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唱功绩, 还抗旨不尊的长宁侯首战捷胜,剿杀了辽州逆王,并清其叛党、肃正民风, 且据传装粮备木的赈济车架已经在去往辽州的路上——这让死在横山的陶祝雄不像英雄,倒成了笑话。
与之相对应的还有北都朝廷。
李岱朗离中返辽, 带回的将领却是衢州的邵麒, 再加上卫子沅忽然无诏南下, 还带着半数沽州兵,这样一来东南三州尽数归于卫冶麾下,明晃晃的反心活像直接踩在朝廷脸上。
孔皓受其牵连, 不得不停职待查。
因而同样须得避嫌的北覃卫被迫停摆数日,这导致一系列消息三日后才传入北都。
朝廷震怒, 堂下皆说卫家野心勃勃,早有反心, 本欲宣战。
可同时送进宫的, 还有此时以国为计的西洋人、卷土重来的东瀛人, 前后自东南沿海发起攻击,连夜向大雍再次进犯的军报。
甚至一些闻风而来的南蛮小贼、东洋海寇,皆蠢蠢欲动,妄想插上一脚。
这一切都难免让人想起元朔乱象。
然而到了这个关头,居然还有人心生忌惮,惦记着还不清的账, 不管不顾也要咬着卫冶不放。
很快就有人上奏他私通外族,妄想偷天换日, 此等狼子野心,过往形迹皆存疑,乱臣贼子之言不可轻信!
凡事过犹不及, 庞定汉头也不抬,暗骂一声蠢货。
萧随泽果然勃然大怒。
他在明治殿内隔着桌案,将折子一掷砸向地面。
圣人色变,群臣跪了一地,萧随泽强忍着怒火,对负伤的郭志勇说:“逆王孽党到底如何摸清你们归京的行迹?随李岱朗返辽的邵麒究竟是不是你的妻侄?郭志勇,这么简单的问题,你连一句准话都答不出吗!”
郭志勇托着重伤的左臂,当即磕头,说:“臣奉旨入衢,是看在昔日同僚之谊,望长宁侯切莫误入歧途。然而虽进衢州官府,却未能见到卫冶其人,我们不得已而回京禀命,谁料半路突然遇袭,寡不敌众,臣伤了一臂,妻侄邵麒亦不知所踪。这件事臣早已在兵部留底,向内阁禀明,诸位大人与阁内诸老都是知道的,绝无半分虚言!”
郭志勇把话说得铿锵,是因他知道萧随泽不过迁怒。
长宁侯叛走,孔皓停职,北覃卫已经不堪重用。何况正值多事之秋,多国进犯,北都如今不能再在这个关头轻易换帅,否则军心动荡事小,人心不稳事大。
哪怕是头驴,要想它拉磨,都得时不时给根胡萝卜当甜头。
萧随泽明白言尽于此,郭志勇这块硬石头没法继续敲打,但他心中的气撒不出来,自然有人善于察言观色,肯在这个关头做他的喉咙,替他出声逼问。
“逆王一党已有半年之久无异动,显然是有偏安一隅的心思。”薛有今向来不爱媚上欺下,但他此刻站在堂前,却一反常态,突兀地开口道,“他的师爷辛猛不是个简单角色,怎么偏偏就这样巧,逆王闲来无事要主动挑衅朝廷监官,郭大帅恰好就路过边境遇袭,衢州这时出兵,是粮也有,谋策也足,对辽州的地形可谓钻研多时,这一仗打得当真骁勇。”
郭志勇新伤叠旧病,面上血色不足。
他一个五大三粗的将军,就这么一副孱弱的模样跪在那里,低头哑咳两声,说:“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袭击我们的并非辽州逆匪,是衢州自导自演,想要借故出兵,求个名正言顺。”
老油子就是老油子,他每每进京都能从兵部与户部要到数目可观的军饷,惺惺作态只是表象。
最根本的,还是郭志勇只言片语,就能把多数可有可无的责任抖个干净,抖得让人无话可说,他还要多嘴两句,把为难的关节咬到别人那儿去。
郭志勇:“况且就我所知,辽州逆王占地为王的时候,开支巨大,花销无度,逆党早有缺银少粮的顾虑。辽州边上就是衢州,衢州富庶,天下皆知,他们想拿我开刀,逼衢州守备军主动出击,到时他们就可以凭借地形优势,将衢州守备军一网打尽,企图借此拿下衢州供血,也未尝可知……不过臣以为,眼下最要紧的,除了内贼流寇,还有大雍境外虎狼环伺。我一人之死,死不足惜,可大战在即,春耕未至,敢问薛尚书,敢问庞尚书,我们的军备粮草究竟能承载几地几军的开销,能撑到几时?”
