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数年如一日的坚勤习武, 封长恭的身体不说如狼似虎,也绝对称得上一句身强力壮。
不同于近年来汤药不脱口的卫冶,封长恭已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没有用过药,而且时间通常以“年”来计——
一般的小冻小病, 他仗着年轻, 还没感觉到就过去了。
但这会儿坐在帐里煮茶, 不见风也能打个喷嚏。
……是最近惫懒,疏于锻炼了吗?
还是拣奴真的也在想他?
一时间,封长恭陷入沉思。
卓少游刚下马就听见这一声动静, 他三两步走进帐子里,瞧封长恭一眼, 问他:“冻着了?”
算起来,两人已有许久未见。封长恭这两月不是在校场, 就是在辽州, 眼睛只能顾上端州和河州, 连卫冶都没能看上一眼。
对卓少游这回不知来意的问候,封长恭垂下眸,没回答那个问题。
封长恭转而道:“是侯爷让你来的?”
“嗯。”卓少游应得很爽快。
“让你来之前……”封长恭神色怪异,也不见喜色,“他有说什么吗?”
卓少游闻言一愣。
以他的眼光来看,比起欣喜, 抑或好奇,封长恭这副模样倒更像……顾忌?
或者说心知肚明的心虚。
卓少游这卷毛假和尚常在红尘里, 见多识广,何等敏慧。
他一眼就看出封长恭多默少言,见到他第一面, 居然没有问起侯爷的身子,铁定是在心虚!
可究竟具体是在心虚什么?卓少游不用猜,就能知道。
衢州这些时日就新来了个李岱朗,封长恭却已一反常态,专程问起来意,不明摆着是害怕知州大人给长宁侯告小状么!
卓少游在脑子里把这几日的波折转了一圈,想着事儿呢,就没吭声。
封长恭也没再继续追问。
他沉默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卓少游就明白这小子有顾虑。
或者换句话说——这小子还真有把柄捏在人家手里!就怕人家背着他告状呢!
要知卓少游一路风尘仆仆地过来,嘴里渴,肚里饿,按照往常的德行,他大抵是要说半句,藏半句,欣赏够封长恭怅然若失的神情再将一切全盘托出。
不过吃人嘴短,卓少游一口饮尽封长恭放在手边凉乎的茶水,转头又叫了外头的小兵给他弄饭。
待重新把目光转回到封长恭身上,他看眼面色状似平静,眸底却隐约有些恍惚的封长恭。
卓少游静了一息,终究还是没刻意逗他,掂量着良心如实道:“原本呢,侯爷让我过来,是想让我当面跟你说西洋贼心不死,蝎子恐成祸害……但这会儿,不已经成了嘛!本来听说邵麒要送李知州过来,我也不打算来了,但李知州的人还没到,宋——大命就说了,她近日研究遇着了些瓶颈,看运回去的岳家军尸首,尤其看了上头的留痕样式,发觉蝎子这回使用的燃铳,与卡住她的难题极为相似,所以我才特地撇了跟州府攀交情的机会,专程来这儿一趟,就是想问你,回头碰上蝎子,能不能替我们收几支铳来?”
谈及正事,封长恭很快就回过神。
封长恭:“自然可以……只是恐怕战利品怎么分,不全由我一人说了算。”
卓少游原以为他在玩笑,毕竟待价而沽,他封长恭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可当他笑了起来,却发觉封长恭面上全无笑意,眼角眉梢写满真诚——
这小子居然是真说不准!
“不是……”卓少游喉间滚动,透着几分不可置信。
只见他往后退了几步,从帐子缝隙往外偷看,见没人胆敢窥伺才退了回来,对封长恭说:“这才新收了几个兵啊,这里你说了就不算啦?”
封长恭:“……”
封长恭唇角微动,起身拨开帘子,留给卓少游一个无语凝噎的背影:“你觉着朝廷真是只会干嚼旧饭吗?”
他说罢,也不等卓少游开口。
“内忧外患,必以战止战!”
