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麒不能留在营地, 这里四面平坦,没有任何的遮蔽,在己方人数远远少于敌方的情况下, 他们将没有任何反击之力。
这不是一人一军可以抵挡的凶猛,任他自认有封狼居胥之才也无用。
转移阵地迫在眉睫, 可时间不等人。
被地燃雷炸开阵型的辽州土匪已然红了眼, 他们是杂牌军, 没有铠,不盖甲,手里的兵器千奇百怪, 身上沾染的断肢残沫让他们看起来像茹毛饮血的野兽。
他们甚至没有统一听命的主帅,尹三爷、骆老九, 遇王李相宁和他的师爷辛猛是最大的三个头目,其余七七八八还有几个说得上名的小匪首, 这让他们在过去半年的内斗圈地中损耗了不少的兵力。
可是此时四面涌近的辽州土匪, 却像万众一心的蚁群, 他们心底或许没有一个共认的首领,但他们有着共同的目标,而且是非达成不可的目标——
杀了敌人!
杀光胆敢进犯的敌人!
因为这关乎生死。
所以邵麒紧握尖枪,率先迎面砍向形成人浪的辽州军,被抛下的两千个衢州守备军也在他身先士卒的感染下,抛却惶恐不安, 原先寂静无声的营地爆发出一阵狂热的嘶吼。
衢州守备军的七零八落在这一刻不复存在,他们格外士气高昂, 意要共同进退。
刀劈向戟,枪挑破肉。
此刻,人命关天成为了一句笑言, 每一次睁眼或是眨眼都有人倒下。血如瀑涌,或喷洒如泉,刀枪捅破肉躯的动静在这时只是一声闷响,而且没有人会听进耳里,正义或邪恶已经混沌不清了,每个被迫或主动牵涉进战局的人都不得已地泯灭了人性。
士兵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杀人。
杀尽眼前每一个敌人。
就在这个时候,雪覆石林的方向忽然爆发出一阵怒吼,庞然的队伍凭空出现在雪地里,像一队飘然而至的血色厉魂。
他们仿佛天降之师,杀入战场的一瞬间,就捅开了锐不可当的辽州杂军,颠覆战局优劣。
被围困在营地里朝东南方抵命突围的邵麒陡感压力倍减,周围的悲鸣与吼声太多,听到人耳里,都已麻木。
但他似有所感,居然在此生死关头,分出一线心神往外探眼望去。
封长恭才迸溅热血的脸上是冷静到极致的瞳孔,像郊外的野狼紧咬住它的猎物。他像是察觉到邵麒的视线,却目不斜视。
人浪挤压着人浪,封长恭蹬开敌军的尸首,刀口反向劈去另一个胸膛。
落地的尸体绊倒了闭眼前的战友,封长恭的身侧顷刻空出一片暂时的太平地。
直到这时,他才有功夫搜寻两眼邵麒的方向,眉头微挑,扬高了嗓音喊:“邵贤弟,有大用!临阵也不逃——侯爷果真没错派你!”
邵麒:“……”
邵麒心中似有千言万语要诉,恨不能将尖枪拔出尸体,干脆利落地戳破封长恭那张阴阳怪气的嘴。
但战况未歇,察觉到自己落入网中的辽州杂军愈发杀意激烈,隐有鱼死网破之意。他只好咽下一肚子的骂娘,从嗓子眼里爆出一句愤慨难掩的低吼。
这是拿他的命来试诚意!
还他娘的,拿他当天底下最能装咸的钓饵!
而就在辽州守备军押涌进营、封长恭率衢州守备军出林迎击的同时,杨玄瑛已经带人绕到了后方。
他在这几日里早已摸清了路,眼下守株待兔,在寒冬腊月里趴着烫雪设下大瓮,要捉的就是那猝不及防的鳖!
中州守备军共计两万人,之所以要与封长恭商议下套,想借机试一试邵麒是一则,更主要的,还是因为来前邵麒猜到辽州不会投降——遇王一党早就言明不许百姓出境,不挑不拣大批量征召流民入伍,为的当然不是开门迎兵的阵仗漂亮。
然而两州守备军在此地驻守多日,都没听见遇王那连绵东行数十里的王宅传出什么动静,连一只摸排的山雀都没见着。
这就不符合双方都必须速战速决的兵力。
当然,也可能是辽州为了求稳,高坐险地不着急。总归敌人的顾虑辽州也知道,如果邵麒信不过,衢、中两地的兵对辽州的路不熟,辽州的土匪想要在山里遛死他们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所以杨玄瑛也沉着气势,左右他背靠卫冶,这会儿还有个不得不给他供粮的朝廷,真要挨饿,饿死的也不会是他,他才不着急跟辽州的穷鬼比快。
再者封长恭在与他私下商议的时候,曾对他坦然言明:“不急,我们收下了邵麒,很快就要给他对应的礼遇。”封长恭抬手按下了两枚代表一千兵的木雕旌旗,对杨玄瑛微微一笑,“礼尚往来,大帅会为我们送一份大礼。”
今日天不亮,杨玄瑛又听裴守仿佛早有预料地说:“郭志勇途径突泉峡时,遭遇逆王突袭,好险逃脱……这样一来,朝廷不得不对此事有个交代,遇王的屁股就要坐不住了。”
杨玄瑛便明白过来,每个举动都是衢州设下的圈套,遇王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计算之中——而这也意味着封长恭夜里要他撤离,跃跃欲试的危险就已顺风散发着杀机。
这不是猜测。
而是他们一定会来!
