我从此只看、只想,再不以己身忧朝廷事。如今我与先生,与顾老,与诸位同在英贤亭,论的是世间道,在此间本就不该有俗身差异。既如此,顾老此言倒成虚凡,我身已不复所妄,如何还要手中刀?如何还能成人手中刀?”
萧承玉自小老成持重,启平皇帝登基伊始,便获封太子。他当年也曾在太学讲谈,但碍于身份,同窗之中,无一人敢当面驳斥,哪怕另有见解,也说得含糊其辞,赞同者更是不敢多言,害怕才学辩辞胜于萧承玉。
着他瞩目还好,最怕招他厌烦嫉恨。这就导致萧承玉从很小的时候,就不敢轻易表露己见,不论是喜爱还是漠然。
因为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从始至终都为人注视。常有这种事,在萧承玉无心的举措下,他随便的一个无意之举,都有可能助人乘风万里,也可能导致其一坠而下。
而这是任何人——包括萧承玉,都不能承受的压力。
太重了,压垮或承载其间的尾羽又太轻了。
卓少游头戴草笠,仰靠亭柱。他一头卷发已经细细打理,此刻望着风卷残云,看林间苍鸟空啼,萧承玉的如玉温声伴随雪子的随风飘摇,终得某种自述己见的自在。
这自在卓少游一直拥有,北斋寺的佛龛从来没能压住他,而且从今往后,这乱世风云里更没什么可以压住他。他可以一直自在。
但许是心头仍有牵挂。
卓少游闭目闻声,怀抱三尺长剑,听世间万物,化为无声。
**
萧随泽放下奏章,案边还完完整整垒了三抬。
他揉了揉眉心,对跪在下首的周属贤说:“宋阁老痛失独女,至今仍闭门不出,我朝也失一位留洋方归的冶金要员。因为宋时行身死,寒门学子震怒,哪怕是不赞同女子入朝的酸儒,也多番上谏,抨击不周厂——你知道群起围攻之下,所为何?”
周属贤挂冠俯身,说:“罪奴愚钝。”
萧随泽说:“一个北覃卫,一个不周厂,统统不省心。他们是要朕尽早尽快,尽数取缔。”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起初搭建北覃卫,就是因着武帝难忍官员贪污渎职,却因官官相护、世家根深蒂固,以致明摆在那里的偌大亏空,居然无处可查,无人敢查!武帝何等手腕,震怒之下,即刻驳斥众谏,一力推成北覃卫,又担忧天子座下爪牙太利,形成隔开上下一层崭新的“屏障”,于是另立职权相似的不周厂与之针锋相对。
同时为了形成无法彼此遮掩、只能相互制约的情状,厂公大监,都是圣人一言提免的内禁太监,没有子孙后代,没有宗祠势力,只能依附天子意味着他们受人轻视,又很容易为帝君所偏信。
无非启平皇帝和奉元皇帝是个中的奇葩,他们非但不偏爱不周厂,反而多有忌惮,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迫于形势,轻而易举地下令,拔除自己最好用也是最容易掌握的利爪。
“罪奴御下不严,管辖不利,这才酿成此等祸患,这是奴的罪责无疑。可是圣上,”周属贤磕了个头,诚恳地说,“罪奴敢以人头担保,不周厂上下谨遵圣意,绝无一人胆敢自作主张,拔刀向跪请书生啊!”
这也是萧随泽在想的事。卫冶曾经提醒过他,要小心周属贤,可就这些时日的观察来看,他无大功,亦无大错,眼下辩解之言也是尽数可信的——毕竟为防意外,不周厂当日配刀,甚至是没有开刃的。
这样的一把刀,如何能那般干净利落地割人颈线?
何况尸首还在千余书生的怒愤溃乱里,被践踏得面目全非。
萧随泽按下此案,隐而不发,包括今日招来周属贤问询,一桩一件,都仿佛是在印证他内心早有的判断——
他怀疑宋时行是真的死了吗?
或者说,萧随泽垂眸望向下首的周属贤,思量片刻,沉默地心想:“倘若阿冶那时就决心要走……他说的话,又有几分能信呢?”
