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克眼见变乱就在眼前, 面色骤变。
这一幕被探远镜装在圆窄的小孔里,封长恭清楚地看见这一刻的变局没有被沃克算到。
那份慌乱在来不及掩饰的瞬间,变得愈发明显。
哪怕沃克只露出了上半张脸。
封长恭面色不变, 心底霎时松了口气。他放下探远镜,陡然顺坡而下, 一跃踩在了低洼的雪里。
衢州守备军目标明确, 直奔向携有新式长铳的教廷远征军。
然而踏白营不遑多让。
蝎子被挡在教廷远征军的另一侧, 异族的奴隶没有资格与教廷的勇士为伍。踏白营的人数优势足以让他们以一种随波的姿态,轻而易举地挤开衢州守备军。
可衢州守备军哪里是好相与的?在封长恭的带领下,他们接连拿下了几场战役, 且都不费什么太大力气,这使衢州守备军养成了对封长恭的命令不加质疑的下意识反应。
且在新一批守备军被送往端州之前, 是在卫冶手里讨的生计,他在北覃卫没少管人, 当赏当罚, 当捧当杀。这样的管治手腕所能凝聚的人心是不可估量的, 因此此刻,任谁都很难想象月余以前,他们中的一部分还是不讲规矩、只讨生计的流民,但眼前如何却是一目了然。
衢州守备军不肯退让,纹丝不动。
见状,习惯软硬兼施的郭志勇当即转换目标, 先将刀口对准与衢州守备军前后对峙的蝎子。
只见他“噌”地拔刀出鞘,庞然的身躯灵活地游走在踏白营的阵型里, 高声呐喊:“赶进去——!”
踏白营闻令,将编阵的刀尖直戳向教廷远征军的方向。长时间身处寒冷的力竭,与动乱心生的退避之意, 都迫使教廷远征军登时往两边疏散,可踏白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调转刀口,对准了夹在中间,因而无处可逃的蝎子。
蝎子哪里肯就此伏命!待看清长刀的一瞬间,蝎子牙关紧咬,登时遁地反扑,首当其冲的便是挡在前头的衢州守备军。
封长恭的嘴角微微下抿,朝那头低声讽道:“这可就不厚道了吧,郭老?”
当然是不够厚道!
“对不住了!”郭志勇眼见着起乱的蝎子将教廷远征军与衢州守备军隔开,当即抄刀前扑,吼道。
郭志勇也是兵行险招,于私而言,这番祸水东引的作态着实不君子。
但没法子。
姚玑亲口要的新铳,其重溢于言表,郭志勇既已应下了,纵使声名扫地也得给人夺回来!这压根儿不是什么能乐呵呵地,与人分享的玩意儿。
谁知蝎子的弯刀都要抵在眼珠前了,衢州守备军一步也不退。
距离不断缩紧,几乎以息为计。蝎子似乎在这一反常态的搏命中,察觉到什么不对劲,但是已经与衢州守备军离得太近了,人潮像是翻涌的浪,他们想退,都来不及刹住腿。
就在这个时候,封长恭进了。
立盾!
沃克在看清的一瞬间,瞳孔剧烈地收缩几下。
这一刻,沃克甚至顾不上思考大雍人是何时掌握的这门技艺,他冒出的冷汗一直渗透到掌心,就像凄厉的战马,发出激烈的嘶鸣。
沃克厉声喝道:“扩散——散开阵型!”
可是仍旧晚了。
盾与盾被燃金的融器粘连在一起,形成一堵厚重而高大的城墙。
燃金蒸汽腾起白雾,这是燃金的普遍共性。
可盾心不知加了何种装置,雾起即散,丝毫不影响士兵的视线,也不会像过去所用的燃金盾,动辄将后头的所持之人烫个“狗尾开花”。
衢州守备军涌如洪潮,立盾前顶。前列的士兵为墙基,后排的士兵怼出长/枪、长铳与长刀,从立盾的凹槽直插而立,锐不可当的利口牢牢往前撞去,借着后方士兵的推力很快将最前沿的蝎子捅了个对穿!
血水飞溅,血肉糊在人的睫毛与发梢。
此刻蝎子也好,教廷远征军也罢,面临的抉择只有两个——要么四分五裂地躺在雪里,任凭沉如闷雷的战靴在前进路上,将他们的尸首踩成烂泥,再反复碾轧过去。
要么,他们只能后退。
可上帝保佑……
沃克双目赤红,他在那翻涌成浪的可怖威慑前,霍然将失败的愤懑、恐惧与绝望品尝了一遍又一遍!蝎子失控后退的动作就在眨眼间,他们像在衢州守备军的威慑面前臣服了,没有人甘心就这么被捅破心脏。
然而他们的身后,就是下碣天坑!
