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死寂, 辛猛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喘息。
他反手合上门,站在晨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岁月着实待顾芸娘深情厚谊, 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那样美, 眼角些许的细纹被掩在风华里, 她就坐在镜子前, 在镜中与他对视。
在这样的凝视中,辛猛觉得某一部分的自己变得赤|裸。
“那是你,”辛猛胸口起伏, 骤然回过神。他身上的衣饰穿戴妥帖,自父母双亡后, 辛猛再没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自己的伤痕。顾芸娘说起昨日,这话他不爱听, 辛猛低哑地闷声道, “我活下来了, 我就要一直活下去——”
他话音未落,顾芸娘已经笑了。她看着辛猛,仿佛看着一个自欺欺人的可怜人,但那眼神里没有怜悯,而是无尽的嘲弄,她在辛猛面前像是有恃无恐, 更奇异的是,在辽州的这些时日, 辛猛对她多有纵容。
那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囫囵应允。
像是出于愧怍,自发形成的习惯。
“所以你卖了你的未婚妻,换回你东山再起的第一笔筹金。”顾芸娘就那么坐在那里, 红唇轻吐,“当然,要活下去嘛,谁又能怪你什么。本来卖姑娘是赚钱的,姑娘卖自己是被逼着赚钱的。但不管怎么样,辛猛,有一点你大可放心。”顾芸娘平静地说,“我们不赚土匪的钱。”
“辽州起势不久,这是无奈之举。”辛猛说,“但我保证这不会是长久——”
顾芸娘听他强撑出口的找补话语,却是厌烦,连一个字也不想多听。她在直腰起身的同时抻一下镜前的案板,经过辛猛时发出了一声轻叹,她拍了拍辛猛的脸颊,告诉他:“不必向我担保。你愿意叫我进来做生意,我心里感激,以前的事儿没什么可提的,是我说错了话,师爷你可别介意。”
顾芸娘的话音柔柔的,但并不让人感觉矫揉造作。这是长年累月的欢笑逢迎所酿造的女人,身处淤泥里,没有一个逃得过。
她时常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蛆虫,爬动在男人泛着糜烂恶臭的尸体上,吸干他们最后一点血,好让自己能够痛痛快快地哭出来。
ⓝⒻ“你还要继续卖女人。”顾芸娘走进那阴暗里,她在心里无声地想,“你还要卖给我女人。”
顾芸娘给过他机会了。
顾芸娘右脚高抬,跨过蹚着血色的门槛,像跨过了一条横隔过去与现在的分界线。她说:“她们这回被卖,还是会买去抚州,不拘老幼、高矮胖瘦,能生孩子的女人都不算老……爷们有的是钱。”
檐滚雪落,辛猛的掌心被他自己掐出血痕,那疼痛让他重新找回了生的滋味,犹如他一直坚信的那样,凤凰总要浴火重生。顾芸娘迈出了门,仰头看天,像了全此生最后的夙愿。
就在这时,院门开了,一个士兵慌忙进来,他的声音里溢满了惊惶:“师爷!有人奉命袭击了朝廷的监官——”
“谁?”辛猛面色一凛。
来报的士兵狠狠吞咽一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郭,郭志勇!”
辛猛怒而转身:“我是问你奉谁的命!”
士兵侧头看向顾芸娘,犹豫一瞬。顾芸娘头也不回地离去,似乎对此地、此人,浑然生不起一丝兴趣。
待她走后,辛猛阴沉沉的面色便再无遮挡,天地一白,只听士兵哆嗦了一下,猛然吸气,才道:“三爷指九爷,九爷不肯认!小的也不知——”
还在这里小的大的——这他娘的!
