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劲儿收回去。”卫冶一本正经地坐直了身。
封长恭面色不变, 嘴角微微噙出一丝笑意。
眼瞅着卫冶有正事儿要谈,他想了想,把讨揍的时间匀给安抚肚子, 专心对付起桌上的菜,听卫冶慢慢把控回堂内的气氛, 切入正题。
“邵麒, ”卫冶转头看向醉意盎然的年轻人, 说,“辽州一役,你用兵有功, 但骄兵必败的道理想来你心中明白。杨玄瑛不日就要回到中州,趁这几日还在这里, 你可以多向他讨教一二。军中事,大多是互通的, 这样无论日后是在何处领军, 有事也能放心让你自己拿主意。”
卫冶刻意提点这话, 一来是为督使邵麒头脑清醒,告诉他派不派他去辽州,将来组建起的辽州守备军,是不是由他一人说了算,这些都是未知。
于是事情就全由卫冶说了算——如果他没法证明自己,卫冶当然也就可以“不放心”。
二来, 就像在驴前钓了根胡萝卜,卫冶的话中, 是有将来让邵麒独当一面的意思。
他知道邵麒的野心不小,在辽州崭露头角只是他往上走的第一步。打下的辽州是块动荡的不安地,如今就要重建, 能用的都是些新人,卫冶其实有点不放心。但他有意把邵麒放在那里,为的就是用他对权的野心办事——虽然邵麒还没有明确的名分,那两千个兵,说到底也还是衢州守备军麾下,跟邵麒这个人关系不大。
而这也是邵麒迫切需要的认可。一个将领只有拥有非他不可的兵,他才有扬名天下的可能性。
好在从收招流民到开垦修道,少说要从开春熬到夏末。这么长的一段时间,恰好两人都等得起。
如若邵麒的作为不会让人失望,那卫冶就会顺其自然,把他放在辽州,给他统军直报的权力,再不受其他将领的约束。
封长恭头也不抬地用膳,心中明白卫冶的考量。
为什么辽州要地,卫冶要在说一不二的守备军军营里,用一个野心勃勃,却在衙门庶务、人情平衡都稍显青涩的愣头青?
因为辽州知州府里,很快就要回去一个躲在中州大半年的李岱朗,李州府。
老狐狸总是怕愣头青的。
管你诡计多端,笑里藏刀,像邵麒这样的人,甭看嘴多甜、多会看人脸,只要他自己拿定了主意,就是八头牛也拽不动。
他可以装作跟谁都谈得来,当然也可以装作对这方面很迟钝。
他们俩对上就可以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而卫冶要的,包括他的人与朝廷的距离,恰好也都是这种平衡。
个中详情,现在的邵麒当然不会知道。但他有了卫冶这句话,无形之中就被拔高了一节。
有了这层关系在,哪怕没有实打实的名分,他的后头也有了卫冶撑腰,邵麒如今就有了踏实勤学、精进将才的底气与责任。
纵使对上封长恭,他也不怵!谁还不是个给卫侯守地的人了?!
“多谢侯爷赏识,末将定当全力以赴,必不负所望。”邵麒喜上眉梢,连忙起身行礼。
但酒醉尽兴,也没见他忘了人情往来。堂内中人严格来算,各个有功,没有出征的亲卫将领甚至都算委屈了。现在卫冶只夸了他,哪怕只是第一个夸了他,邵麒都知道于情于理,这是抬举他,并不意味着他在旁人心里真就够格。
邵麒忍着高兴,又对卫冶行礼,再对杨玄瑛行了个不太标致的拜师礼。
接着他把目光转向封长恭,再次行礼道:“此战封帅助我良多,可以说,若无大帅指点,绝无此番顺遂大捷。先前多有不恭,还望海涵,我邵麒在这儿先饮为敬!”
随后邵麒饮干了酒,再敬裴守一杯。
裴守回盏示意。
来回几趟,邵麒一人在堂中心混得如鱼得水,谁都不得罪,可见这是种大能耐。
“今夜做了实事,你的风头就没剩下多少。”卫冶笑着看邵麒承了所有人的情,正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
一旁的封长恭忙里偷闲,用手背贴了下酒温,见有些冷,他默不作声换了杯热茶,听卫冶语气放松地逗他:“甘不甘心呀?”
