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此时站在这里的人是邵麒, 想必一头闯劲的莽小子会很来劲儿。
可惜现在领军的将领是方照一,他做了岳云江一辈子的副将,在那之前是个参将, 最早入伍的时候他就跟着姓岳的混。
这种经历使得方照一能拿主意,但更习惯于听命。
可是他的主帅不在这里。
岳云江是个不算醒目的人, 脾气宽厚, 待人和善, 在战场上的打法却凶猛。卫元甫还在战场上的时候,曾经评价他像一头鹰,最大的优势就是主动出击, 博得主动权后再散开动线,把敌人当狗遛。
这需要主帅有着极强的自信, 以及对敌对己极端的把控能力。然而无论是这份自信,还是那种能力, 方照一这辈子都没能学会, 他只是在为人处世上像极了岳云江。
可惜岳云江已经死了, 死得那样窝囊,方照一对他的死亡表现得束手无策,才导致岳家军溃败得不成样。
这种过错酿成的苦果无疑是长久而影响深远的。
以至于此时此刻,围在他身边、还肯把命交给他的兄弟,只剩下六千个。
……六千个。
六千个兵能干什么?
“漠北余孽最后一次出现,就在这条河附近。”方照一肩头满是雪, 他鬓染霜衣,说, “他们在此地徘徊数日,这里一定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也或许是在等我们。”
岳家军驻守边疆多年,与漠北和西域沙匪都是老对头。他们交手过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战役, 熟知彼此的阵形,熟悉对方的将领。
唯一不能同日而语的,也不过漠北王庭沦陷,岳家军式微失援。
可时至今日,他们在天寒地冻的河州河畔,还是唯一的敌手。
“但这都不重要了,”方照一说,“重要的是,回家以前,我们要把漠北余孽按死在这里。”
方照一心里明白,他抄走近道,从辽州过,哪怕出兵收拾的是烂摊子,无论胜负,在北都大人们的心里都有嫌疑。
回头事一了,郭志勇当日怎么跪的,他也得那么跪着,让一帮人围在身边辨析他的清白辜正。
但是他不后悔。
无论是请兵出征,还是没跟郭志勇一道,去衢州拦下卫冶的道儿,他都不后悔。
方照一这辈子已经送了好些名将,最先成名的卫元甫,后头崛起的岳云江,生死在他们这些长年累月浸泡在血里的军士来看,痛苦的滋味已经很淡了。只不过卫子沅是好女子,他唯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犟着劲给她争爵,反而硬生生为了卫元甫和岳云江,把卫子沅踩了一辈子——这才是方照一行至今日,都在后悔的事儿。
“我知道诸位兄弟想什么,是,北都对咱们不公平,坐在殿里的人都他娘混账!我也这么觉得。但是百姓需要你,河州需要你,大雍千万万手无寸铁的人们需要你。这才是岳家军的旌旗,只要这杆旗还在,岳家军就不会走到穷途末路的时刻。”
方照一站在营口,对所有立在风里的岳家军道:“只要一息尚存,我辈不能退,也绝不会退!”
六千个岳家军爆出的应声是轰响的,他们在喧杂的笑骂声里,发出不少嘘声。怎么能不心寒呢?他们是大雍的功臣,他们抛头颅、洒热血,不少人将近五年没有回家看过亲人。
然而回报给他们的却是战至今日,仍旧孤立无援。
可方照一刚才说的话,他们还肯信,肯来到河州的这六千个岳家军都有着同样的坚定。因此哪怕对奉元帝把岳家军丢到河州的部署感到不满,他们还是选择在冬日过境,一路快马加鞭,来做漠北狼的天敌。
“是啊,将军!”一小将喊,“咱们可是岳家军呢!”