土匪习气全然改不了。
辛猛啐了一口,当即推开士兵大步走回暖厅。他踩着无数人的尸体才一脚一脚爬到了如今,什么尹三爷,什么骆老九,不过是他成事路上非用不可的走狗!辛猛曾经嗤之以鼻的,卫元甫那样居高临下的傲慢,在那失控的前夜笼罩回他身上。
可他浑然未觉。
**
杨玄瑛这人性子急,但在战场上是真稳。当初被漠北人杀到了城墙里,底下骂得风生水起,每句都沾点屎尿屁,他也能一步不让地守着城,稳扎稳打做只“缩头乌龟”——就滋着嘴尖牙利齿,随时等着反咬回去。
不过这就与邵麒截然相反。
他看起来规矩得体,实际上最懂得看人心意。这种与本人尤为不同的反差,尤其体现在战场上,邵麒往往力求一击制敌。
要他忍着憋屈,以退为进也行,可来突泉峡以东这几日,杨玄瑛迟迟按兵不动,闲来无事不是出门瞎逛,就是揪着他问辽州哪儿的草适合喂马,邵麒有心借此战博一个前程,杨玄瑛这般作态,先让他的士气跌落大半。
偏偏看似说得上话的封长恭和裴守,一个本就看他不顺眼,拿他当敌手。
另一个管的是北覃卫,做的是探听和侦查,人家压根不愿来管你练兵打仗。
最可气的,还是几人口风都严,邵麒厚着脸皮,也套不进话。这样明摆着不拿他当自己人的行径,邵麒有心找卫冶告状,但转念一想,又不得不直面悲惨的现状——连卫冶都还没拿他当自己人呢。
他想入伙,只能凭借此仗。
这日雪大,风也大,在夜里像鬼哭狼嚎。邵麒天不亮就醒了,这是他长久以来养成的作息。在洗漱以后,他会遵循惯例去巡视衢州守备军负责看守的一半营地,但事实上另一半他不是不想去。
邵麒还没完全醒神,回过头看了眼中州守备军的驻地,心中轻声叹气。
这要是他的兵……
这几日朝夕相处,他还没见识到敌人,便已经充分认识到己方之间的差距。吕和伟养得一手好兵,不认命,只认人,吕和伟的脑袋在卫冶手里提着,但对于衢州守备军来说,没什么用。
他们就是一帮痞子,畏威不畏德,表面肯跟着拿虎符的人干,但真想拿他们使唤,要么打一仗,赢一场!战得他们心服口服从此再不敢轻易造次,要么,就只能掏银子。
可惜除了自己以外,貌似没人急着干仗建功。
邵麒遗憾地心想,却不作声,依旧脚踏实地去踩他认为眼前最该走的路。
可是不对!
邵麒的靴底压扁了第三营前的雪,他倏地回身,一把抓过身侧的小兵,难以置信地失声道:“人呢?”
那小兵刚刚接了夜巡的档,正困得倒头就能睡。邵麒初来乍到,瞧着也并不很得器重,他本来没多怵这人,此刻让邵麒这么忽然一拽,当即拉下脸,心道什么东西?山中老虎还在,轮得到你来充大王?
想到这儿,小兵的语气跟着不好:“什么人?”
这你他娘的都看不出?!
邵麒方才潦草望去,只一眼,他蓦然意识到营中的人少了大半,而且少得还很有规律。
营地的灯火没歇,来回走动的将士也呈零散分布,没有东一块西一块的残秃。这种不以“部”为统量的人员减少,很容易导致驻军营内眼下的异样,无法一言蔽之来解释——除非有人时刻注意,或是有着邵麒这样敏锐的直觉,否则寻常人乍一眼望去,鲜少能注意到驻兵人数平均的衰减。
而这种“鲜少能注意”,也恰好意味着一个邵麒刚刚想到,胸口就不受控的骤然剧跳的原因。
这不是错觉。
这是一场有意为之的撤离!
邵麒眸温骤降,回望主帅营的方向,口中不自觉地带出一句:“别是山老虎怕狐狸两面三刀,自己先丢下人跑了……”
小兵还没明白他在嘀咕什么,邵麒已然往前一步,扭头环视营地,说:“传令下去,清查守备军人数。”
小兵:“什……”
就在此时,夜巡的北覃听探在远处引燃铃哨,迅升的炮响炸开寂静的夜。邵麒脸色沉沉地凝视着那方天空,更近处,是他们提前布下边防的地燃雷。小兵面露怔色,不可置信的喃喃:“这是来了?要打了?”
“祈祷宋——大命带回来的玩意儿有用吧,”邵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沉声道,“否则今日十有八九是要做一处孤魂野鬼了。”
闻声赶来的另一个士兵说:“怎么办?刚刚我们点了数,营内只剩两千个人。”
真打起来,这点人给辽州土匪塞牙缝都不够!
邵麒狠狠地深吸一口气,转头记住了这个士兵的脸,他握紧燃铳,说:“这仗能打。”
“打不了!”小兵急声道,慌乱之下,他咬牙切齿地把邵麒当上头的将,“得撤!咱们现在又聋又瞎!您不明白吗?”