“风头可以晚点讨。”封长恭没动,难得带点吊儿郎当的不羁,侧过头冲卫冶笑,“我能得的好处多了,那傻小子又不知道。”
里头的酒香四溢,劲儿都上来了。封长恭饿死鬼投胎似的,风卷残云般用了膳,他放下筷子,就拉着卫冶走。
卫冶相当给面子,酒没下肚几杯,硬是托辞不胜酒力,在众人哄笑声里坦然早退。
宋时行虽然平时称不上什么淑女良妇,但今夜开怀,畅饮过后,她全然没了顾忌。
从西洋带回的开放风气一不小心流露太过,把一帮没见过世面的大雍土人吓得够呛。
这回连卓少游都招架不住她了,左支右绌之下,最后还是同为女子的童无靠着椅子把人搂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她的后背,面无表情,哄她入睡。
任不断见此情此景,羡慕极了。
他刚想上前说句什么,钱同舟忽然一拽他的衣袖,将人拉出门帘外,隔着扇门,说:“北覃卫要扩招,回头不管是谁去了辽州,那边的兵也得有人盯,这两件差事侯爷跟我们提了——不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任不断额发蓬乱,轻声道。
以前无论什么事儿,首个点名的人肯定是任不断,但前些日子任不断分明人在衢州,卫冶要派差事,先问的却是其他几个亲卫的心思。
派给他的,甚至是出城迎兵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儿。
这不是个好征兆,起码在钱同舟来看。
说句实在话,他知道两人的意思,卫冶自然还是很信任任不断的,平素自己几个北覃对打办差,最出挑的也都是任不断。
可如今童无点了头,任不断的心就全飘到了战后。卫冶那样敏锐的人,不会察觉不到,哪怕任不断嘴上把话说得再好——再者卫冶有情有义,就算他们肯照旧卖命,卫冶也不见得肯放他们去做一对亡命鸳鸯。
只是长此以往,前程不就全毁了吗?
“不断,你仔细想想吧。”钱同舟不太理解,但却是切身的恨铁不成钢,“我看童无没受什么影响,反倒是你,你连魂都飘了。将来……将来就是有妻有子,你也得给他们打出门楣,攒下基业不是?”
“我知道你操的哪门子心,但真心话啊,少操心。”任不断看向屋内,放低声音,有点漫不经心地说,“我的基业就在这里,他能使唤我,不是因为他是侯爷,只是因为他是卫冶。童无不是在意那些的人,她想要什么,我明白。蝎子也好,西洋人也好,冤有头债有主,该讨的不该讨的,但凡她要,豁出命我也得帮她讨回来。”
钱同舟言尽于此,他当然明白人各有志的道理,但于公于私,他还是上赶着讨嫌,多嘴要说这一句。
好在任不断粗中有细,谈完了,就拍拍他的肩膀,那飘在肩上的雪花转瞬即逝。任不断转头向屋内走去,那里有他想了快十年的前程似锦。
钱同舟站在那黑沉沉的夜里,他过去的家,他的父亲都被遗留在了那里。
这一回他望着任不断洒脱随性的背影,终于真正承认了他不如眼前的人。
他拿不起,放不下,他近乎逃避地把自己沉浸在过往的阴影里,可回头再看,除了他,没有人还停留在原地。钱同舟,钱家郎,他到底是被杀死在当年花僚的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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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长恭卸了劲儿,强撑了一天的精神,他现在只想赖在卫冶身上。
可惜不行。他翻看了邵麒的呈报,又跟自己的军报进行比对。出来散步消食时,封长恭说:“顾芸娘带回的女人,都安置在花酒间的庇护所里,但她们迟早要回家。”
“最怕的就是没有家,”卫冶说,“卖过一趟的女人,清白已经没法自证了,家里能不能容下也暂不可知。具体怎么安排,还得看芸娘的想法,她才懂她们。”
庭院里零零散散开了星点梅花,没有北都侯府里的漂亮。卫冶的靴底碾着雪,莹润的月光洒着梅红,也映照在他不自知的侧颈上。
封长恭时时注视着这幅画面,因为不远处的笑闹还没停歇,这里的隐秘就显得愈发强烈,从而激发出的滚烫缓缓上涌。
但封长恭神情自若,并没有表现出急切。
就在他们并肩闲谈的时候,周围草木倏地簌簌微震。
封长恭喉结微微滚动。
他眯起眼,不动声色地凝望着打搅到自己的那处,卫冶微微扬声:“谁在那儿?出来。”
话音落地,滚了好一会儿。
灌丛里慢慢走出个人。
是个姑娘,还很小,瞧着很瘦,至多不过十岁出头,个子才到两人腰。
卫冶与封长恭俱有点吃惊,毕竟自打段琼月长大成人,谁都没在意过这般大的女孩。
卫冶没有靠近,那小姑娘大约也明白自己惹着了大人,大人们没有开口,她便哆嗦着吓在原地,不敢靠近,也不敢跑远。
看起来眼色很好,像是家里有人教过她看人接物。
“顾芸娘可有把人带回府里?”封长恭无意识地反握住卫冶的手腕,问,“我没入城就去了校场,不清楚她做了什么。”
卫冶也不确定。
他看出女孩怕他,于是便没动作,隔了一段距离看向她,问:“你是哪儿来的?”