“所以呢?”卓少游把脖子从帐缝里探出去,抻长了问,“别想着敷衍我啊,那事儿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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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问题,卓少游在封长恭那里没能讨到准信,只得了似是而非的一句“自然”……还有那个小兵求姥姥告爷爷,才在没开火时请出伙头兄弟专门为他炒的一碗混菜饭。
那边郭志勇倒是答应得爽快。
这次跟随出战的,还有一个同样是留洋回来的冶金师,姚玑,姚丹应。
姚玑年纪不算太大,过了年才到而立,家境也还算富裕,打小就有丫鬟婆子前簇后拥地伺候。
可单凭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让人实在不敢对他掉以轻心,总觉得这人居然有能耐在籍贯里篡改出生年月,背后定然有了不得的势力。
姚玑的困是常年累月,挥散不去的。他无论睡着还是醒了,周身总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倦意。一路上郭志勇光看他四处找地方能躺就睡,也没见人做什么学问,摸几把帛金。
可就是这样的人,居然对他再三强调要求捡几把西洋的新铳。
郭志勇虽不明白其中的关卡,却不由得一瞬间,便对那几把铳肃然起敬。
“你放心,”郭志勇正色道,“这事儿我既已应下了,那么就算哭着喊着,都一定给你办妥了!”
话音刚落,姚玑就又躺了下去,丝毫没有好奇何为“哭着”,怎么就要“喊着”。
他双眼一闭,胡乱地点点头,含糊道:“唔……好,多谢。”
冬雪间的郭志勇相当服气。
随军的人点为姚丹应,往常的监军一职暂且改为由冶金师出面。
这是忌惮西洋时兴的玩意儿,也是怕监军管制太多,反而误了主将的阵前反应时机。
这本来也没什么,北都明白此刻圣人的决定不容反驳。
可天鼓阁派出的冶金师居然是姚丹应么……
这点倒是遭到了不少朝臣反对,以为此举不妥,恐误战机。
毕竟此人生性倍懒,曾有“一觉睡九天”的不世传闻,三天两头起不来床那是人尽皆知,因着作风问题没少被巡抚司弹劾。
但战场上刀枪无眼,天鼓阁里锱铢必较,能打胜仗的将领与能做燃金器的冶金师都是不可或缺的一员贤才。
就像面红耳赤,为他激烈辩驳的天鼓阁诸老所言那般——枪杆子能平天下,笔杆子能定天下,那他们这些使算盘拿锯子的呢?噼里啪啦“锒铛”一阵,总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沉寂了吧?
响完了,便没了,这像话吗?
“列位,可别介,三大军两大营,还有这厂那厂的,哪个不指望着咱们给他家伙?”曾经亲手为踏白营调试雁翎刀的天鼓阁林老,鬓发染霜,激昂道,“天之贤才,就合该硬气点儿!没得满朝文武都不把冶金师当个正经人看,只要别狂就行!”
萧随泽用岳家军的全军覆灭试过西洋的新武器,恰好就证实了这点——
天鼓阁的能耐已然关系战局,更干系国之危亡,千秋伟业!
而在迅速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却又恰同昨日重现以后,他反应极快,当即就把踏白营这柄尘封已久的尖刀重新弃鞘出刃。
其实这么做有两点好处——一来显而易见的,卫冶再怎么混账,对上踏白营,始终怀了三分退让与一分软弱。
那是卫元甫亲手打造的国之利器,也是卫冶轻狂少时的神往之地。
他或许可以面不改色地目送岳家军一夜之间,便湮灭在历史长河里。
但天性使然,卫冶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踏白营重蹈覆辙。
而起用郭志勇,则是为给这个目的再添一重保障——郭志勇父母健在,一家妻儿老小都需要他的荫庇,不怕他阳奉阴违,更不怕他半路倒戈,萧随泽要的就是卫冶左右为难,不敢把朝廷的兵,不当人命看!
当然了,这其中误会,如今早已不足为道——毕竟圣人久坐高堂,哪里分得清是谁坐镇军中拿主意?