卫拣奴是个大骗子。
这是他一早便知的事。于情于理,他都该尽早留下他的命。可萧随泽和萧齐都是那样不合时宜的人,他们对卫家人的态度那般相近,不合时宜的软弱,不合时宜的狠戾,不合时宜的偏宠……还有不合时宜的视之如眼中钉。
人往往会偏爱又恨妒与自己相近的人。
萧随泽默然不语,心道:“怪不得皇伯伯要将这沉沉担子压在我肩颈。”
**
疏雪淋梅,枝头开出一朵微荧的蜡梅,色泽难得透亮。
卫冶近日都在州府,那场突如其来的寒气似乎打定主意,要把他的身体亏空,卫冶最近总是头昏脑胀,精神不振,但他清醒时总攥着时局不肯撒手,偶尔的修养却往往都是心不在焉。
屋瓦覆薄雪,檐下九重寒,卫冶稍微仰起了身,侧门开着,他就在临池的梅旁看任不断进了庭院。元月已至,夜色来得又沉又早,那几枝蜡梅横斜在天地间,把空旷的放达裁剪成错乱的间隔。
任不断端来的碗里盛了药。封长恭不在这里,没人跟他抢活干,这就又成了任不断必须监管的差事。
“趁热喝吧。”任不断说。
卫冶没吭声,接过碗一饮而下。
任不断看着他静了片刻,叹口气,说:“月前卫少帅要离开沽州,特地转来这里,要我好好照看你……拣奴,你当时可是答应得好好的,我也以为你给十三过了明路,把他当媳妇儿照顾,是真想好好过日子——但你现在这样停不下,又是什么意思?就等着他们回来找我麻烦是吧?”
“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卫冶啧了一声,不欲多言此话,稍微停顿了下便接着说,“再说停不停得下,是我说了算?没良心的馊货!你自己现在心神不宁,三天两头琢磨着勾搭童无,我要不再多上点心,哪儿来的安稳地给你俩搭窝?真是……”
后头的骂还没出口,任不断就已因他没好气时描绘的景象笑开了。
“是这个理也没错,”任不断放下碗,催促他,“仗得快点打,账要慢慢算。我要娶媳妇儿的,该谈的事都应该先谈妥了,这才能讲以后。”
随着年关逼近,大红灯笼也随着大批下放的库中存粮逐渐挂上了衢州枝头。
此人仿佛沾染了喜气,提前就已经春风得意,浑身的浪劲儿收也收不住——要卫冶说,这还是任不断前些年跟在他身边,学会不少收敛。否则再年少点,他得把事儿嚷嚷给河州那边全给听到。
卫冶忍不住逗他:“是啊,急也没用,搭窝得三年,下崽还五载,某些人且有的等呢!”
某些人——任不断难得一见,害羞了。
千年王八老铁树开花。
“最迟三月。”卫冶于是不再逗他,他用手指在沙盘上划了几道,端详了一阵,对任不断认真地说,“过了年,开春之前,我们要拿下辽州。那里入夏以后就难打了,路不够滑,抓不住慌不择路的兔子。辽州易守难攻,就是因着地形适合打伏击,只要我们掐断了逃跑的可能,他们就被迫要与我们正面迎击,这就是我们的机会。否则等到河州回过神,错过了军屯春种的疲软,又将是一阵苦战,不划算。”
任不断听到这里就想叹气,他是单打独斗的战士,但不是一个运筹帷幄的统帅。
换而言之他只想听令行事,不愿去想那些排兵布阵的差事。
幸而任不断足够有眼力,他为自己选择的首领是卫冶,他知道除了失误或意外,他不会因为旁的理由送他去死。
这就够了。
“拣奴,我和童无不会被私情绊住脚。你也不必顾及别的,用得到我们,就同我们讲,无论如何我们一直信任你,只信任你。”任不断说,“这就够了。”
任不断话音利落地剖析肝胆,这是他年少时羞于做的事。但许是他在心里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丈夫,一位可能拥有两儿两女的父亲,任不断此时开口,看着卫冶的目光满是无声地坚毅。
倾诉不再是件不好的事,他想卫冶那么多的无可奈何,那么多只能藏匿于深夜的自我疗愈,其实很大程度也是因为除了自己,卫冶再没有旁人可以心无旁骛地依赖,疑神疑鬼太伤感情,索性只靠自己。
好在还有个封长恭。
这小子是个要爱不要命的。
任不断迎着卫冶说不清情绪的视线,那些迟来的复杂羞涩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上。他想了须臾,还是觉得这样的温情不太适合自己和卫冶。
“其实我一直想说,”任不断沉默半晌,绞尽脑汁地挑衅道,“人过三十,还孤枕难眠,的确容易心生躁郁——哎!文雅点!有话好说,成天踹人屁股算什么志趣!”
卫冶甚少在蛊毒发作的倦怠期有力气与人打闹。但任不断与他相识多年,的确有这样的本事轻而易举地激怒卫冶。
可是被任不断刻意隐去姓名的封长恭,却在他赶走没几句好话的任不断后,不断上涌进卫冶的脑海。
卫冶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他知道任不断的用意,说与不说都是不想他担心。
担心吗?
