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运往抚州的姑娘们缩瑟不安地挤作一团, 多的是低声啜泣,心怀死意。
后头姿容不佳的妇人面露死寂,她们是知道人间苦楚的, 明白落到这般田地,便是生死由命不由己。
乱世里, 她们的命, 甚至不比牲畜像条人。
顾芸娘领着人出了王宅, 听后边的头目油声嬉闹着叫她下回再来,带貌美的姑娘回来。
她晦恶地啐了一声,头也不回, 举起帕子扭把腰肢,对轰然笑开的头目说:“有了银子就敢调戏你奶奶?滚去回你辛师爷, 让他赶紧还奶奶的钱来!”
后边的头目只当是在调情,大笑着随口回了几句, 随即又眼馋地盯一会儿顾芸娘风韵犹存的腰腹, 不知在心底琢磨些什么不干不净。
不过财帛动人心, 饶是美色当前,到底记挂着卖女人赚的金银。他很快就呵斥一帮围着的土匪,驱赶他们去搬箱运金。
装满金子的沉箱挨个搬进了厅堂,逐个被打开来供人审查。
辛猛仔仔细细地翻看每一笼箱,背后满是不加掩饰的贪婪目光。
后头的人诚惶诚恐地说:“尹三爷……说,说要拿他垫的那份。”
辛猛手指一顿, 说:“他人呢?让他自己来同我讲。”
那人还没回话,门帘外的下属突然高声断喝:“师爷, 骆老九的人直奔钱库去了!”
辛猛当即目光一沉。
后头那人先是一喜,继而像是想到了什么,默不作声地想往后退去。
辛猛对此早有准备, 一个抬手,便有人将他狠狠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地面。辛猛垂眸盯着箱里的金,低嗤道:“自古财帛动人心呐。”
“这,师爷!”那人吓得面色惨白,慌忙挣扎,“小的是尹三爷招来的,压根儿跟姓骆的没干系啊!”
“知道,我知道。”辛猛缓缓地盖上箱封,轻声道,“……你听。”
那人骤然噤声,呼吸依旧急促不安。
狂风卷雪正夜时,原来噩耗早已传来。尹三爷一听说辽州军大败,几近全军覆没于羊肠窄道,衢州守备军长驱直入,将近王宅。
而与此同时,中州守备军紧随其后,也已自山顶而下,踏入东行平原。
败局已定,攻城在即,城门在惊变之际已经出现不少逃兵,这会儿甚至有人私下商量着要阵前投敌。
尹三爷惊怒交加,面色凝白。
昨日折覆的是他手下的一员猛将,为此,他还受了骆老九那边不少的奚落与刁难。此番领军的是骆老九最为信赖的一员,今夜以前,尹三还当他们言之凿凿,是胜券在握,谁知道那边搭建不足三月的草台军队居然强悍至斯,轻易就覆灭了为数不多还顶用的辽州军。
尹三心狠手辣,当断则断,厘清思绪便立马拿下主意,要在骆老九反应过来之前先取了堂中箱!
此刻城门外燃铳齐鸣,轰然炸落一块又一块碎砖,震得城墙上还守着的士兵两股战战,几欲跌倒。
他们还心存期盼,指着城内匪首见此情状,赶紧派来援军,援退强敌,哪想一个骆老九目标明确,直奔钱库。
一个尹三见好就收,要的就是卖女人换到的眼前财!
至于其他几个匪首,更是抓瞎,左右赢了也分不着什么ⓝⒻ好处,哪里肯为遇王送死?恨不能让底下人快点,再快点,生怕落后两大匪首,在抢钱夺银的逃跑路上失了先机。
城外炮火连天,刀枪入身,静动皆血,城内土匪脚步凌乱,各个全都杀红了眼,也不分谁家手下、跟着的是哪个头头。杀!杀!见着人就杀!这天下就没什么人他们不能杀!
污泥绷着裤管,鲜血浸泡脏雪,城内外的人,生死是不一样的。
一滩血就是一处伤,一颗头就是一个人。哨声、喊声、怒吼声混杂在一处,却又被燃铳与地燃雷的爆炸声淹没。
为了生所有人都拼了命,为了钱所有人都红了眼。
从辛猛听到动静开始,不到一刻,尹三便已率人闯进厅堂。
屋外的看守做了最后的抵抗,却被杀出瘾的土匪干脆利落地砍断了脖子。
尹三扯破门帘闯了进来,眼底只能装下堂角处层层累累的箱子。他快步上前,把一刻之前还跪趴在地上,拼死为他开脱的麾下一脚踢开。
此时此刻,哪有闲心顾得上死人?尹三简直要喜极而泣,他的眼里只能看见金子!满箱满地的金子!
