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雪在逐渐转小, 三九已过,连颗麦子似的冬雪都摸不着。
辽州那仗打得不算凶险,但刀枪无眼, 战场注定会见血,封长恭身上避无可避地还是受了伤。
老侯爷心狠如铁, 认为男儿就得明白疼, 挨过痛, 至于刀割在身上是个什么滋味,卫元甫养卫冶的时候从来不在乎。
可是卫冶在乎。
他痛惯了,昨晚细细地摸过封长恭背上的伤, 他感同身受,夜里梦见的都是他。
封长恭在主院里穿轻甲, 上头有些凹陷的破损,当然也有割划的痕迹。他在衢州总共休养了没两日, 身上的刀口刚刚结痂。
但雪化在即, 南边的春天暖得很快, 藏在风雪里的敌人太多,留给他的时间太少,封长恭必须抓紧一切用来偷闲的时间,这样来日,他才能可以抓住经年相伴卫冶身侧的机会——而封长恭向来ⓝⒻ是敢抓住机会的人。
他百无禁忌,想要的不多, 可一旦想了,他就必须得偿所愿。
任不断煎好了药, 端来递给卫冶。
“稳住辽州局势后,我们就得把目光转向端州——尤其是端州背后的颍州。”卫冶饮尽了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手指点在沙盘上,说,“颍州统管着北疆十二州的往来粮草辎重运行,如果能卡住这道关卡,就能中断颍州东西的联系。这个时候,再联合黎州,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占领西州。”
封长恭穿戴好甲,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卫冶身边,看了眼碗里剩下的药渣,又看了看卫冶。
见他今日精神不错,才抬手点了下几处标记,连点成线:“西、颍,衢三州可以维系丝绸之路的通商互市,而抚、衢,沽三州又可以维持海上丝路的正常通行。”
“起码不会没钱。”
卫冶颔首,示意封长恭说得不错。
“师父祖籍颍州,少时在那儿待过五六年,我以前听他提过两句家乡。”任不断突然开口,他神情稍显严肃,看着松江,说,“那里的百姓多是军户,西州、黎州这样的边陲之地,军人都希望把妻儿老小往里边点送。要动颍州,首先就不得人心,还会激怒戍边的官兵。其次颍州和端州之间隔了条松江,端州还三面环峡。一旦兵过松江,朝廷的援军又到端州,那么很有可能就要腹背受敌。到时我们就是有援兵,也送不进去。”
“那张老头是没见过蝎子。”卫冶说,“蝎子不也能无孔不入吗?”
“可我们不是蝎子。”任不断停顿一瞬,说。
卫冶偏头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
其实这本来都不该成为临军前,被大张旗鼓探讨的问题——事实上战至如今,敌也好,我也罢,善恶已经很不分明。
人人有所求,所求便图谋。
哪怕西洋百般设计牟取大雍,从某种程度来说,不也是为了本国百姓能不事劳作,便可安稳度日么?颍州他势在必得,只要杨玄瑛不另生异心,那么杨薇蓉的黎州守备军定然会全力助他拿下西州。
但是任不断太讲情义。
当然,这不是什么坏事。
卫冶把监督邵麒的差事交给了钱同舟,又把北覃卫扩招的事给了裴守办,这不是在怪罪任不断。
他与卫冶虽说尊卑有别,外人跟前,是主子和下属的身份,可隔着拈花沾水的表面义,里头是货真价实的兄弟情。
任不断从来没有一刻——哪怕只一瞬,吝啬过对卫冶的支持,无论当年他执意去抚州找死,还是如今他在衢州重铸大厦。
任不断曾经发誓他会给卫冶做一辈子的雁翎刀。
可自从童无点了头,他的心就淡了。
他想到了安稳度日,想到他尚未出世的那四个儿女——一个常年徘徊于生死一线间的北覃一旦有了柔情,他就握不住刀了,更罔顾把自己当成刀。
张力士很早就说过,同样不适合待在朝廷,任不断还不如他。
一个死心眼,嘴巴笨,学不来圆滑,是块谁看都嫌、谁都想踢去一边的硬石头。
一个是不要名、不图利,唯独记挂着恣意洒脱的江湖客。
然而合不合适,终究还是齐齐陷入了泥潭半身。
任不断知道卫冶许久没有交给童无随军的差事,也是为了他。人有亲疏远近,在任不断的私心与童无的抱负之间,卫冶永远会选择偏向他,可这也让任不断感到痛苦,哪怕没有人对此指责一二。
“辽州还有流匪逃窜,”卫冶转向封长恭,伸手拍去他肩上霜,轻声说,“敌暗我明,你须得万事小心。”
封长恭俯下首,他用侧脸贴上卫冶冰凉的手背,抬着眸,望着他,只说:“你要想我。”
说罢他就松开了手,像是一回头,他就舍不得走。
封长恭眼神锐利,带着一股锋芒毕露的凶气,他在风雪里往外走了两步,忽然转过头,大步跑回去将卫冶一把搂进怀里。他学着卫冶当年离开他时的叮嘱,微偏头,声音低沉。
“最迟四月,”封长恭的颊面隔了冰凉的铁甲,贴在卫冶的氅领上。他像离群的孤狼,对他臣服的狼王保证,“四月之后,京畿以外,你想去哪儿,我都能跟着你走。”
卫冶由着他撒娇,闻言就逗他:“要是我不想走呢?”
