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不是酷爱压榨人的个性, 宋时行一路颠簸,自当给足她休整的时间——用过膳再去书房,这说的是晚膳。
午后太阳就淡了, 但没落下。光线晒在庭院里,四处都是摇摇曳曳的影。
任不断原本就是留在府里等人, 结果意料之中的意外之喜先来, 等的人脚程慢一步, 这时才抵达。
萧承玉这几日都睡不好,他神色黯淡,站在门跟前。这位自幼一板一眼很规矩的先太子殿下, 这下眼里是彻底没光亮了。
“很快就要走吗?”卫冶问道。
萧承玉一直等在门外,没有进院。卫冶瞧着他随身携带的小袋, 就看出他没有久留的打算。
萧承玉果然勉强扬了下唇角。他摇摇头,轻声道:“你们要做的是大事, 我留下不合适。”
萧承玉是先太子, 他终究是萧氏。奉元帝的皇位如若真按祖宗礼法来, 其实本该落到他头上,而且圣人膝下空空,皇后肚子里的也不知是男是女,所以乱云涌动,萧承玉从去年的无人问津,一下子又变得炙手可热。
不说别的, 起码卫冶就听说有不少企图效仿辽州遇王的乱党,都在打萧承玉的主意。
师出有名嘛。
但卫冶要的拨乱反正, 从来不是把江山从一个“萧”氏,按成另一个萧氏——李喧自然也是这个意思。
萧承玉是作为储君被养大的,再怎么天资平平, 察觉到衢州的抗拒也不是什么难事。何况他本来的心思也不在筹谋权势,否则以萧随泽的心胸,他留在北都也没什么关系,萧随泽不至于找他麻烦。
萧承玉之所以来衢州一趟,只是要把一些东西还给卫冶。
卫冶低头看了一眼。
卫冶说:“这鼠毫笔……你还带着呢?”
鼠毫没有狼毫价贵,但这方面其实差别不大,主要就稀在流通较少,采制不易。
从前几人在宫中伴读的时候,李喧喝了敬师茶,就给了他们一人一支笔。卫冶想不起这支是哪天不见了的,他笔力遒劲,平日更爱用紫毫,不见了也没提。毕竟在他心里,这不是什么要紧的贵物。
但萧承玉居然替他收着了。
萧承玉:“是啊,一直带着,总想有天还你。”
……谁知如今已经百感交集。
萧承玉静了片刻,说:“犹记那时你也好,随泽也好,赵邕知非他们都是数一数二的浪荡,来习文也不像样,先生当年没少被你们气。这笔你们不看重,或许也是忘了,不过我后来替你们一一收了。你的这根,如今便还你,此后再怎么处置,都随你……我只是觉得我该拿来给你。”
过了一会儿,他深知不合时宜,但还是继续说:“随泽的那支,我也在离京前还给他了……先生当年也是真喜欢他。”
他说这一切时,卫冶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卫冶实在是找不着合适的词,他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萧承玉这样的人?他只能看着萧承玉,用眼神表达感谢,却听萧承玉像是还完了东西,就要告辞。
他站在门阶下,避开日光,仰头对卫冶说:“我从前不懂先生为何总是一个人,分明是不结党,不营私,身为太子太傅却也走得摇摇欲坠,如履薄冰,如今才算明白一二。”
“他想走的路,是条没人走过,甚至没人敢想的路。”萧承玉说,“拣奴,那恐怕是一条极危险而又极疯狂的单层纸糊道。”
“你若要走,我不拦你,也不会阻挡你。其实我如今时常想,若我当初能够多一分坚定,别让他那么失望,是否先生便不欲置之死地而后生,不必赴死,此刻还能常伴我左右。”萧承玉就这么站在晨昏线的交界处,半张脸被日光晒得亮亮的,眼底隐含自嘲的笑意。
卫冶没有安慰他。他也是受过伤的人,深知在这种时候,无论怎样自以为善解人意的宽慰,都只是幸存者高高在上的傲慢。
天上地下往返一遭,心潮起伏摇摆不定,萧承玉已经不再抱有含着金玉的贵子天性。
他经得起磕碰,也能吞咽下苦痛,像这世上每一个平凡人一般,必须不得已地将过往甩在身后,才能支撑住麻木的身躯,逼迫自己继续往前一步步走。
萧承玉还了卫冶这支鼠毫,就仿佛偿还了这半生的恩怨。恩怨就此分明,他从此如浮萍,飘转一身轻。
卫冶就在门内对他做了最后的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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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不断在用晚膳后来叫卫冶,今夜议事排兵,明日封长恭就要穿上玄甲,去突泉峡以东与杨玄瑛汇合,下午正在衢州守备军里查营。
任不断敏锐地注意到书房内多了个笔架,不过他没多留意,见到卫冶便说:“人都已经候在外头,十三也回了。现在要唤他们进来吗?”
