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如今万事初立, 最应该事事谨慎。封长恭此言虽然将卫冶按作不知,但在场者谁也不是傻子,他的所作所为绝对离不开卫冶的差使。
而这就与郭志勇一开始的预料有所偏差——他本以为卫冶要在衢州起势, 师出有名是首等要务。
所以他要在疫病污官事发以后,才能挥杆天下, 散播前冤。
也正因如此, 声名是把双刃剑, 今日卫冶用它拨乱风云,意味着他往后的任何举动都必须彰显大义。
因而郭志勇不假思索就能想通的衢州北覃下一步举措,就是卫冶要派兵去辽州剿匪。
要出兵, 粮草和人马都要先行。
要显大义,行动便无法操之过急。
郭志勇原本以为起码到会面为止, 卫冶总会把表面上摇摇欲坠的和平稳定住。可他万万没想到卫冶不但没来,派来相迎的封长恭还是个荤素不忌的混不吝!
哪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 脱口这般不加遮掩的真心话!
跟来的人里不全是亲信, 或者说事关重大, 郭志勇也不敢盲信。他当机立断,断喝一声:“竖子张狂!”
“张狂谈不上,”封长恭这次倒是面露诚色,说,“只是要闯一条生路。”
郭志勇凝神打量着封长恭,说:“圣人继位不足一年, 但败岁已过,大雍新相已经跃然而生。现在正是百废复兴的时节, 到处都是敞道,哪里不能逢生?封长恭,长宁侯府立到如今不容易, 你可莫要恩将仇报,硬拽着侯爷往死路上去!”
“若不是他拽我呢?”卫冶出乎意料地开口,“如若……是我拽他呢?”
他不知何时下了马车,从雪石林后缓缓绕出来。话音未落,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凝聚在卫冶身上。
郭志勇上次见他,还是卫冶离京之前,算算日子已有半年。
不过半年……郭志勇看着卫冶,目光竟乎呆愣。
卫冶像是刚大病过一场,瘦削的身骨被罩在大氅下,也能看出单薄。他的唇色很淡,几乎是没有血色,唯有冻得通红的耳根让他看起来,还能有点活人生气。
郭志勇无端有些哑然,他忍不住上前几步,像要扶住卫冶,关切地问:“你,你还好吗?”
“好与不好,大帅不都瞧见了?”卫冶对郭志勇改了称呼,面上挂起一个浅笑,比往日两人任何时刻的私下相见都要沉稳,偏偏这背后更像是无力,那些从前压不下的佻达,都被病气浸染。
眼下卫冶这个人,就像一团吹之即散的雪雾。
郭志勇不能克制住不去想:“他怎么就伤成了这样?”
封长恭赌着口气,看出郭志勇眼神里惊疑的伤痛,却不肯开口解释。
他知道人人皆有私心,打胜仗的大英雄也不例外。那些同生共死的情谊是在,可过了十年八年,谁都有自己的家,兄弟战情支撑不了余生。
卫元甫还在的时候,郭志勇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小将军,两人也曾动过结儿女亲的心思。但是卫冶没长大之前,郭家没女儿,卫冶长大后,卫家就不是门好亲。卫元甫也不愿意开这个口,去耽搁旁人家的好女子,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他只在前去中州剿黑之前,跟郭志勇开了口,说要是卫冶将来没本事,就帮他看着点家产,别让臭小子浪荡光了。
要是卫冶太有本事……也请他看在老战友的面子上,把臭小子的气焰往下压一压。
往下压一压,是一直在往下压……可他娘的,凡事儿都该有个度,这瞧着压得都快没魂了!
郭志勇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突然鼻头一酸,双眼直直盯着卫冶漫不经心的笑容,豆大的浊泪就这么一滴一滴往下掉。
这可把邵麒和副官都吓了一跳!
邵麒下意识要拍大帅的背,嘴里小声地说:“正事儿要紧……”
“有个屁的正事儿!”郭志勇来了脾气,犟嘴的样子像个憋青的蒜头,他一把挥开了邵麒,指着封长恭,喝道,“ⓝⒻ你,你说!”