“岳家军……”
“这回回京得跟他们说说了,将军。该匀的功得匀,该批的休沐得批,是吧!今年打仗之前我是真想回家去——”
雪开始下大,方照一没有理会岳家军近乎孩子气的抱怨。漠北王庭在溃败之前,出了几个货真价实的后起之秀。他曾经与他们交过手,对其中一个叫靳格勒的印象深刻——为了在哪怕战败的情况下,还能保住三十六部的火种,苏勒儿甚至没有派他出战。
方照一麻木的躯体感受到了寒冷,他凝视着一望无际的河畔,眺望可能出现狼群的前方。
今夜有暴雪,铺天盖地的洁白容不下任何辗转崎岖的污秽。
高坐庙堂的人永远不敢正视马革裹尸的眼,没有人肯承认和平来之不易,桩桩件件,都耗空了战士的血泪。
但所有人又不约而同地默认牺牲的必要——只要死去的人不是自己。
那枚镌刻着忠义的石碑压下来,能把善良的人们轻易压死。这种理所当然的傲慢像一针寒风,它如冤魂不散,飘荡在大雍上空,“呜吱”狂啸。它鬼哭狼嚎地警告人们看清这里,这里有他的土地,他们的血。
而这雪过去。
他们都要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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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格勒窝在雪里,把耳朵露在头盔外面,被风霜刮得通红也没关系。他需要捕捉狂风里铁甲撞击的响动,这是他们现在没有的东西。
与之对应的还有砍到发绣的刀棍,囊中空空的干粮。
他们这几日躲避河州守备军的镇压,已是一无所有,而且与西延中断数日的联络,让勉强能看在眼里的出路一下子变得无比渺茫。所以他们无所畏惧,那是饥饿到一定程度的狼群才会激发出的野性。
他们徘徊在河畔附近,要打掉岳家军。
还是老熟人的富贵让人眼馋心热。
“你听。”
靳格勒的耳力极好,他听见马蹄踩雪,刀鞘碰靴。呼吸放轻同时,靳格勒微微支起上身,那是蓄力待发的姿态。
阔孜巴依可以清楚地看见他双眼发红,那是因为兴奋太过激起的反应。
可是马蹄声时隐时现。
透过枯枝的缝隙,岳家军的身影始终没有浮现。
靳格勒遗憾地往后缩了缩。
河州天寒地冻,他们没有厚重的毛裘蔽体,只有缩成一团依偎在一处取暖,才能勉强维系住身体的温度。
阔孜巴依是侍奉神女的亲卫,他在北都待了太久,没有行军指挥的资格。他很少会对靳格勒的战场指挥发出质疑,但他在细微的一瞬,忽然察觉到不对。
“不对!”阔孜巴依迅速撑地起跳,往后跃出匍匐圈。
果然下一瞬!
火药味刹那间直冲耳鼻,燃铳轰然,火光四射,炸开的爆响混合着漠北狼痛苦的嘶吼,他们在根本没有看到对方的情况下被炸了个猝不及防。而另一头战马嘶鸣,只闻其声的岳家军已然绕后,从后方缓谷的渠沟里凭空出现。
他们横冲直撞,向人挤人的此处纵马奔来!
这是要活生生踩死他们!靳格勒心里顿时一沉,他飞快地跃起后撤,在很短的时间里观察战场——因为寒冷,所有人都挤在一处,岳家军攻势迅猛,冲撞入场的时候必然有人来不及跑!
“起网!”靳格勒顷刻想出对策,他用漠北语怒吼道,“两翼后撤,中端甩绳,勾紧!”
两侧的漠北士兵像闻风即动的原草,靳格勒话音未落,便已几步后退,逼向岳家军驰骋而来的方向,拉起绳网。
而居中的士兵被挤压得动弹不得,为了求生,他们传绳的动作迅急无比,终于在马蹄溅起雪沙的那一刹,绳网兜面而起,绊倒了前行的几排骑兵。
人仰马翻,岳家军跌落在趴伏的漠北狼身上。
漠北的士兵眼中含恨,反应极快,眨眼就拔出短刀,在血色迸溅里结束了他们的生命。
然而岳家军没有停下他们的脚步,这是长久的凝聚酿成的军魂,方照一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们就不会停下。马蹄踩踏肉|体的闷响不断传来,地上的雪面搅成泥状的血水。被踩烂的人脸很扁,散发着腥臭。
雪屑泼影,靳格勒的面上被溅起兜头热血。
来了!