这帮人造反还真有点意思!
杨玄瑛在心里痛快地大呼一句,不到片刻,就已率军从另一侧包上了辽州兵。
中州守备军露面的那一刻,原本杀意正凛的辽州兵就已乱了军心,纷纷打起退堂鼓。他们被衢、中两州呈包夹之势围困在中间,而辽州环圆的营地里还有衢州的两千个兵。这样腹背受敌的局面,非大义者不可敌。但辽州军里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多的是流民、土匪出身,左不过混口饭吃,谁都不想为了遇王的“伟业”让自己葬尸此地。
而这也是封长恭想看到的结果。
这些被派出来试探敌军深浅的大军看着无往不利,实际上混作一团散沙,这代表他们战力不强的同时,也意味着他们不是谁的心腹,跟几大土匪没什么过命的交情。
哪里的饭不能混?在封长恭来看,他们恰好能填补分拨给邵麒那两千个兵的位置,而且是数以十倍的添补,他左右是不亏的,还能换一个邵麒不得不与他早先的为难冰消瓦解的局面——哪怕只有表面和善也行!
一箭三雕。
守备军势如破竹,在毫无遮拦的平地建立了人为的包裹圈。他们汇聚成群,前后突刺,不出一刻钟就捅破了辽州军潦草的队形,连为首几个将领怀揣在身上还以为能做杀手锏的燃铳都没能拔/出来。
没法子,太多人了嘛,挤在一块儿可不敢乱炸,谁知道那火能烧到谁呢?!
中州守备军正在鸣金收兵,裴守替封长恭盯着衢州守备军收编辽州俘虏。他们不打算趁热打铁,趁辽州兵力空虚的时候,攻入东行遇王宅,而是要在今日午后就将这批人送回沽州交予卫子沅,再在沽州休整一日,填补装备,翌日重返突泉峡以东的营地。
“把燃铳一并带回去。”封长恭把收缴来的燃铳递给邵麒,但话音落了半晌,伸出去的那只手还是没能收回来。
他看了迟迟不肯接过的邵麒一眼,笑了一下,好像不觉尴尬地把燃铳放在一边,叮嘱他:“让卫帅派人拿去衢州,给卓师他们看看式样,别忘了。”
邵麒没动:“你没有话想对我说?”
“……嗯?”封长恭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面露不解,停顿了好一会儿,待邵麒脸色愈沉,才和善笑道,“仗打得不错。”
邵麒面颊上还落了零星的雪屑,擦破的皮肤裸露在外,火辣辣的疼。
他看都没看燃铳一眼,单臂撑在上边,死死握住上膛的铳械,眼神死咬着封长恭,厉声低吼:“你想杀了我——”
“我没有。”封长恭抬眸看他,平静地反驳,“诡战不败,这是战术。”
我去你娘的诡战!
邵麒的脸色差得吓人。情急之下,他一时间都没能顾上安抚跟他冒死突围的那两千个兵——死伤还没清点出来,事实上也不足两千人了。
一想到这些都是因为什么,邵麒恨不得揪过封长恭的脑袋,扣到桌面上,就用燃铳一枪崩开这黑心烂肺的脑瓜!