封长恭锢着他的手臂微顿。
对于卫冶拿他的真心玩笑,封长恭能作出的唯一反击,也不过替他束紧氅衣,认真地说:“拣奴你在这里等我。衢州并非梦归地,我们早晚要回家。”
任不断就守在廊下,看飘来的雪花卷起又落下,眨眼间成了枯枝上的一点水,消失在无人知晓的空寂处。他假装没有听到那句话,也没有拔出雁翎再磨刀锋,他已经锋利得不能再尖锐了。再往下磨,归宿只会是伤人伤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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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康坊一带彻夜灯火未歇,陈子列天微微亮时才闭眼。
烛火就着初霞,燃尽最后一滴,他睡下不到半个时辰,迷迷瞪瞪,就被人叫醒。
邵麒的脸怼在眼前,陈子列顿时吓清醒了。他连滚带爬地缩到榻边,结结巴巴地问:“谁,谁放你……”
“我翻窗进的,”邵麒让他别生气,“动作轻着呢,他们哪儿能发现?”
陈子列攥紧被子:“你……”
“我们就要走了,到辽州以后,封长恭他们还得往北边去。”邵麒知道自己这事儿办得唐突,但陈子列这几日太忙,筹备的是他们要用的军粮,他实在找不着好时机来打搅,只能趁着这会儿来说,“蝎子哪里都有,按我娘的说法,人越多,就越难管。西洋那边前些年连着内战,中间自顾不暇了好长一段时间,也顾不上这边儿。像她一样有自己打算的人也很多。”
陈子列迷茫地盯着他,不知道跟自己说起这个,是要做什么。
邵麒看他还没醒过懵,吓得微微苍白的脸色,冲陈子列咧嘴一笑:“我们现在的吃喝都指着你呢!你可不能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回头收编的新军,也就是那些土匪,按着章程都得送回来在侯爷手里过一遍,调/教起来难保不出乱子。再加上我们都走了,边境孽寇流窜,又有蝎子盯着,衢州防守一显单薄,很容易被坏人盯上。”
可北覃卫还在呢。
陈子列没被唬住,他半合着眼,思路逐渐清明地想。
“乱象丛生,北覃卫再像钢针,也不顶用。”邵麒见他回过神,干脆单刀直入,说明来意,“辽、衢两边挨得近,长恭回头去打端州,我们到时在那儿,手里只有两千个兵,你们有点什么需要,咱们也不敢乱来不是?这么着,你赶明儿跟侯爷提一嘴,边防也得加强,多给辽州点人呗。”
陈子列张了张嘴,还没答话,邵麒就已经在怀里摸了一把,对外头喊他快点的人笑吼了句。
随后邵麒冲他轻快地告别,翻身跳窗,陈子列的被子里已经不知何时,忽然多出块东西。
他起先以为是贿赂。
但陈子列定睛一看,居然是块手打的龙须糖。
糖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三十多个名字。
都是邵麒他娘的故交,异父异母的手足……身份各异的蝎子——如今统统被用作换兵的筹码。
可见邵麒这人心野又狠,抓住机会的动作迅猛无比,偏偏这时候了,他还不忘给陈子列塞块自己做的糖。
味道不错,甜而不腻。
就是有点儿黏牙。
陈子列默不作声地揉皱了纸,忖度着要不要告知卫冶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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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子沅探清了沽州港口的往来名册,果然没有查到“西延”这个名字。封长恭用辽州磨砺了衢州守备军,这是立足江南的起点,但目之所及的一切还远远没有到可以供人坐享其成的时刻。