“搬,全搬上车!”尹三扑上最前头的箱,一把打开,往怀里揣了好几把,“一个箱子都别留!”
尹三手下的人干惯打家劫舍的勾当,动作利落非常。奈何厅内箱子太多,金子又沉,还没装载到一半,忽然听到风啸声里有大批人马逼近。
尹三先是一惊,还以为衢、中两地守备军已然汇合,攻破了城,正往王宅杀来,可外头来报的下属却说来人是骆老九。
这狗娘养的畜种!
前仇旧怨未解,新恨又来,尹三快要把一口银牙咬碎。
他自认已经对骆老九多有退让,连钱库都转腾给了他,自己的人可一点儿都没往那儿去!可正因如此,他哪儿知道钱库已然被人一把火给烧了,骆老九的人堵在库门,对着火光面面相觑,随即才在骆老九的阴沉色变下,转向来了厅堂。
尹三只当这人贪心不足,是头喂不饱的饿狼。他眼睛红得像在滴血,当即提刀向外。
此刻尹三爷最恨的已经不是卫冶或辛猛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骆老九这杀身仇人他是再也容不下!
两方人马一经相遇,就在逼仄的厅堂内外杀成一片。
血流如注,染得堂木与箱笼全部发黑,散发的腥臭仿若停放多日的腐尸。乌鸦盘旋在檐廊上,粗哑的闷鸣如同不详的征兆。
刀剑相向,金石碰撞,不断有人冒死搬着箱子,可尹三的眼睛从头到尾没从上边移开过。他见一个敢搬,就杀一人,以至于有人脱力甩翻了箱子,从箱里滚出了石头,他还在咬牙切齿地挥刀劈砍。
“石头,”有人先注意到了就开口喊,“辛猛呢?怎么是石头!”
骆老九失了素日的阴沉,当即罢手,怒喝一声:“他娘的,金子呢!”
尹三也一时顾不上杀人。
只见他啐出口血,摸了下沁满血水的颊面,骂道:“姓辛的给娘们骗了!妈的!”
就在这个时候,霍然一阵地动山摇,马蹄滚浪般踏尘而行,数以万计的脚步愈来愈近。军队合力的威慑远不是土匪扎堆可以匹敌的,两人同时慌了,一时间也顾不上争抢,骑上了马就要带车走。然而这终究是不可能了。
前后的大门均被堵死,四面的窗户也已在他们互ⓝⒻ相厮打之时,被人粗糙地钉上板条。早一步前去钱库放火的辛猛,又早一步回到了庭前。
“辛猛,”尹三爷奋力拍打着门板,高声喊,“你做什么!”
这天太冷,夜也黑,李相宁像被这动静给吓着了,往辛猛身后一缩。
辛猛没有搭理里头的动静,他面沉如水,冻得发青的双手,默默点燃了火光。他就看着那点光,缓慢地蹲下,往提早埋好的引信凑近。
他点燃了这十余年为之拼杀的一切。
辛猛的表情看不出喜怒,直到引信随风,点燃箱内易燃的草油,火龙吞噬了整个厅堂与堂内的土匪。
辛猛忽然一笑。
他注视着面前熊熊燃烧的大火,放声大笑,一双眼是近乎歇斯底里的通红。
逃啊?
快逃吧!
这火烧下去,身处其间的人早就面无全非,大火里哀嚎的焦骨好歹痛到极致,可以撕扯着手脚拔刀自尽,可他呢?他辛猛亲手将自己的一切烧了一遍又一遍,他怎么逃?
他想逃啊!怪这世道像个巨大焚炉,将一切罩在里面,谁都无处可逃!
“我能帮你的,我都做了。”顾芸娘怀里抱着个小声啜泣的女婴,很轻地说,“辛猛……你又欠了我一笔。”
辛猛凝视着火光,像在凝视不见底深渊。
他说:“我会还你。”
“你想怎么还?”顾芸娘问。
“辽州有蝎子,我没了钱,但还有人,我还能帮西洋人做事。”辛猛回过头,顺手将李相宁护在身后,他擦拭着血迹,对顾芸娘低声说,“到时我走了,相宁会替我留在这儿,相宁他知道……”
李相宁没回过神,被他忽然叫了一声,瞳孔微颤。
辛猛话意未尽,李相宁便已在其中读出了这场火烧的阴霾不会有终结的那一天——辛猛已经疯了,他还要继续!