封长恭不是第一次离他这样远,还这样久,甚至很多次的分别都是卫冶一力促成的,那些短暂的相聚才是他的避之不及。
可是卫冶此刻想到已经三日连封信都不见影的封长恭,却感到真切地头疼起来。
他发觉自己变得软弱。
“臭小子。”卫冶没好气地摔上窗,心想,“一早那股黏糊劲儿呢?”
**
雪被风卷到了颊口,山径峡道总能听见呼呼的狂风。这里是不容许重骑存在的,那些好用的攻城火器在这里有如自锤,因为一不留神,就容易炸伤自己,不论是燃金本身,抑或坍塌的山石。
雪被士兵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出小坑,封长恭趴伏在泞雪的岩石上,握着卓少游半道送来的探远镜,久久凝视着一里外的遇王士兵。
中州守备军还有他带着的数十北覃,已经在此处等候多时,终于摸清了练兵的时间。
“他们得了不少好东西,”杨玄瑛匍匐在他身侧,与他做一样的动作,思索着说,“你说蝎子由来已久,西洋人在大雍的部署深似潜海……我原本还不信。但照如今看来,除非遇王这帮草台子也吞下了一个‘沈氏’,否则想搞来这些燃器——无论是黑市还是丝绸路,都是无稽之谈。”
养兵就得筹钱,这点毋庸置疑,西洋的供给是最快速的来源,左右他们唯恐天下不乱也不是一天两天。
封长恭没有对此再作纠结,转而道:“这点你不用担心,留洋回来的天鼓阁冶金师里,也有我们的储备人才。届时无论是燃铳,还是钉城架,我们所用都不会比他们逊色,这点我可以向你做保证。”
“我不是担心这个,”杨玄瑛放下探远镜,对封长恭说,“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封长恭:“但说无妨。”
杨玄瑛不由自主地叹气,如实说:“遇王是草班子,野路子,这点不假,所以他们派来练兵的将士一直都是同几个人,甚至将领彼此之间还有争执。可长恭,你难道没察觉到,其实我们也是吗?”
他说着,就随手在雪面上勾画几笔,指着潦草地图继续说:“中州守备军由我一手搭建,是,你们出钱出粮不少,可是他们只会听从我的指挥,这也是我绝不可能让的点。而黎州守备军也是一样,他们只听从我母亲的诏令,同样沽州守备军和符机军听命的人是卫子沅,北覃卫只听卫冶的差遣。那么我问你,如果我,我母亲,卫子沅或者卫冶,我们所率的队伍没有统帅了呢?谁还能代替我们,指挥战场?总会有人不服的。”
这的确是个很关键的问题,其实岳云江,包括任不断和孔皓,他们很早就跟卫冶提过,倘若全军上下的军魂全权系于首脑一人,这是极其危险的事。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踏白营在卫元甫死后成了徒牛力,岳家军几乎是在岳云江身死的那一刻,溃不成军,再无激战之力。他们的统帅太关键,这就意味着统帅经不起死伤。但战场上刀枪无眼,所有人倒都想全身而退。
可是所有人也都明白,怎么可能呢?
封长恭说:“你的考量不错,这点也是我与拣奴商讨再三的疑难。所以一开始你们都会累,会很累,因为我们承担不起任何损失惨重的可能性,你也好,你母亲也好,拣奴和少帅,谁都不能有分毫意外。”
杨玄瑛沉默不语,他知道这短短几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颔首示意自己听见了。
然后他又问:“那以后呢?”
“以后所有的士兵都是一样的,或许统帅各有性格,排兵布阵各有千秋,但士兵不会再有明显的差异。”封长恭看向杨玄瑛,说,“他们都会从衢州出去,到中州,到辽州,到黎州……最后一起去北都——我说全部。”
杨玄瑛欲言又止:“你该不是想……”
封长恭把探远镜收好,不置可否地说:“拣奴不会再上战场,所幸北覃卫还肯认我这张脸。之后他将会坐镇衢州,演练兵行,包括操演新兵。至于将来的各线奔波,你只有可能看到我。野路子嘛,白手起家,开始总是艰难的。”
杨玄瑛这些时日实在沉稳不少。
他闻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道:“其实我一直好奇,你到底拿什么说服他这么信你?要知道卫冶这个王八蛋,他要我们饿着肚子卖命,还要叫我们开条件——我娘答应了,事成之前,我们母子绝不相见。”
封长恭静了须臾,在杨玄瑛不明所以的目光下,矜娇地笑了。
他说:“身债难偿吧。”
杨玄瑛:“……啊?”