雪石林里顿时没声了。
邵麒蓦地闭上嘴,松了手,往边上的副官身后一跳。
卫冶本来就没精神,封长恭惹完事儿,撩起火,就一副白脸样,也往他身后躲。让郭志勇指着鼻子叱责的人分明是封长恭,可最后仓促之下,无奈应答的人还是卫冶。
“这里冷,回去再说吧。”卫冶微微摆手,神情温和地说,“我受不得冻了。”
郭志勇过去时常被臭小子气得跳脚,何曾被他用这样的目光注视过?封长恭靠在卫冶身后,指腹沿着小臂摩挲了几下,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卫冶的拿手把戏,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脆弱不假思索地简单脱口,就是要人揪心。
可封长恭还是难受。
“回去吧。”他像是把卫冶看作易碎的玉,风大些,也能吹垮塌,于是连催促都是低声细语,“跟你说了别来,自己也不想想,都多久没睡过好觉?这会儿还耽搁了用药,你啊……”
小心谨慎的态度或许可以伪装,但人话中和眼底的情思做不了假。
看到封长恭这模样,卫冶的孱弱尽显无疑,这一切由不得郭志勇不信。北覃卫的车马已经回程,主帅一言不发。邵麒犹豫了片刻,招手示意副官带人跟上,他自己则留在原地半晌,见日头逐渐高挂,该用午膳了,才轻轻唤一句“大帅”,绕到了郭志勇身边。
却见粗犷雄浑的大将军双目赤红。
“我对不住大帅。”郭志勇闷着嗓音,带出几分哭腔。
邵麒叹气。
郭志勇转头看他,眼神里藏着什么,像是种悔恨的托付。
邵麒对郭志勇又叹了口气,让开路,抬手说:“请吧,有什么都说开了好——反正我是要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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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府的下人没有布菜,这就给了彼此极好的座谈时机。晌午的太阳很好,风吹苍竹,也不觉寒意。封长恭一下了车,手上的动作就很规矩,在众人眼前他还是相当敬重卫冶。
他老实地将人带回了内院,边上的看守都是亲卫,这才卸下本分的伪装。
“左右没旁人,”封长恭搓两把手,焐热了掌心盖在卫冶耳上,轻声道,“告诉我,人是带回来了,可怎么交代,你拿好主意了吗?”
卫冶说:“雪这么大,郭叔去年的伤今日还该养。老胳膊老腿一路过来不容易,先吃顿好的——”
“你倒是对谁都好。”封长恭半真半假地吃味,对卫冶咬着耳朵,说,“人家对你可没那么……”
“——再宰肥膏。”卫冶被封长恭捂着耳朵,冻麻的耳根渐渐恢复了知觉。
封长恭掂酸吃醋的音量把握得极好,他恰好能听到。
但卫冶装蒜的手艺一绝,心如明镜似的,看着封长恭就装不知道,依旧不紧不慢地讲自己的话:“初来乍到,正是警惕的时候,咱们这儿是虎狼窝,又不是什么福地洞天。你还是嫩,上来总想着掀底牌,就是李喧那儿来的臭毛病!”
任不断留在院里,没有跟去。
他留下是有要务在身,只不过信中该等的人还没到,倒是等来了另一位,这会儿正端着药进来,要按部就班,把这半日府里的事情挑拣着跟卫冶汇报。
谁知一进院里,就瞧见这忒伤眼的一幕。
任不断见怪不怪,但还是迅速背过身,心里难得感激起封长恭的男儿身。
他知道这样不好,可院里两人太不知收敛。
任不断是个俗人,实在忍不住去想:“还好封十三这小子不是个女的……否则辽州还没拿,孩子先揣俩!他铁定是挺乐意的!”
卫冶咳了一声。
封长恭淡淡地看他一眼,松开手,走过来端了药:“有事说事,任大哥又不是外人,不必见外。”
任不断不尴不尬地哈一声,心里眼皮一翻,面上正经道:“是花酒间的车马,楼管事还有几个侯府里得用的下人来了,但是段小姐没同他们一道。还有,顾芸娘给递了口信,她说她在辽州。”
辽州。
卫冶笑意渐淡,看向任不断。
那边兵荒匪乱,民不聊生,近日还听说遇王手下的人起了内讧,连李相宁自己都与辛猛有过争执——这样的险地,她在那里做什么?
卫冶还未开口,前厅那边有人来报,郭志勇一行已经在厅内落座。楼管事料理府中多年,上手很快,此刻已让人上了点心与热茶。
差人来请的同时,还不忘提一句“与大帅一同入府的青年,似乎颇得看重”。
封长恭把药递给卫冶,就从屋内抱出干燥的新氅,默不作声地替他换下。
卫冶不说话。
任不断问:“侯爷?”
“先去吧。”卫冶一气儿喝了药,面色不变,用眼神示意任不断,“告诉后厨,菜不必上得太快。”
衢州的雨雪接连下了两月,这会儿天高气暖,后来的人们总不能切身体会到浑身湿寒的绝望。
前厅的茶上了一盏又一盏,郭志勇都快喝饱了,饭菜还没上,卫冶也没来。邵麒微偏过头,往后头隔帘打量了一眼,就被笑眯眯的楼管事脚步轻挪,挡住了视线。
楼管事说:“江南这些时日动荡不安,天气又冷,厨子伙夫不好找食材。”
他是长宁侯府的老人了,卫元甫还在时,就是府内总管,连郭志勇年轻来访,都是他亲自接待的。
所以郭志勇很给他面子,冷待了这么久,也只是不轻不重地撂下茶盏,说:“都是行伍出身,有的吃就成,不必折腾那些花炮的。”
楼管事赶忙行礼告罪,和气地笑:“不管怎么说,几位都是贵客。”
他们正说话间,帘子被人掀开。封长恭先一步入内,后头跟着进来的陈子列冷得搓手,一进门,就对郭志勇热情地寒暄。
邵麒的脑袋拼命往后探,竭力想搜寻卫冶的身影,可是没有。
长宁侯还是没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