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终歇, 天地澄澈在黎明即起当前。
郭志勇的小队踏过泥泞一片的枯径,中州他许久没来了,江南运往北都的红帛金向来走的是水道, 这不属于踏白营统管的范畴。
但郭志勇其实心里隐约知道,比起海陆之差, 北都的谨慎才是让踏白营不能经手所有红帛金的真正原因——他们终究还是不信他。
想到这里, 他及时收回思绪。
军中人, 不做无用功。这些有的没的,总归更改不了的事儿,他已经学会不去想了, 想也只是让自己烦心,不值当。
身边跟来的小将是妻族的旁亲, 名叫邵麒,出身不好, 哪怕武学天赋极佳, 在家中也不着人看中。
于是郭志勇就带他到这里, 一是带他长见识,也算养个接班人。
二则是为了让北都放心。
策马而来的副官匆忙地奔至身侧,面上露出几分犹豫的急色。
见状,邵麒极有眼色地招请士兵们避让,说:“歇歇脚吧,我身上还有几块酥烙, 算我请兄弟们的!”
郭志勇抬眼望向云雾缭绕的半山,静了须臾, 问道:“衢州的消息还没到?”
待人都散开,副官才抹了把颊上的泥汗,面色依旧难看。
他说:“大帅, 衢州边境一反常态,连日来都戒严得厉害,我不会衢州方言,又不表身份,压根混不进去。而且北都有调令,卫少帅如今应该是带着符机军入辽中的,沽州守备军只要镇守待命即可,可沽州守备军就在境线上日夜操练不断,分明是主帅下令,进入了备战状态。我担心北都所言不假,恐怕卫侯这次是真……”
他说到这里,沉默下去,到底是没把那个词说出口。
可郭志勇一路赶来,早已在风雪里僵住了怒火。他虽不会为那只言片语的糟践就对卫冶另眼相看,但他越靠近衢州,就越能嗅闻到风雨欲来的草木腥。
这是战场拼杀培养出的直觉,做不了假,骗不了人。
哪怕再不愿意,眼前是明晃晃、直勾勾,诸多的不寻常,当下自然也由不得他不信。
邵麒不知何时又转回到他身旁,他看向郭志勇,在短暂的寂静后,忽然说:“江南那么大的地方,见不着卫侯,也能去中州逛逛。左右辽州失地久悬不下,听我家嫡兄说起,表姑母在将军府里也很挂念,大帅若是不着急回都,递封折子,留我也在中州,一并剑指逆王,届时就说路遇贼党,难平心热,但求讨伐一战!如此表姑母在北都也能安心期盼大帅荣归相见,毕竟比起在这烂泥地里找人,那话往外说,可英雄多了。”
邵麒轻描淡写给出的法子,是让他们无论做何决断,这个托词总归里外不得罪——一致对外嘛,打不了卫侯,难道还打不得辽州逆王吗?
哪怕北都心知肚明他是因着私情,想藏私,卫冶也知道无论他在衢州起反与否,郭志勇既不帮他,也不压他。
但两边儿他们谁也不得罪,就夹在里面做条滑不溜秋的鲶鱼,这不也行嘛!
副官闻言,与郭志勇一齐向他看去。
就见邵麒竟然一点都不见慌乱。他在两人的注视下,只略微颔首,嘴角露出点含糊的腼腆微笑,似乎这样大的事放在他面前,也是不值一提。
两人无疑都有些怅然的吃惊。
副官知道,郭志勇素来爱才,将才更是难得,否则也不会冒着得罪嫡亲舅兄的风险,撇下正头侄子不管,硬要带着个生母卑贱的庶子出来。
可是这一路过来,他也发觉这小子的能耐的确很大,而且不局限于打仗,无论是观神察色的体贴,还是当机立断的果决,都有可塑之才的影子。正因如此,郭志勇这个隐隐有点一人独断的统帅,很能听得进他说话。
郭志勇脚步一顿,他偏头审视地看了邵麒一会儿,才说:“我踏白营将士从卫元甫起,就没一人做过逃兵。”
这是让他不必再说。此等畏首畏尾,左右不敢得罪的做派,不是他郭志勇战场之外还爱干的事。
但邵麒仍旧道:“人总有一天,是不得不在原则跟活人之间,做一个左右为难的选。大帅,虽然卫侯不曾见过我,但我是知道他的,他不是会避而不见咱们的人。如若不日得见,把话说开,是是非非您总要有个决断。您有一家老小,有顾忌,我和卫侯都明白,但您决计不能干的事儿,我可以替您干!我……”
“你什么?”郭志勇冷下神色,盯着邵麒,“你自认你受了委屈,便可以没有一家老小吗?”