她当即带兵南下,要赶在西洋人兴风作浪之前,把障碍清扫。
而位居东南方,牢牢把控着临境海域的蛟洲军,是她非去不可的地方。
这不是迫于无奈的下策,是卫子沅一早就做好打算,要在某一刻统一战线、互通有无的对象。她在散着腥味的海风里,嗅见了风雨欲来的气息,逆王伏诛只是乱世将至的开始,她一早就知道。
沽州守备军南下的时候,衢州守备军与中州守备军纷纷动身北上。
邵麒听着封长恭铁甲撞击的声音,偏过头去,在那短暂却又针锋相对的对视里,封长恭读出了邵麒跃跃欲试的野心。
邵麒也在他平静的瞳孔里,隔着距离意识到他还没有被封长恭当作真正的对手。
这让他既不满,又不快,同时体内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热血沸腾。
封长恭挑拣完流匪,马上就要攻向端州,这三万人一动,辽州就真真正正地空了出来,彻底由他邵麒接管。此后连接前方战场与衢州后方的除了杨玄瑛,就只有他。他迫切渴望胜利,每一仗过后,他有自信,他只会离他的目标更近。
邵麒是真想在这儿打下一片天地,在他娘的故乡,给回不去家的女人立下一座留名的石冢,让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然扬名天下。
此时东瀛群岛,夜色正浓。
双眸漆黑,被卫子沅连日搜寻的西延提着盏小灯。火光微渺,照亮在眼前波澜壮阔的山河图上。
许是天佑女王,西洋诸国在遭受漫长的自相残杀之时,上帝仁慈,赐给了这个国家一位远嫁而来的女王,也赐给了教廷一个黑眸黑发的圣子。女王足智多谋,决策果断,手腕刚硬,她凭借帛金与燃铳征服了几乎整片西洋大陆,接着她很快就在教廷与自东方而归的传教士的引导下,将目光放在了相隔汪洋的东方大陆之上。
而年轻聪敏的沃克,是她与教廷忠实的拥护者。
他花了人生中几乎全部的时光,奔波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也许在沃克眼中,这里是西洋的囊中之物,老教皇可以凭着野心和谋略,操控无知而落后的蛮夷为他们前仆后继,瓦解大雍。
——那么他也同样可以。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没有给他带去绝望,他用三年又三年来修补风雪袭败的旧城墙。他拉拢了那么多的贪婪人,他隐姓埋名地躲藏了这么久,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个个“盟友”死去,又以居高临下的恩赏姿态,给贫瘠的人们勾画出近乎虚幻的美好画卷,这无休止的付出都是为了迎来这个冬天。
这个冬天,局势已经倾斜,大雍的版图渐渐开始分裂。
以“韧性”著称的东方人在他看来无异于懦弱,软弱是种丑恶的嘴脸。沃克曾经对“卫”和“卫”的家族抱有数不尽的期待,可现实却让他一次次地失望。好在卫冶的反叛终于在这一刻点燃了火种,他用一年时间完成了东南三州的联结,即便还未立下向北都举刀的旗帜,但分裂的端倪已经毫不掩饰地浮现。
有一句话,沃克没有欺骗靳格勒。
春天就要到了。
北都要把曾经欠下的一切,统统还回来。
篝火烧到一半,东瀛海军不知谈到了什么,纷纷笑起来。
这时一处岛上忽然点起了引风烽火,海军们的笑容戛然而止,其中一个往后瑟缩了一下脖子,为首之人用东瀛话吩咐下属说:“禀告天皇,西洋军队要进攻了。”
靳格勒趴伏在河畔的泥泞里,混着碎冰的雪屑打湿了阔孜巴依的衣襟。他们身后的族人喘着粗气,那是饥寒交迫的人们唯一可以发出的怒意。
东南守备军骤然严阵列队。
单良均站在守备军前,靴子陷入了湿土。与之对立的南蛮丛林里,寒光闪烁,不知藏了多少的贪婪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