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才用过早膳, 封长恭已经穿上玄甲,调齐守备军,要去突泉峡以东与杨玄瑛会合。辽州一战, 卫冶没有给他太大的压力。
一方面是辽州兵力疲软,算不上什么正经敌手, 虽不可掉以轻心, 但也不至于谋算到一步都出不得错。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衢州守备军是新磨合的队伍, 封长恭虽是主帅,但真正能统筹战局的人是杨玄瑛。
战争不是儿戏,关系到世间乱局的更迭, 还有数以万计的人命。封长恭不会争这口没必要的意气,再者他也认可杨玄瑛排兵用将的能耐。
杨薇蓉没有吝啬磨砺他的机会, 而这是卫元甫和卫冶都没能做到的事,他们都太偏私。
比起统帅衢州守备军, 封长恭更像是监军。他要做的只是在这一战里迅速了解衢州守备军的本事, 搓去那些来不及磨合的隔阂, 以及——
“你和邵麒没有高低。”卫冶夜间没休息好,这会儿正困倦地站在檐下送他,“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封长恭转过头,在卫冶含着惜别,又像在抱怨着他恋家不成器的目光里,封长恭想也没想, 快步跑回到他身旁,垂下头低低地说:“嗯。”
明白的, 自然是明白的。功名利禄都要自己挣,卫冶可以给他铺路,但不可能逼天下所有人都承认这条路的踏实, 是坦途。
邵麒的出现恰恰是磨炼他的时机,一旦拿下辽州,就意味着他们要与北都朝廷正式撕破脸皮,而且得胜以后,卫冶身边的位置会经常出现起伏高低。封长恭要想一直牢牢地扎根ⓝⒻ在卫冶身旁,做他牢不可破的墙,那么他就要在辽州打一场漂亮的胜仗,把邵麒连同他的位置一并狠狠地踩到脚下!
这不是卫冶给他的压力。
这是封长恭必须要挣下的输赢。而且他只能赢。
“等我回来,”封长恭在这样容不下宽宥的竞争里,眼眸被与生俱来的血气激发得亮亮的。他头又往下低了点,向卫冶索要了一个吻。
然后封长恭就像虎口夺食的犬崽一般,汲取了骨头里的髓渣,咂巴了一嘴肉香,尝到了甜头就学会了跃跃欲试。
他舔着下唇,说:“回来了我就能把辽州还你。”
卫冶摸了摸封长恭的后脑,接着掌心向下一压,把他按住了,说:“此战成败,都由你一力独担……劝你是别得意太早。”
言下之意是如果封长恭不行,那么他就只能滚蛋。
衢州这次进攻辽州,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遇王一党生出分歧,杨玄瑛在中州操练守备军已有半年,后方马道通畅,陈子列从各地分拨的粮草与数年积攒下的帛金都足以在一日之内赶往辽州,供给前线军队。
更别提如今还有个号称无比熟悉辽州地形的邵麒。
卫冶在一年之内,给他们备下了充裕的后勤,等到了足够优越的战机,工匠没有到齐,但百余名先锋军已经装配上宋时行与卓少游从西洋带回的精良装备。
如果连这都拿不下辽州。
那么还谈何翻云覆雨,还想什么一改天地?在卫冶看来,这甚至不是一场浴血的死战,更不是一场难以攻克的鏖战。
他的底线就在开春之前。
如若雪化之日,遇王的脑袋还没与他身首分离,那么大伙也别想什么妄念了,趁早打根锄头去种地,免得还耽误了春种。
不过巧了。
封长恭也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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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冶此次指派给北覃卫的临时指挥使,是裴守。
眼下衢州与北都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和平,夹在两者之间最为敏感的,就是像他这样亲族在北都,己身随南赴的亲卫。
按理郭志勇与他们有同样的顾虑,比起旁人,更能惺惺相惜,明白个中的不易。
但是卫冶的几个近卫之中,郭志勇甚至是不太喜欢裴守的,相反,他与毫无牵挂的任不断最为意气相投。
前者是因为裴守在做出大家与小我的选择的时候,根本没有半分疑犹,这让郭志勇觉得自己很不坦荡,生平最大的愧怍都被尽数激发。
后者则是因为他俩都能喝酒,且都看不上卫冶喜欢的梨花酿。
郭志勇没少嘲笑臭小子爱喝女人酒,任不断不嗜酒,但只要与郭志勇扎作一堆,两个人就好饮烈酒。
昨日夜里几个人在书房内讨理由,偏厅里酒香四溢,郭志勇半点没见担心邵麒,只记挂着任不断的杯里干不干净。
毕竟有些东西担心了也无用。
比起感动自己的大做无用功,郭大帅是个务实人,他情愿给卫冶送份货真价实的礼,也不想舔着老脸说那种三分真七分假的虚情假意。