北覃卫是暂且废了,帝王麾下的爪牙如今得用的仅剩不周厂一支。没有钳制的弊端在此刻显露无遗,如今朝野上下胆战心惊,相互指摘之风盛行,萧随泽信不过任何人,他只能被迫去听、去信周属贤传递给他的任何消息。
可还是卫冶,在离京以前,他病恹恹地坐在榻上,用冰凉的手指按住萧随泽的掌背,用笃定又低沉的声音缓缓警告他:“周属贤不可信。”
……这么说的人也是他。
如今说反就反的人还是他。
究竟谁可信,谁不可信,谁是怀着三分善意而来,谁是揣着七分明白来装糊涂的……事实上在那个位置上坐久了,萧随泽只能感到愈发麻木。
他早已忘了有多久,他没有试图去理解旁人的心思,揣摩别人的无助,反而对底下人的野心和算计,他看得一清二楚。
偏偏愈是清楚,就愈是麻木。
就像身陷在一场往返循环,此生都走不出的梦魇。
所以郭志勇是真不怪他。
哪怕他那日在堂前,在众人跟前,跪足了整整一个下午。
“这就是皇家……志勇,从此你要永远谨记他是圣上。”
身着踏白营重甲的卫元甫站在沙丘上,面朝烈日当空,黄沙万里。他微眯着眼,没有去看脚下深陷的阴影。
“所以等我走了,你一定要记着这句,好好地去,放心去,我就在这儿一步不动地等你。”卫元甫轻轻笑起来,“胡笳十八拍,别人弹起来没什么意思……你说你会了,我还在等着听。”
卫元甫到最后一天都没听到郭志勇吹的胡笳十八拍——事实上,当时郭志勇还不会吹,只是跟大帅吹了牛。
但当他后来又铆足劲儿学了,可早年想听的人已经不在了,被留下的卫冶像一根沉甸甸的刺,郭志勇看着他一天天长大,眸中奕奕神采越发像他老子,然而那支象征着边疆归汉的曲子,郭志勇却永远地藏在心底,不敢吹给向往沙场的少年人听。
他很早就答应了卫元甫,不要让卫冶走上他的老路,劳劳碌碌一辈子,还不得善终。
可这两样郭志勇没有做到。
无论是当年吹这支曲,还是留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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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辽州无雪,端州夜空高悬一轮明月。
封长恭早前预估的谋算俨然起了成效,因着从天而降的地燃雷,为防误触,前线骑兵被迫取缔得七七八八,不少人充作步兵,因而行动速度显著减缓,端州守备军只能向颍州缓慢移动。
而封长恭安静等待城空的同时,深夜里,他还等来了郭志勇和踏白营分三营里的五万六千个兵。
这才占了踏白营总数的三分之一。
……可能还要低。
“久等了吧,我瞧瞧衢州来的兄弟——哟!”郭志勇毫不见外地进了营地,转了一圈,没见着邵麒,大概就明白了这小子行!这么快ⓝⒻ就站稳了脚跟,不仅脱离封长恭的管束,很可能还在卫冶身边占有一席之地。
“能等来您,就不算白等。”封长恭笑着迎上去,在郭志勇的背后看见了姚丹应。
他听卓少游专门提起过这人,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无非天才大多自负独行,他不喜与人合作,难免成果出得很慢。
不过慢,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往往意味着极端的精确。
郭志勇说:“就你在吗?杨玄瑛呢?卫冶呢?”
“中州离不得杨大帅,侯爷却是离不得衢州。”封长恭八风不动,对答如流,“您也知道,他身子不好,不乐意来回折腾——再说您看,那帮洋毛子不老实,也是将士们的事,哪里就得要他操心了?”
郭志勇笑起来。
“好小子!”他用力拍了拍封长恭的后背,对他说,“依着踏白营的规矩,出征前,一定要在战场上插三炷香——这事儿连你家侯爷都不知道,他爹没让我们说,怕臭小子好奇心重,什么都想沾一沾。”
封长恭闻言,眸光微动。
他缓缓地揉捏一把后背的筋骨,对郭志勇笑笑说:“可是郭大帅肯叫我知道。”
郭志勇的本意,原是想让封长恭别沾这门官司。
可他的套才下到一半,封长恭就已经绕后追赶,看都不看地上一眼,压根不走他葺好的台阶。
甚至为了稳妥起见,封长恭当即肃声正色,施以礼道:“此等重望,某,定不负所望。”
郭志勇欲言又止:“……嗯。”
“世道变迁莫测,早过了单打独斗的时节。”封长恭在郭志勇身边,用压得极低的声音含笑威胁,“况且就我所知,北都那边,似乎还不懂得怎么研作地燃雷吧?”
郭志勇:“……”
这他娘的还真是。
封长恭意有所指,意味深长道:“战前尚不能够知己知彼,却还操心战后事……可不是个好征兆。”
郭志勇眸光闪烁:“……这话老侯爷也常说,‘若无满手帛金燃枪,何来一副菩萨心肠’!”
封长恭赞同地看着他。
片刻后,就听他爽朗大笑起来,拍着封长恭的肩膀:“您与衢州那位就都放心吧!我郭某虽一介粗糙匹夫,那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啊!扛上战场的东西那不得多弄些趁手的,兄弟们还抄家伙干什么仗?找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