而且这回他要卖掉的人是他李相宁!
李相宁鬼使神差一般,原本又急又怕的心脏骤停一瞬,继而像迈入一片宁静又辽阔的湖面。他弗一逼近,有个念头在耳边告诉他,下去吧。
下去吧。
你迟早要被拖入无尽深渊。
意识到这点后——准确说,连李相宁自己都还没转明白这个念头以前。
手起刀落,剑身没入皮|肉的声音让他心生淋漓的痛快,好像在溅血的腥味里,他突破了某种牢笼,纵使沦为阶下囚也称得一声自由。
就见顾芸娘似笑非笑地唤他:“好孩子。”
李相宁没有答话。他仿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看见顾芸娘红润的双唇翕动,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直到痛苦地捂住洞穿心胸的伤口,艰涩扭头,用不可置信的目光投向自己的辛猛力竭倒地,周围一切才恍如潮水复涌,浇得他倒吸一口冷气,胸口发闷。
而一切的过程,旁人只以为是几息之间,于李相宁却恍若隔世。
他面色煞白,直直地跪倒在地,让血涌的污血濡湿了袍角,说:“别杀我……求你,别杀我……”
“辛猛说,你知道联系他的人是谁?”顾芸娘问。
李相宁双眸失神,只知道痴痴地重复别杀我。
顾芸娘踹开辛猛冷下去的尸首,在他面前停下脚。两人的身后是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火,但顾芸娘此刻的心情却很平静。
她静静地注视着李相宁,端详着这个说果决却又拖沓,说心狠又像仁慈,总之活得心不在焉,傀儡也能编成戏的年轻男人。
顾芸娘拎着裙摆,换了个问法:“还是说,联系你的人?”
这句话出口,仿佛平地一声惊雷,猛然炸醒了不肯承认眼前事的李相宁。
事到如今,对错都很难分,恩怨再不分明,他也说不清杀了辛猛,究竟是为了心中所剩无几的大义,还是为了苟且偷生的祈愿。
他回过神也只能意识到辛猛已经死了,永远死了。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那么一个愿意把后背永远交付给他,不加一点防备的男人了。
顾芸娘的意思很明确,勾结西洋的,要么是已经死了的辛猛,要么是跌坐眼前的李相宁。辛猛已经死了,是要做以功折罪的证人,还是要做死不改言的囚徒,就看李相宁接下来的这句怎么说。
“……我只见过他一面。”良久,李相宁狠搓一把脸,喉头发哽,“黑头发,红鼻子,依稀能看出模样漂亮。”
顾芸娘注视着脚边的辛猛,又把目光投向火光冲天的王宅,缓缓地重复:“漂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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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破了,辽州军败了,一切进行的相当顺利。守城的土匪等了许久,也等不来援军,逐渐失了心力,最后的反击都很疲软。
又见王宅烧了一角,俨然是起内讧,城墙上的兵更是无心恋战,很快就开城投降了。
邵麒兴奋得双颊通红,像个与真实年岁相仿的少年郎。
他命手下的人搜罗王宅,看看还能不能掏出点别的什么宝贝,转头想找封长恭,没找着人,却见杨玄瑛目光复杂地看那几个至死等不来援军的兵匪尸首。
“你瞧他们做什么?”邵麒随手抓把雪,拍在脸颊上降温,“认识吗?熟人?”
杨玄瑛笑了笑:“人不熟,但见过差不多的……都是可怜人,一时跟错了阵营,就是身不由己。”
邵麒半懂不懂地哦一声,刚想说句什么,原先要找的封长恭已经找回了顾芸娘。顾芸娘的身后,还跟了好些姑娘与新妇。
杨玄瑛收了目光,赶紧走上前去,询问详情。
邵麒犹豫了下,没跟过去。
他在几人交谈的时候命自己的兵早日传信回衢州,战报里不用特别夸耀自己的功绩,但务必提一提他在辽州如鱼得水,行伍行军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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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州守备军不负众望,凯旋而归,任不断特地出城十里相迎,陈子列也甩下一屁股账本,嚷嚷着要一起去凑个热闹。卫冶没有露面,就守在后厨盯着厨子烧荤煮腥,要让每个兵都赢得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原本的校场已经翻修过一遍,卫冶计划专门腾一块地,用以士兵训练燃铳。
将兵们吃饱喝足,回到校场,晚间依着得胜传统,自己扎堆儿还要闹上一闹。
而另一边,在卓少游的反复邀请下,自打来了衢州,就一头泡进金油堆里的宋时行终于肯出来见见太阳。
“好小子,”宋时行看眼邵麒,对他笑道,“不负众望!”