“家里……辽州,平通县,跟娘一起。”那女孩明显是哭过,声音微颤,没有条理的话中还带着死记硬背的几句,“我年纪轻,吃得少,手脚勤快,娘说我做饭很有天资,伺候阿爷阿奶锤脚洗衣都是好手……我,我有口饭吃,就能干很多活,能收下我吗?”
“有人仔细教过她这些。”卫冶缓和了脸色,叹口气说。
可怜呐,逼得这样小的丫头绞尽脑汁替自己讨生计。
封长恭把人唤近问了,原来是顾芸娘把她们安置妥当,便先行一步处理要事。
女孩的娘亲唯恐才出虎口,就入狼窝,她自己是跑不掉了,索性逼着女儿背下这些,叫她在这富贵地里寻处所在,讨要个生计,哪怕是为奴为婢。
“明日就把她送回去,后头的狗洞也叫工匠封了。”卫冶老毛病没改,手欠得厉害,一边说着,顺手就摸了摸女孩勉强擦去脏污的脑袋,叫来北覃带人吃饭。
一边对封长恭叮嘱:“芸娘来不及说,你亲自同她们交代。让她们安心一些,世道乱成这样,别把自家姑娘胡乱往外送。”
“你就这么放心我啊?”封长恭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放心啊。”卫冶感觉自己不对劲儿。
许是被一整宿都由欲望泛滥的封长恭感染,他闻言瞟了一眼过去,语气无端轻佻,说:“一个男人就一张口,两只手,能做的坏事就那么些。我怎么就不放心了?”
小姑娘在两人之间听得懵懵懂懂。
但好歹她的存在,勉强唤回几分廉耻之心。
待到北覃带人走时,两人再没往下开口,倒是胆大的丫头抹干吓出来的泪,扭头对卫冶认真道谢:“多谢大人,叔叔是好人。”
这下岁月无情的重锤在童言无忌里再没了遮挡。
只听当面“锒铛”一击,把卫冶这种上无老,下无小,于是自认为还正风流年少的老不正经刺激得够呛。
卫冶一路沉默,回到屋内褪去衣袍的动作都很轻飘,整个人浑然犹在梦中。连封长恭跟他面对面地坐了半晌,口、舌齐用,也没见他出两句声。
封长恭嘴上忙着,没法开口,但心里很有些吃味。
要知道他当年可没这个能耐,一句话便能弄得拣奴茶饭不思,魂不守舍——而且显而易见的,哪怕他现在长到了人高马大,该没有的本事,也依旧没有。
可见有些事情自然而生,非后天偷欢可改。
封长恭从身后拢住卫冶,被子开了条缝,裹挟着暖意的身体贴了上去。他下巴轻搭在肩膀上,卫冶伏在枕上,濡湿了床。
两人都是汗津津的,卫冶眯着眼,浸泡在身后的热浪里,封长恭的胸膛早已褪去年少的青涩,他撞得又凶又狠,可又对此极为欢愉。
“拣奴,你要想我。”封长恭的声音似乎有点轻,带着点哑意。
他埋头在卫冶湿红的后颈,他在掌控的兴奋里得到了应得的风头与抚慰,但他还不满足。像在讨赏,封长恭半真半假地抱怨:“我也在跟你玩儿呢。”
“玩儿……玩儿嗯……什么?”卫冶的声音费力地从被褥间溢出。
“有人在做坏事,”封长恭恬不知耻地又咬他,低声说,“我不喜欢。可是你想着我,你肯陪我玩儿,我又好欢喜。拣奴啊……”他把剩下的声音全部藏了起来,他太坏了,既不想卫冶理会旁人,又要拣奴只想着他。
哪怕只想着他未尽的话也好。
左右这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