邵麒还想说什么,郭志勇已经挥队上马,要继续前行了。
副官叹了口气,拍拍邵麒的肩膀,对他说:“长宁侯和北都的渊源,真要说起来,是半年也说不完。大帅当年也曾轻狂过,但侯爷负伤离京那两年,夫人刚怀了身孕,他……他就当作没看到,什么也没说。这是大帅这辈子都过不去的坎儿,你就非要跟他提,你小子是真行。”
说罢他也不看邵麒是什么反应,加紧马肚,连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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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年关,衢州还能挂得起红灯笼,但是爆竹的确只有那么零散两声。
大年夜那天,封长恭亲手做了一桌面,几个亲卫擀面的胳膊都发酸。
卫冶就倚着栏杆,笑眯眯地看他们喊累,只有最后揉饺子馅儿的时候,他才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往里放了几枚铜钱。
也不知道卫冶有什么样的本事,守夜中途捞饺子吃,居然正正好好分到一人一个喜饺。
“你多吃一个。”卫冶在喜气不足的大年夜里,背对着众人摸摸封长恭的后腰,声音很轻地说道,“算犒劳……就是藏私这事儿你得小点声,别招摇,别让人知道。”
封长恭就看着他笑。笑完又低头吻一吻卫冶藏在身后的手指,说:“好,我听话。”
ⓝⒻ 年关一过,迫在眉睫的事就是辽州的归属。
卫冶修养许久,气色总算逐渐有了好转。
随之而来的,就是他们把目光全部投到了现在驾驭辽州的遇王身上——而且在此之前,还要应付远道而来的郭志勇,最好是能想个法子,把他和北都一起卡在辽州的咽喉上,谁也动弹不得。
“遇王年前把辽州走匪给编纳了,这不是一个好现象。”封长恭说,“匪患严重,闹得辽州四周都民不聊生,我们要取辽州,就要师出有名,这帮人知道一旦被我们拿住,就是必死无疑,势必会殊死抵抗。”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卫冶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匪寇好过,辽、中去岁的饿殍遍野一半是因着贪官污吏,另一半全在这些人身上,留着也是祸害,不如一刀杀了干净。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
“辽州都快成一半尸体,一半匪的鬼城了!全部收编——”陈子列坐在对面,这会儿还拨着算盘,“他哪儿来的钱?”
不止陈子列在拨算盘,隔间还有不少沈氏和花酒间的伙计在“噼里啪啦”地敲账。冬末之前要演兵,最迟二月底就要出兵,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哪个阶段都不是省钱的差事。近几日陈子列愁得连头发都掉了不少,恨不能梦里都在算——偏偏就他娘的,这还算不清!
一坐就是几个时辰最要命!
“我还是怀疑他们跟西洋搭上了线,”卫冶说,“蝎子绝不止我们见过的那几只。不过嘛,现在也不用多想,且看年后北都那边的反应,就知道西洋会不会趁乱进来捞一笔。”
“见完郭志勇,我就去辽州。”封长恭攥着卫冶的指骨,语气平稳地说,“看谁捞得快咯。”
郭志勇的确是必见不可的人,因为他是北都明明白白派来勘察卫冶清白的人,他的态度决定了很多。
好比哪怕眼下卫冶反心昭昭,路人皆知,可北都的孱弱与无人可用背后的内忧外患,就意味着奉元皇帝不可能贸然出兵,与卫冶几乎暗里一手掌控的衢州撕破脸。
陈子列:“但是表面的安稳,终究只是虚浮。十三你去见他,一定要小心为上,切不可贪图一时意气。因为一旦连郭志勇都帮着坐实侯爷谋反的罪名,那么咱们最多只能先一步发出檄文,可先手还在北都。”
说到这里,陈子列放下算盘,叹口气才忧心忡忡地继续说:“不提别的,就说沈氏这些商铺,原本庞定汉和薛有今他们惦记了这么久也没动作,是找不着理由强行封关,毕竟都记在衢州州府名下。可要是没衢州州府了呢?所以该记的忌讳还得仔细,就算没有旁人,也该喊侯爷。”
封长恭不赞同道:“总是要撕破脸的,前头欺瞒示弱,后头背水插刀,小人行径,哪儿还有名声可讲?天下有志之士,还有哪个肯跟着咱们?”
两人各执一词,各抒己见,最后的目光还是落在卫冶身上。
这是要他拿主意。
卫冶眸光流转,在封长恭和陈子列身上都停了片刻。
最后他像是感慨地轻叹,又仿佛怅然一笑,呵手轻拍,说:“你们说得都不错,但都有错。错就错在你们不了解郭大帅。”
他们话还没完,不耐心听这些的任不断就掀了帘子钻进来,手里的汤药捧得稳稳当当,俨然是练出了些相当老到的老妈子功夫,拿卫冶替自己将来养孩儿练手,力求把卫冶伺候得无微不至。
“端回去,”卫冶倦怠地眯了眯眼,说,“今天我不喝了。”
那哪儿成呢?任不断装聋作哑,当没听见。左右边上挨着个封长恭,他乐得不伺候卫冶,把药碗往封长恭手边一放,就麻溜地往外走,连一眼都没朝极难伺候的长宁侯看。
卫冶很深地叹了口气,发觉自己越来越使唤不动人了。
封长恭沉下声,叫他:“拣奴。”
陈子列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梭巡,听这语气,很快就识相跑了。
封长恭每回这么叫他,表达的意思都很明确,卫冶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他封长恭不高兴了。
弄得卫冶只好耐着性子,压着人狠劲儿亲了两口,把封长恭揉得耳根泛红,才挪开温热的指尖,笑着说:“依我之见,适当地示软呢,是很有必要的……小十三,你觉得呢?”
长宁侯好会作怪。
封长恭舔了舔嘴角,在一种他难以抗拒的诱惑面前,难得不自在地羞燥于自己的欲求不满。
以至于封长恭只好克制地强迫自己移开眼,说得很慢:“好吧,好吧……你乐意回来了再喝……倒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