封长恭仿佛是看出他心中所想,立马把态度调整成专程对付没见过世面的土老帽的那套温和谦辞。
封长恭不紧不慢,对邵麒道:“燃铳分作两式,长铳是很早前就有的,但少游他们这回带来的,是短铳。长铳攻击范围远,可击杀力相对较弱,短铳则不然,一旦距离短于百步,对准了人就是见血封喉,任你长|枪披靡也无法匹敌。我们不确定西洋人给了遇王哪种,或者两种都有,保险起见,才采取方才的围驱缩圈战术,就是希望能将敌我拉近距离,确保最少伤亡,摘取必然的胜利。”
所以等到今日才战,是为师出有名,要借郭志勇受袭的时机,一面牵涉住北都,一面逼迫遇王不得不抛弃辽州地利,主动开战。
而封长恭之所以要和杨玄瑛绕后包围,也是为了留下漏洞,放松敌人警惕,待辽州军自以为胜券在握之时,他们援军破阵,逼得辽州军士气大减,待至“三而竭”,当头捅去最后一击。
如此一来,既保留了敌我兵力,又取得了胜利。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封长恭要的就是这点。
他是铆足了劲儿要给卫冶带回去更多。
包括人,也包括战功。
邵麒拧着脖子瞪他,说:“我不认你这样的统帅。”
“无妨,”封长恭偏过头,用下巴点了点那两千个衢州守备军歇战的方向,说,“你已经有了肯跟着你的兵,不需要由我统帅。你要听命的只有卫冶,至于你我之间……”
“我会信你,”封长恭简洁明了地说,“你最好也能信我。到底是战友。”
封长恭清楚卫冶手底下缺人,最缺的就是将领。邵麒的胆识与魄力已经在这一战里得到认可,如果他受了这难还能心无旁骛,探清险路率军顺利攻下辽州,那么不消说,封长恭也知道邵麒来日必有大用。
他很早就说了,虽然没人信,他的敌手从来不是邵麒,卫冶往后要用的、能用的将领只多不少,休戚相关的牵涉者更是数不胜数。
但他的枕边人只此一个,封长恭自信卫冶非他不可。
所以为什么要看不惯邵麒?
封长恭心里那点隐秘的幽微心思,他自己一概是忽视彻底的。
待把旧怨掰讲清楚,封长恭就对邵麒微微颔首,丢下气儿不打一处来的邵小将军,进营帐前看了眼雾蒙蒙的天际,琢磨着要给卫冶写点什么,宣告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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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报连同家信从沽州转传回衢州时,夜已经深了。屋外的雪松簌簌落着银,卫冶裹着大氅,站在檐下。
他刚刚在众人面前光明正大地独自看了封长恭的家信,这会儿正不慌不忙地把信折叠进胸前。
陈子列在他后头无意中瞟到两眼,耳根登时红了一片。
见卫冶看完信,有闲心环顾四周,他慌忙把满肚子的腹诽吞入喉咙,心道:“难怪都说真人不露相,十三这小子平日里看不出来啊……打着仗呢,还有闲心琢磨这些,啧,可真够黏糊的。”
满堂都是火药味的气息,卓少游蹲坐在地上研究沽州运来的燃铳,宋时行已经把手里那把放下了,转头对卫冶说:“是新式的短铳,半年以前,那边才研究出来,能批量产的。不过这才打了个照面,不能排除遇王有长铳的可能,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西洋那边近半年还曾通过蝎子与辽州对话。”
此时,终于拆完重装的卓少游开口道:“没有经过改良,所以不是近两个月。这就意味着……”
“西洋那边可能有两个月没见过遇王了。”宋时行接道,“改良的燃铳只是提高了一点精准度,他们既然肯给这种式样的,就是放心遇王没那个能力拆开研究,所以如果两个月内,他们曾经通过蝎子碰面,给的燃铳不会是这一种。毕竟寻常人都不会瞄,纵使精准度高点,他们也翻不了天。”
宋时行和卓少游言之有理,但这只是猜测。可能西洋人就是随手掏了两把应付辽州的村夫穷鬼也不一定。
卫冶垂下眼眸,已经在三两句话里把封长恭信里的荒唐与思念暂缓滞后。
他想了片刻,忽然看眼陈子列,问:“你之前算过账,如果没人资助,那么辽州早该没钱了。那么如果西洋人两个月没有搭理他,这会不会意味着,他们也拖不起了?甚至还有可能,自己人对外也不会是一条心。”
陈子列正经了神色,道:“就像侯爷猜测,我也觉得这仗打得太漂亮。就算辽州再弱,非死即生的情况下,土匪就是殊死搏斗也要收紧辽州的大门,可是这回好像……连他们自己的人都不太想打?”
任不断与童无对视一眼,童无想起卫子沅送她时的叮嘱,上前一步道:“近半月来,辽州往外运了很多尸体,多半都是男人——殴斗致死的男人。”
这句话顷刻吸引了堂内所有人的注意,几乎是同一时刻,他们都意识到了内斗的发生。陈子列皱着眉头,还没坐热的屁股已经懊恼似的站起来。
童无说罢,就垂眼退了回去。
倒是任不断想了想,重新根据军报,换了个话题,他说:“十三肯这么快就放手给邵麒,的确出乎意料。我本来还以为起码要——”
“他本来就不是慕权的人。知人善用,李喧和我一直都是这么教他的。他会用人,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是你对他一直都有偏见。”卫冶看任不断一眼,态度格外开恩,语气近乎循循善诱,“仔细想想,长恭何曾容不下人?”
话音刚落,廊屋前落针可闻。
陈子列在一旁欲言又止。
“怎么?”卫冶不明所以,转头看他。
陈子列只能沉默许久,默默把真心话往肚子里咽。
他干笑两声,说:“没,没怎么。就是觉得你们看彼此的眼光……真好。就像隔了一层没几个人可以参透的境界,很玄妙,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