“郭大帅有带人来吗?”卫冶回过头问。
任不断摇摇头,想了下又点头,说:“郭大帅惦记着避嫌,他人没来,但是身边那个叫邵麒的来了。”
卫冶对这小子有印象。
这人跟封长恭年纪相仿,面相是差不多的漠然。但若说封长恭的清俊表象下,是动辄咬人痛处的凶狠,那么邵麒则是稚子心性。
他的眼底可以看出几分纯真,是熟于世故却不世故的那种,可这单纯里依稀可以嗅见几分血气。
怪不得讨郭志勇喜欢。
卫冶默默地想,同时对任不断说:“让他们一起进来。”
任不断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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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行一见到卫冶,就说“欢迎我吧”,这相当自信的态度背后俨然依仗着精巧的技术。
以重开丝绸之路为交易,西洋人给了大雍一点落后很久的甜头,燃铳的图纸一直牢牢地掌握在天鼓阁手里。
卫冶很早前就打过它的主意,可是北都把他按得太死了,他眼馋了很久还是拿不到。
不过现在好了。
“咱们不用老式的,忒埋汰!”宋时行把图纸拍在卫冶眼皮底下,用手罩着。
卓少游就站在她身后,状似无意,却牢牢挡住邵麒探来的好奇视线。
宋时行颇有豪情地说:“我‘死’前专程去看了天鼓阁的样式,比西洋那边矮了好几截,不耐久。眼下时间所剩不多,无法招募足够工匠批量冶造,春天以前恐怕不能投入实战。幸好辽州守备军也有燃铳,而且草莽松散,我们只需少量装配,就可主动出击,用来练手再合适不过。”
邵麒一直没吭声,但那只是他眼色好,看出来封长恭不喜他,其余几个人也都忌惮他——不过以他的来历,这些倒也是意料之中的待遇。
邵麒原本也不打算做些多余的事,不想此刻见到宋时行。他一方面不明白卫冶为何对他这般不加防备。
另一方面,又难免对这份另眼相待,感到心潮澎湃。
“侯爷,”邵麒忍不住开口,“这位该不是宋……”
“送去西洋,再回来的。”宋时行截断他的话,冲他笑,“叫我屠大命。”
邵麒:“……啊?”
邵麒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他没有进踏白营之前,在北都家府是个没影的人,但他的兄弟不拘嫡庶,都仗着郭志勇,在外头的风流阵里混得开。
他的二哥哥同周府少爷玩得好,周府少爷与德亲王又有私交。
有回萧平泰吃酒吃得太醉,不肯叫下人碰,裴安一个人又抬不动他,正好席面就办在邵家附近,他二哥哥难得叫他出来见人。
也就是那天,邵麒见到了裴安,又远远地看见恰好路过此地,驻足观赏乐子的宋时行。
是以邵麒其实听闻过宋时行的名,但离得这般近,仔细看过本尊,其实也就这一趟。
他把原先停留在卫冶身上的好奇,尽数转移到了宋时行身上,他心知若不拿出诚意,没有人会对他卸下心防,认真回答他的话。
于是邵麒微微站正身子,对卫冶说:“侯爷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我,有什么用得着我的,也请务必尽管开口。我初来乍到,必定会全力以赴。”
“我还没说要留下你,”卫冶将视线从图纸上抬起,凝视邵麒须臾,说,“给我一个理由。”
邵麒:“我年轻力壮,能打能抗!”
年轻人的意气风发总是让人看了就欢喜。
谁知卫冶不吃这套,反而冷酷地说:“赶送死的闷头青多了,比你清白的数不胜数。这个理由说服不了我。你从北都来,你的家人都在那里,你要知道这点意味着什么——连伙头兵我都不敢让你做!不是怕你畏战,是怕你反手就能给自己人投毒。”
邵麒闻言,眼底的意气散了点。
他被说成那般模样,心里有点不快,面上露出来不及掩饰的迟疑,问:“大帅没同您说吗?我不会回北都。”
说了。
郭志勇看着粗犷不羁,实际上最讲规矩。一是一、二是二,应下的事就得办。
如果他答应了要塞人给卫冶,那么一个下午的时间,该说的事自然都与卫冶一一说了。
而且郭志勇也很清楚,有了陈子列和沈氏的商铺,他们不缺钱,有了辽、中之乱催生的流民,自然也是不缺兵的。
衢州本身有粮有马道,只要熬过了春种,待到暑夏他们完全能自给自足。李喧在北都死谏、萧承玉在突泉峡论谈,这都为卫冶起势定基了最好的舆论导向。卫冶现在什么都不缺,最缺的就是将领,还有一场酣畅淋漓的扬名胜利!
郭志勇其实从未想过卫冶可能不会留下邵麒,他最多只觉得卫冶不是非邵麒不可,所以叫小子学聪明点,姿态要放低。
可是卫冶打量邵麒的眼神很冷静。
邵麒被他这么看着,那双堪称一绝的多情目此刻流露出的审视,却让邵麒感觉很不舒服。他当即是想转身就走,那种久违的轻蔑,带着居高临下,让邵麒几乎在一瞬间回到了邵府立的日子。
他们看他,像在看家畜。
不值一钱的那种。
“所以邵麒,”卫冶把图纸反扣在膝上,看着邵麒,“给我一个理由,说服我把你留下。如果我肯把我最珍视的宝贝交给你,这就是你离开郭志勇庇护后赢下的第一战。你不是有战功证身的老将,我需要亲眼看到战果。哪怕现在没有刀光剑影,但你要知道,从我允许你看见她的那一刻起,你已经在战场上了。”
好凶!
被点到的宋时行暗呼一句,好整以暇地观望邵麒。
封长恭同样被点到。不同的是,宋时行不可以轻易露面,是碍于出身,但他自认是卫冶示众宣告的珍宝,也是他麾下最值得信赖的戾刀。
封长恭站在卫冶后面,盯着邵麒,他看着眼前这个将要跟他来抢夺主帅位的小将,犹如恶犬在打量案板上的鱼肉。
任人宰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