“一事论一事,”薛有今不上郭志勇的当,“顾左右而言他,可不算坦荡之举。”
“我知道的,我都说了,尚书还想我如何剖白?”郭志勇的声音比以往都要平和,这事儿僵持已久,跟卫冶关系甚深的人一个也没跑掉,但郭志勇这会儿跪在这里的底气却很足。
朝廷清流与寒门学子在过去一年的激流里,将朝政把持得热火朝天,做的利国利民的好事儿是不少。
可眼前最危急的,是四面八方一齐来犯的敌人。
三日前衢辽吞并,蛟洲军的左翼船队被打了个全军覆没。
单良均在南边的威慑力还在,西南守备军才能与南蛮子僵持不战,而一旦黎州守备军没能抵住西域沙匪,那么两面夹击,就是单良均顽强如昨,也不一定能守住不稳定到如今的边陲之地。马上出征在即,四境的粮草运输、辎重运行,乃至帛金都指着踏白营,阵前换帅倒也可以,但后果是什么,谁敢拿命来担保?
外头的虎狼还在瞧呢,郭志勇一条人命不打紧。偏在这个关头,他死了,奉元年就可能亡国!
稳坐垂堂的大人只能算计,握住权柄的手可提不动刀!
郭志勇是笃定他们不敢杀他!
郭志勇跪得稳当,齿间含冷,往日的大大咧咧顿化为无声地讥讽:“莫不是要我剖开胸腹以死明志,邀大伙一并看看这肚里藏了些什么虚情假意,才算得上尚书眼里,清清白白的一个人?”
堂内沉寂下去,没有人敢出声。
赵邕垂首不语,他与郭志勇的处境极其相似,同样手握重兵,与卫冶私交匪浅——
唯一不同的是他娶了韦家的女儿。
韦家是从始至终的帝王门生,他与夫人有了儿女,就如同牢牢扎根在大树上。较之职权相关的孔皓、与其黏连不清的郭志勇,他的清白一目了然,他没有为长宁侯做任何事的理由,他的家族是他最好的担保,否则今日赵邕就不会站在这里。
他该停职彻查,或是与郭志勇跪在一起。
无论事情他做了还是没做,那些有意无意搜罗起来的“铁证如山”,足以让他在朝堂之上被逼着伏低做小。
明治殿静了片刻,门关得紧,连朔风都无声,萧随泽缓缓地环视四周。
言侯早早就称病休养了,莫说朝堂,连府门都没人见他出过几次。宋汝义做惯了油滑鱼,但他并非随风摇摆的墙头草,实际上他的主意不仅有,还很多,可是如今在朝堂上已经很少见他发言,旁人都以为是独女早亡给他的打击太大,实际只有宋汝义能听到自己心里的轻叹。
这般大的事,他却只能一言不发。
因为宋汝义把一切看得明白。将与士就卡在那里,圣人要制衡,就是谁也动不得,说与不说都是一样的结果。
他忍不住去想许多年前,跪在郭志勇那个位置上的少年——当年卫冶听不下去诸臣的推诿,少年人意气当头,越众而出,单凭着一腔孤勇,就肯舍弃世家子弟的前程。
那会儿的卫冶拼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去抚州办些九死一生、却实实在在利国利民的差事。
宋汝义自己圆滑,可他向来惜才,曾经也想干脆就不管不顾那么一回,也要在朝中替卫冶把花僚的底给掀了!
可终究天不遂人愿,不周厂的手脚太快了,宋汝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他只能长叹一声,任凭风吹散了少年意气,平静地接受了长宁侯毁誉半参的结局。
而今咫尺十余载。
宋汝义暗叹一声,又想到了崔行周。
倘若崔行周有卫冶半分铁腕,有他一半的义无反顾……可宋汝义很快就回过神来,他知道自己越发感受鲜明的力不从心,其实并不能怪罪于年轻人的无能为力。
要知崔行周是崔氏养在家里的书生,许多事情,他看得清楚,却理得糊涂。
况且那么多无根无底,进了朝堂,就必须攀附大树才能生存的浮萍,他们纵使有心往深里探,却也无力。
鱼不能活在太清的水里,要想融入,要么把池子弄浊,要么把自己染脏。
这个道理从古至今全无例外,只要有人敢冒头,甭管后头的人能不能跟上,那人肯定得死——然而人心如此,谁都想被唱诵,谁都不想做死的那一个。
何况就算是卫冶,他抛却了那么多,不也没能解决北都遗留至今的矛盾吗?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官官相护,圣人权威不容置疑,有错不认。现有的利益集团过于顽固,还很坚硬,新生的浮叶要想在激流里冲破这一切,是何其困难,难于登天。
郭志勇还跪着。
堂内诸臣各有各的忖度,却又不约而同地沉默着。
萧随泽的脸色铁青,满脸写着风雨欲来。韦知非与齐漱石对视一眼,齐漱石向右出列,说:“臣有本请奏。”
萧随泽抬起眸:“准。”
“年前工部杜丘领旨南下,管的是衢州修堤一事,微臣虽人在北都,但因着同僚旧谊,杜大人时常与我往来书信。众所周知,修堤事关民生漕运,是个肥差,光材料与人力两点,有心人都能从中抽成不少。果然没出几日,杜工就收到了衢州守备军的前总督,吕和伟备下的薄礼。”齐漱石神色凝重,说,“但说是薄礼,其实送到手上的东西,是帛金。”
为何衢州堤坝年年不牢,低洼草屋每日要塌?就是因为衢州富庶,交上来的税银占了国库大半,北都不可能晾着他们的请修不管。
于是路年年修,水利钱年年批,可修的是什么污糟烂地?是有多湿,才能让行商的船只耐用如初,偏偏朝廷的工程一按就倒?