“阿冶,”入夜辞行前,郭志勇面露沉色,他看着卫冶,说,“邵麒是新将,我竭尽所能教给他我的毕生所学,可是百战才能炼将。辽州内部空虚,民怨沸腾,你如果肯信我,让他去放手一搏,他必定会不负所望。”
卫冶望向郭志勇的目光很平静,那里面既没有失望,也没有祈盼。他微扬起笑,说:“可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将。”
“一个不够,”郭志勇倒没有偏私,“说句不好听的,用兵如行棋,多备几处防备总是没错。”
卫冶紧裹着大氅,闻言不置可否。他赞同地点了点头,说:“现在江南局势风起云涌,东瀛诸岛虎视眈眈,西洋蝎子已经冒头。马道畅通的时间恐怕所剩无几,大帅既要回北都,最好早点动身,以免半路生出差池。”
“差池是一定要有的,”郭志勇这次直视卫冶,眸中露出一丝锋利的锐光,“你对辽州势在必得,里头深藏的蝎子不知凡几,我不糊涂,这才是不能出差池的事。阿冶,往事我对不住你,但这一仗,我自有法子让北都没法妨碍你。”
卫冶深深地凝视着他,良久,才缓缓颔首。
卫冶愈发温和,说:“往事如风,飘转辙去,郭叔也不必太过忧心。何况我如今也有要扶持的人,不会再自轻自贱自己。”
郭志勇想起卫冶未及冠前,在朝野面前越众而出,力荐要携北覃卫往抚州清鼠、为大雍把守门关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恣意昂首。
然而时年一过十数载,卫冶立在廊下,若无大氅遮蔽,竟然难敌晚风拂衣。郭志勇不禁百感交集,正欲再说,卫冶已经意在送客,闻声提醒他衢州不宜久留,若不愿回都以后的日子太难过,还是得早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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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守奉命随军,但北覃卫不是主力,他只带了二十个探听。
邵麒看他相貌温俊,是毫无攻击力的外形,倒也没有心生轻看之意。
郭志勇走前,特地告知他卫冶身边的几个亲卫,其中格外强调了裴守。邵麒在行军路上一直想办法与他亲近,但名不虚传,裴守没有给他留下任何趁虚而入的空隙。
他好像没有自己的喜好,唯一让邵麒略感庆幸的是,裴守似乎也没有对封长恭多加偏爱。
衢州通往辽州不远,道路开阔,值得警醒的只有突泉峡底的激流。
遇王那边大约东拼西凑,也给他们凑出来些能人志士,走到两州交境的地方,就能摸到些叛军行动的踪迹。
这是故意留下的,几人都能看出来,为的就是让他们不得不小心谨慎,从而拖慢抵达辽州的步调。
幸而一路有惊无险,两日后,守备军总算到了地方,扎上营。
杨玄瑛在这里等了他们将近两日,一见到封长恭,他总算能松下一口气:“你怎么不再慢点?”
封长恭还没接话,杨玄瑛话中的不满已经带到了面上。他方才一眼就能看出衢州守备军离了姓吕的,就成了胆敢阳奉阴违的假新兵蛋子,这会儿东倒西歪地坐了一片,没规没矩,关键是没有杀气。
他边说,边迎他们入帐,接着又回头打量一眼邵麒,仍旧对封长恭说:“干脆让我们等到不得不挪营。”杨玄瑛皮笑肉不笑地说着,嗤之以鼻的不屑都快怼到衢州这帮人的眼皮底下,“……正好让遇王小儿的狗闻到脚气,一锅炸煳圆了才好。”
“气话少说。”封长恭不为所动,闻言笑了笑。
杨玄瑛认得裴守,但不认得邵麒。他只看了一眼,邵麒就先一步开口问候:“你好,少帅。我姓邵,单字麒,久仰大名。”
杨玄瑛觉得这小子还挺上道,再次看他一眼:“唔。”
“侯爷派我来是有大用,”邵麒的态度很积极,他体格健壮,但相貌敦实,这让他看起来很值得信赖,无端就能让人放松警惕,说出的话听起来很是可信,“我熟悉辽州的每一条路,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摸清。少帅若肯信我,我保证咱们的兵绕不了一条弯道。”
“哟,”杨玄瑛先是一顿,随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偏头去看封长恭,“……他这是要替了你啊?”
“实战出真知。”封长恭声音低沉,“能者胜之。”
邵麒的处境很艰难,但封长恭不会留情。
杨玄瑛乐了,说:“我原本还觉得卫冶对你太好,于军中纪律不利。”
封长恭问:“现在呢?”
杨玄瑛摊开地形图,磨开推演沙盘,真心地说:“感谢老天,不过如此。”他说完想了想,更加真诚地说,“侯爷真乃大丈夫也,不为美色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