靳格勒偏头擦掉眼皮上的血,狠啐一声,道:“自作聪明,你们活不过今天。”
从踏白营,到岳家军,漠北狼族的对手换了一轮又一轮,他们看似行之末路,被当作奴隶流放在南疆,两手空空,对前路束手无策。
可任凭谁也无法反驳,他们始终驻守在长生天的庇护下。
岳家军收军入阵,骑兵分作两翼,马首调转方向再次对准漠北狼的群居地。可这一回方照一没有再喝令他们向前。
方照一稳稳地停在原地,雪色里,只见他沾血的右臂高抬。
“咔嗒”一声齐响。
燃铳上膛,岳家军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俯瞰像是进入猎场。
烈马的鼻腔里喷涌着热汽,“哼哧”作响。漠北士兵被铳口瞄准,但奇异地,许是到了这一刻,他们并不害怕,甚至没有人想到逃跑这件事。
三十年前凭借新式燃金铸造的武器,在老于顽强的漠北三十六部前耀武扬威的是踏白营。
而今万事变迁,踏白营失了昔日荣光,已有许久不曾在北疆露面,代替其纵行大漠的岳家军也不复当初,被驱赶到此处猎杀败狼。
但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靳格勒一直感觉自己永远落后一步。面前的大雍犬儒还是凭借格外狰狞的燃铳,用沉默隔绝了漠北军反抗的可能性。
就在这个时候,靳格勒的余光中突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来了。
靳格勒眉目间的阴狠骤降,用漠北的脏话暴喝一句。
方照一在他陡转直下的反应里意识到了什么,他当机立断,右臂向下猛扑,燃铳应声出膛,眼前承载着漠北狼的河面冰顿时炸开。
然而跌落冰河的漠北军还没浮出水面,又是一声燃铳齐齐上膛。
方照一还未回头,便听一道年轻的声音用混杂着西洋口音的嘲弄语气,阴寒地说:“抓到你啦——”
前后夹击,敌军人数不定,方照一反应过来的同时立马勒紧马绳,从冰面侧旁蹿出。他只从北都带来了十五只燃铳,对付没见过世面的漠北人绰绰有余,可后有虎,前有狼,一旦有了提防,燃铳于大军就没什么威慑力,因此马蹄下溅起的层层雪浪只能席卷向一个去处。
岳家军的身影遗失在茫茫雪色的河畔。
“追上去,”靳格勒高声道,“把他们淹死在河里!”
漠北狼的士气高涨,他们不顾身上淌湿的衣物,在极寒的气候中奔涌追击。
快速失去的体温在这一刻如同可以被忽略,阔孜巴依沉默地看一眼冲他微笑的西延。
因为他没有进战,所以他看得分明,零落分布在四野的蝎子分明是一早就在。
可他们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有人死去,直到岳家军陷入看上去仅存一条生路的包围圈,才不紧不慢,缓缓露面。
阔孜巴依始终对西洋人怀有戒心。
像从前每一次的见面——不论是在北都,还是在这里,不论他见到的人是教廷,还是被铁盔面具挡住面容的西延。
是蝎子!
直到这时才率军赶到的邵麒恰好见到这一幕,面色一凛。
他前脚刚刚送走封长恭,后脚就收到了卫冶的军令。
他在两人身上都领了差事,于是先命人把李岱朗压回了衢州州府,交给卫冶暂管,自己马不停蹄,点了守备军就西行南下,赶往河州的方向。
可惜还是来迟一步。
邵麒沿着蝎子消失的方向连追一里,却看河畔寂静无人,原本密密麻麻的蝎子仿佛幻化成气,隐入雪里,遍寻不到。
他恶狠狠地痛骂了一句,掉转马头,喝声令道:“今夜不能交手!我们回防绕行,守住关口,从马道到商路,全部封锁严查,务必要保证一只蝎子都不准放进辽州!”
“就这么放走他们?”监军见状,迟疑地问。
李岱朗派来的监军隶属知州府,往常干得最多的是与土匪喝酒吃茶,这辈子都没见人打仗。
邵麒眼里满是杀意,但穷寇莫追,他知道自己当下首要的任务就是守住辽州。眼下地形陌生,敌暗我明,倘若直追不放,很可能不仅救不下岳家军,还得把自己全部折进去。
“不然呢?”邵麒忍无可忍地喊,“心疼啊,嫌喂不饱他们?抓你去喂狼!”
狼还饿着呢。
监军霎时不敢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