想想吧,一箱帛金是价贵,可比起源源不断的水利钱,又能算得了什么。
就好像为什么到现在都没人敢提起河州大旱的时候究竟死了多少人?
无非人人都经不起查!
要查就得从账簿开始翻,翻清了一本就会察觉到另一本的问题出在哪儿。绕了一整个大圈子,最多能摸清的也不过是最外边那层贪污挪款的官贼,可想也知道,他们的肚子就那么大,吞进去的金银,总还会有别处去。
卫冶当时就是绕不过这个坎儿,只惦记着严丰,以为这就是朝中最大的鱼了,万万没想到严丰后头还有个启平皇帝,这才撞了个头破血流。
有这种前车之鉴,能查的人就是一身清白,浑身是胆,他敢和整个朝廷的大小官员作对吗?
就为了一堆已经死了的贱民?
只是修堤批钱无非就事关三处——一个户部,一个工部,到了年底还有巡抚司的督察能说上话。
而直到今年派去了杜丘,又先后派去德亲王、花连翘乃至封长恭替他保驾护航,这些受贿的赃款才得以重见天日。
可见官官相护情况甚严,仅凭这点,现在应被追责的人一目了然。
崔行周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
薛有今却先道:“臣早前也多次上奏,沈氏账簿平得漂亮,但也不是无处可查。”
比如花连翘才从衢州归京述职,他与封长恭前后禀明衢州账簿有异。
饶是封长恭的说词再不可信,这事儿本从一开始,就该拿出来按条按理,嚼烂了,铺开了,一点一点掰扯清楚——
但是没有。
薛有今:“当初为什么摸不清沈氏的账?因为没有花督察从衢州州府带回的账簿,臣等便不能对照核查。”
可现在好了,花连翘带回的账簿当然是陈子列理完了给的,但花督察不说,谁能知道?衢州如今已是卫冶当家,只要他不开口,这账谁来,都是他花连翘冒死从衢州府里抢的,他的功劳谁也抹不去!
而这也正意味着,如今薛有今手里,既有沈氏供给朝廷的账目,又有沈氏供给衢州州府的账目,同时还有沈氏自己的私账。
两厢对比,薛有今一下就明白了为何账目上查不出不该有的钱。
因为衢州还在境内设了层不过明路的关卡,行商从沽州来,从北疆进,除了要给朝廷的关税,他们还得照等价,再补一笔私税给衢州的世家。而且推此即彼,这事儿可能只有衢州在干么?要知衢州的账簿现在爆出问题,那也是在多方势力博弈,机缘巧合之下,才得以浮于眼前。
甚至但凡少一个,哪怕是卫冶今日还没张牙舞爪地要造反,萧随泽都可能还被蒙在鼓里,当个一无所知的皇帝!
“层层剥削,便由此而生!每过一轮,便少一半,贪官污吏猖獗至此,如何不使国力孱弱?各地烂账堆至如今,又逢外有强敌,内有硕鼠,只怕春耕未至,军饷就要落得空空!”