在杨玄瑛不知何故地茫然注视下,封长恭露出点笑容。他拍了拍杨玄瑛的肩膀,说:“辛苦了……既已探清敌情,你我也有深谈,不如早些回家去,先好好过个年吧。”
**
翌日天不亮,雪茫茫地下,封长恭就带着几十个北覃返程。
他们抵达衢州州府的那日晌午,已经距离太学动乱五日,许多声嘶力竭,愤慨到口无遮拦的学生下了狱,但时至今日,还有许多太学的学生仍跪着。
段琼月让齐漱石带着,到了跪请地附近。费良紧紧跟在身后,时刻警觉着身旁可能将至的威胁,但这显然是多虑了——因为齐漱石把她看得很牢,紧握在一起的手里满是细密的温汗。
……这是真怕了。
宋时行害人不浅。
一旁的茶舍里人满为患,到处都有对此啧啧称奇的闲客。不周厂挡得住百米内的行人,但拦不了呼啸千年的朔风。在突泉峡里被反复提起的李喧此刻就出现在这里,他越过人潮攒动的肩,在来此之前见过段琼月一面。
李喧明白时机到了,再也不会有哪一刻比现在要好,也心知肚明此番前来,是必死无疑。
而萧承玉明白牺牲的必要性,明白李喧的志向,他避开不拦他,但段琼月到底没忍住,想来送先生最后一程。
齐漱石望着她,一无所知,却不发一言。
北都的暴雪在过去的百年间始终汹涌,从未为谁停歇。
李喧淋着雪,自上而下,在暴雪里看着这群尚且年轻的学生,暗叹:“求死竟然成了件了不起的事儿,可见人心动荡,社稷不安呐。”
李喧这般想着,便兀自一笑。
他缓步前行,在嘈切声中茕茕而立。
前太傅的面庞总是有人能认出的,何况值此风雨缥缈之时。当即有人指着高处,惊呼:“李谦言!”
“何须唤我!”
他登上高台,迎着狂风雪满高喊:“你我同为缄默人,你唤我,我又能唤谁!我李谦言此生,功名利禄皆虚妄,荣华于我如浮毛!我才高八斗,名满天下,唯有萧氏待我如亥犬!先帝爷,何敢言!你敢与我言明当年吗?不,不敢的,他们是要指鹿为马,颠倒黑白,是要你我见污厌秽,吞痛也如无痕呐!但你——”
他仰仗天地,大雪浮盖了他的身躯,却压不下那犹如炙烤的哑吼,那是反复鞭打也灭不去的热血。
不周厂的番子闻声色变,齐齐奔往茶舍。舍内诸客暗讽其疯。
然而他还在痴痴笑着,挥巾呼斥:“你们!很年轻!年轻好啊——没什么顾忌!这世间的路,有很多,救国、救民,救自己的路——也多!别自己困住自己!你!你们!能堂堂正正做人,便不要畏畏缩缩当贼!”
他是不坐明堂嘲笑猴子捞月的人,猴子看他可怜,他看猴子可笑。
暴雪惊世,李喧于太学高台怒斥萧氏,坠楼身亡的消息很快传至大雍各境。这个冬天,群生激愤,武将默然,大雍的版图逐渐在暗潮涌动中间四分五裂。
北覃卫抗旨不归,拒不归京的矛头已经相当分明地指向反叛。卫冶在年夜来临之前,彻底还上了迟来多年的那记刀,捅得北都鲜血淋漓,哑口无言。但这不够,这还远远不够。
衢州江左自发地挂上白幡,陈子列途径草木不言堂前,还特去祭拜。
回到州府后,他对封长恭小声说:“先生他知道当日必死,可他还是去了。”
先生的原话是,从古至今,哪儿有政变不流血的?他此番赴死,是为了给你,给卫冶,给天下人找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给这全天下的有志之士一个明确愤怒的理由——改朝换代需要流千万人的血,而这流血的千万人都是需要愤怒的。
愤怒是种难控的力量,让人强大,也让人丧失理智,正如高高悬挂在每个人眼前的红帛金。
你说得清,是谁把这要命的东西从地里刨出来吗?是人,还是要人早点完蛋的天命。
草木本无心,提笔何以止谦言。
他本是湖岭畔,不问世事养桑人。
然而此年一过十数载……他终于躺在了他梦中的社稷怀里。常言都道小人自古死不惜,圣者跌落黄泉不可泣。为文墨客,能够生于毫末,死于千秋,功或至万代长存,焉知不是一种的的确确的大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