邵麒先前的兴奋劲儿过了,这会被宋时行一夸,登时腼腆地小声说:“哪儿呢。应尽之责,不值得专门提的。”
卫冶闻言,扬了扬眉。
他可还记得早一日传回来的军报,邵麒对自己的能耐一点儿没吝啬笔墨,结果到了跟前,张嘴就是“不值得提”。
他不谦虚还好,一谦虚卫冶就想笑。
但邵麒给他打了仗,又是初来乍到,刚刚熬过磨合期,当众人面最不能下他面子。
于是卫冶含笑看他一眼,“哎”了一声,领着众人进府不忘笑着调侃一句:“你把仗打得这样好,不值得提,那什么能拿出来说道?好好一个王宅烧了一大半吗?也不心疼心疼子列在这儿为你们算账,算得头昏脑胀!”
几人知道他想把水端稳,既承认邵麒的地位,也不忘提点两句陈子列的功绩,纷纷很给面子地笑成一片。
陈子列嘿嘿一笑,贴着卓少游的胳膊往外探头,问:“十三呢?没跟你们回来?”
“长恭先去校场,”杨玄瑛在侧旁应答,“我没在衢州待过,对校场不熟,中州守备军跟着我来了,总得有地方住。他去安排,倒更妥当。长恭去之前就跟我说,一会儿就会回,让我们不用等他,先用膳无妨。”
在场中人,除了卫冶,他也就跟陈子列熟悉些。他谈及这个,杨玄瑛顺水推舟,也算是给卫冶一个交代——他可没把人给弄丢。
卫冶把话听在耳里,领了情,却没对此表态。
几人说话间,侍婢已经掀开了帘子,庆功宴摆在暖阁,卫冶不愿怠慢士兵,更不肯怠慢功将。
人皆落座,酒菜皆热,来的路上邵麒已经反复赞扬了燃铳的厉害。这小子看着老实,实际一肚子精,哄得宋时行与卓少游两个见多识广的,一个比一个高兴。
席上气氛正好,卫冶便只问了衣食住行,没有过问战时细节。
而后酒足饭饱,席面上就剩下些残羹冷炙。
唯独卫冶不知道是胃口不开,还是旁的什么原因,主座上的餐盘反倒没动几筷,几盘刻意拾掇了雕花摆盘的,更是完完整整摆到现在。
任不断挨得近,与裴守、童无就坐在下首近卫处。
他一只耳朵听邵麒酒劲儿上头,叽里呱啦地说战事如何,一边还要匀出一只眼睛,看看卫冶桌上几乎没动的菜。
然后半是感慨、半是看热闹地苦等着封长恭回来。
封长恭回来得晚。
他到时邵麒已经手舞足蹈,讲得口干舌燥,而且以封长恭对他的了解来看,还喝了不少——否则不至于看到他就笑,还非挣扎着要起身,给自己敬一杯酒。
听听,多瘆人。
封长恭按部就班,进门先通报。
但卫冶免了他的礼后,他看一圈屋内没外人,当即无比自觉地大步迈向主座,挨着卫冶捡双筷子,卷过一圈夹进卫冶碗里,随后才饿死鬼投胎似的往嘴里塞饭。
饿是真饿了,两万人的军得找地方住,这可不必打仗轻松,何况还得操心将士们的需求和庆功。要不是心知自己不回,拣奴肯定要替他留着菜,封长恭回来的路上差点儿没忍住诱惑,吃两碗抄手再回府。
但这会儿挨着饿,真坐在卫冶边上,封长恭又觉得这罪受得实在值得。
“真饿了?”卫冶露出点笑来,压低脑袋偏头瞧他,模样浑像调戏姑娘。
“饿了。”封长恭用力咽下,膝盖在桌底轻轻一蹭。
力道不大,像挠痒。
隐在高堂满座间。
随即封长恭也低下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珠转向卫冶。只见他分外认真地说:“拣奴,我想碰碰你……头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