崔有今掷地有声地说罢,着人呈上账目。
花连翘没有开口。
但他跪地俯首,俨然证实薛有今所言确有其事。
齐漱石现在说到杜丘奉命在衢州修堤所遇污款,薛有今又在花连翘的帮衬下,面不改色翻起了早前按下暂缓的旧账。
他们齐齐把矛头直指向了户部,意思相当明确,这是内有硕鼠,必须彻查。
而迎战在即,郭志勇纵有千般不是,但所言不虚。
如今的局势容不得再拖下去,哪怕卫冶是个养肥了的心腹大患,户部也必须给出一个交代——自己贴钱、贴粮,哪怕把自己卖了,也要把将士们喂饱了送去四境打仗。
捏着户部的人是庞定汉。
庞定汉干了什么,自己最是清楚。
同样清楚的还有一个胆战心惊的蔡有让。这些年凭着工部的工程,他俩没少往兜里捞银子,真要剖开肚子任人查,他们两个首当其冲,谁也跑不掉。
庞定汉倒还好些,他在朝中的位置举重若轻,早些日子与薛有今撕破脸皮,更是从头到尾都被卫冶咬得紧。
可越是处于风口浪头,就越能说明他无党无羽,越是“清白之躯”。
蔡有让则不然。
他为人庸常,谁都不得罪,又是看着严氏起势又楼塌的人。他最是知道圣人养着他们中饱私囊,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国库空虚,急需用钱,可以随手宰一只来杀。
以前被杀鸡取卵的人不是他,蔡有让已经存了戒心,他深知比起孤立无援的庞定汉,自己这个退位在即的老头子是最好的替罪羊,因此他早有准备——
庞定汉谁爱杀谁杀,他拿的钱多得多了,可自己冤呐!
自己才拿了多少?不过是些养老度日的小钱!他兢兢业业数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眼见着再几日就要荣归故里。
凭谁都别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灭了他!
蔡有让眼神发狠,把目光挪向庞定汉。
庞定汉后脊发寒,在脑中疯狂搜寻究竟哪处勾结留下过把柄。然而蔡有让预先备下的说辞与坑害还未脱口。
只这一眼。
萧随泽看见了,转瞬就意识到他打的什么主意。
满朝文武,巧立名目,中饱私囊、欺上瞒下之事做得好哇!人人都有私心,这事儿萧随泽不是不明,但百姓上供五百万,层层剥削几十万,到了国库不过一百万,私下交予给明治殿里的“孝俸”也不过区区白银二十万两。
就这样,他们还觉得自己何其无辜!
还怨怪圣人苛待!
两侧宫檐覆雪,廊下铜兽钝响。
元朔年的动乱虽然短暂,但造成的窟窿是巨大的。启平皇帝用他的一辈子来填补这个漏洞,但不曾料到短短十几年,疏漏处又破开一块烂洞,贪污的金银,挪用的税粮全系烂在里头。
敢发乱世财的人永远只多不少,大雍被掏空了内脏,口袋鼓鼓的人还要不满,还在大喊冤枉。
除了推心置腹的卫冶,还有这许许多多的臣下,被背叛、被欺瞒的羞耻与悲愤一齐上涌。萧随泽看着薛有今呈上的账簿,看上边那些银子的开支额度,他只要顺着想到那些勾当,就觉得一阵晕眩,他的嗓子眼不住泛起恶心,连攥着龙椅的手都在抖。
还有谁,还要怎样。
堂内这些喂不饱的豺狼,就是他萧随泽,就是他大雍的诸公贤达!
萧随泽怒极反笑,几乎是阴恻恻地说:“百姓用血填这窟窿,诸位大人却让它越裂越大……倒也是种本事,嗯?”
明治殿外的兽首喷出寒汽,燃金的浓雾随风上涌,穿过朱瓦绿墙的长道,被宫门堵住,吸附在重檐间。
千里外,南海港口狂风卷浪,伴随一声惊响,炸开千层浪,裹挟着断肢残血,拍打在蛟洲军的痛呼声里。腥气横跨过大雍半边疆土,浓云吞噬天光,猎鹰喋血,饥饿的狼族嘶吼着冲破重重黑暗,他们自漠北流放,从南而来,淌涌过河的身影好似无可阻挡的利箭。
鹰唳啸着,恍若血泣。
狼群饿红了眼,扑向猝不及防的羊群,血腥味顷刻弥漫在天地。
分不清是谁高声喊着:“杀——!”
宫墙里,暖炉旁,在幽深的殿角廊柱边,柱上盘旋的龙纹经年不动,无声地嘶吼着凶猛与狠戾。
铁马轻敲,金戈不鸣,沉默不语的方照一忽然开口,道:“圣上,臣请战。”
堂内正在互相责咬推诿着污款,宫墙太深,谁都没法下意识想起外头死了很多人,很多地方在不断死着人。
萧随泽遏制住齿间恨。
他目光沉沉,注视着方照一,说:“岳家军折了大半,剩下的又拆了一半。你要领军,就只能领着这点人。”
“无妨……为国捐躯,是我辈应尽之责;为民赴死,是我辈应有之义。”方照一的目光似乎怅然一瞬,却又好像默然无声。
他在不起眼的角落缓缓扛起了一份沉重的责任。
萧随泽蓦地噤了声。
这一瞬,无论是谁,都没法开口叫他自证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