邵麒当然明白,可眼前的困境是一样的。如果他不能在打下辽州的时候展露出足够的才能,卫冶那里容不下他,北都的踏白营更容不下他!邵麒没有别的选择,他手持燃铳,还有两千个兵,不管这兵有没有用,是不是废物,在郭志勇带他来衢州之前,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可此刻仗还没打,就已经成了现实。
这仗他不能退。
赢下来!
邵麒仅仅犹豫了一刹那,在拔刀的那一刻,他已经选择了破釜沉舟的那条不归路。
回不了头了。邵麒不管这是卫冶心生忌惮,不想用他,还是封长恭妒恨不满,想要在这里不动声色地除去他,营内被留下的两千条人命都是活生生的,热血溅洒就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决战。邵麒不想死,尤其不想像他母亲,生时遭人厌弃,死了亦无名姓。
他要赢,他要在此地扬名!
两地守备军在此处驻扎多时,辽州土匪熟知地形,早将突泉峡以东的前后左右摸得一清二楚。今早他们的人不知奉谁的命,袭击了朝廷的郭大帅,这就意味着他们没有更多的时间来权衡利弊,思量战术,稳扎稳打地拿下衢、中两个还没磨合完全的守备军。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前有陶祝雄,后有郭志勇,如若说国力尚且孱弱多病,北都尚肯吞咽蛰伏之辱。
可经过一年的休养生息,朝廷既能拨粮,也能发兵,甚至还有留洋而归的天鼓阁中人钻研出的新式武器。况且当敌人数量远超己身数倍之时,地利再也不是一件绝对的优势,如果不能速战速决,尽早拿下虎视眈眈的临州守备军,那么等待辽州的将是一场围剿。
是围剿,也是单方面的屠戮。
辽州的土匪没有退路。
他们只能在今早将他们一网打尽。
剩余的士兵都围聚在一处,灯火尽数熄灭,邵麒解下没用过的燃铳,换上他称手的尖枪。不断被辽州土匪的血肉之躯误触的地燃雷逐个爆炸,惨叫声、血腥气无数,可风中敌军奔来的脚步声没有停歇过一刻。
邵麒一听就知道,他们也是回不了头的人。
无非是死在这里。
……或者死在明日。
邵麒一刀劈开了多方人马竞相追逐的燃铳,像是亲手斩断了退路。守备军像是迷路的羔羊,一股脑儿地围在身侧,将邵麒周围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他环顾四周,虽然被夜袭围得密不透风,可邵麒只觉自己被暴露在青天白日的荒野中。
他说:“生死固在一线间,但今日若不能死战出重围,便只能浴血覆草履——诸位,我与诸位共存亡!”
两里以外,杨玄瑛在石林后趴伏了两个时辰。他手持探远镜,在风雪凝出冰碴儿的石上静静地看着营地。
紧挨着他的封长恭同样一动不动,手脚僵硬得如同沁着霜的玄甲,若非还有浅淡的呼吸,裴守几乎以为他要昏死过去。
“这小子行啊。”
两里已经是探远镜的最大清晰视野,离得再远,就看不明晰。
杨玄瑛把营内一切装入眼底,他窝在雪中,稍微挪动了下躯体,霜化的冻水滴在他的侧颊。
杨玄瑛最后看一眼邵麒,然后放下探远镜,侧头又看一眼封长恭,说:“这是你的主意,要给他留一支跟他同气连枝的兵……恐怕经此生死一役,起码这里的两千个人,只服他,不服你。”
可惜封长恭并没有为他所挑动。
杨玄瑛只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他对封长恭如今开阔的心胸啧啧称奇。
“来了。”
封长恭的铠甲上积了不少化开的雪水,其中一些,流进了脖颈里,在鬼哭狼嚎的晨风中有着催命的凉意。封长恭听见风中轰然袭来的脚步声,干涩到极致的鼻腔依稀可以嗅到浓重的血腥气。他一整夜都不发一言,直到此刻才开口,封长恭的目光对准的从来不是谁肯服他,他从很早开始就凝视着黑暗,一如既往地想要撕碎某种壁垒。
然而在壁垒坍塌的前夕,他听到了嘶吼的声音。
“我要赢的从来不是邵麒。”封长恭在难耐的喘息里心想,他感觉心里有把蛰伏已久的尖刀,在自己撑地起身时,已经迫不及待地划开困住他的兽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