那是西洋原先多番挑选,由老教皇亲手敲定,为大雍人备下的天然墓地!
就在这时,冰面兀地破碎,惊如闷雷的声响意味着下碣天坑所凝冰面已经不堪重负,随时可能有人跌落坑底。
不断后退的蝎子粗重地喘着气,惊呼声,怒吼声,携满恐惧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衢州守备军仿若未闻,不断前行,所到之处皆是一片血海肉池,泞雪之上,满是破裂的肢体与死不瞑目的人头。
……也许到了这时候,所有人无关生死,无论胜负,每个人都是残缺的。
沃克目光狰狞地咬着封长恭,用西洋话喃喃道:“上帝保佑……杀了他!”
而姚玑虽然“懒”名在外,如今一看,倒是名不副实——
虽说他素日里懒则懒矣,人也是极其的怂,并不敢真刀实枪地扛炮仗。
但真到了战场上,他跑跳避退无一不精,动作敏捷非常,非得说不曾练过,那也是个天赋异禀,相当灵活的鬼才。
可正是这样惜命的天鼓阁后生,姚工姚丹应,从见着立盾的那一刻起,就僵在原地,不会动了。
他痴痴地凝视着盾心,仿若秀才摸到皇榜,痴情郎娶到心上娘。
这可把刚有闲心来找他的郭大帅给吓了个够呛。
“这时候了发什么呆呢,天才?!要发也得拿他挡铳啊傻蛋!”郭志勇被他这战场上石破天惊的僵立吓得魂飞魄散,当即一步大跨上前,狠狠一脚踹了过去,顺手还拎起一具尚有人样的蝎子尸首,往姚玑身前一扔。
姚玑被那振聋发聩的一声,吼得回过神来。
紧接着,一个天外来客从天而降。
待看清“来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姚丹应吓了一跳。
他当即哆哆嗦嗦地“哎”了一句,往后猛地一跳,疯狂地挥手道:“这这这,这不好吧?怎么还拿人家尸体……”
“打仗呢!打仗不需要道德,文生!”郭志勇头也不回地吼了句,接着,他在忙不择路的教廷远征军里一力破开一条小道,一把扯过姚玑,逼得人踉跄着往重围外走,“告诉你个理儿!如果有人想杀你,你赶紧杀他!他杀不了你,你也要想方设法杀他——万一要是,他一定能杀得了你,你就必须赶紧想办法拉他垫背!反正死都要死了,横竖你也不亏!”
姚丹应慌慌张张地蹿出这片战场,衢州守备军还在往前压进。
蝎子无力对抗,很快就在左支右绌间,争先恐后地仰倒在下碣天坑里。守备军势如长虹,横冲直入,那些过去的伤痛在这一刻被彻底颠倒,可死去的亡魂依旧无法就此磨灭。
那些功绩依旧长存,肃杀的风雪万年如一,将马蹄声与战鼓声一并吞没进将士们的嘶吼与哭号中。
那是擦不去的旧痛。
沃克当机立断,夺马直冲,他在阵沿外侧,沿被雪积满的暗河突围,而身后穷追不舍的既有三十年前的踏白营,还有如今的衢州守备军。“卫”的确在大雍军队里失去了它的名姓,可时至今日,肆虐的风雪还替人们记着那过去肃杀的战意。
士兵们大声疾呼,郭志勇仿佛能看见其中刀刃出鞘,其芒如星。
在过去的十年里,沃克一直认为卫冶会继承“卫”的锋芒,代替三十年前的老教皇与卫元甫,与他重新追逐在这片土地上。
可今夜,撕咬他的人变成了卫冶亲手养出的封长恭,但撕咬人的力度却不变。
这可真是……
“开饭了!”郭志勇抹干面上的血,兴高采烈地喊,“总算不枉饿了这许多年!”
封长恭却满身血污,在教廷远征军窜逃出河州边境的一刹那,深深地凝视着颍州的方向。随即,他平淡一笑,咬着胸口挂到如今的那颗狼牙,振臂一呼,追随高呼声转瞬齐发。
这可真是。
一将功成,万骨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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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炉子上的茶水已经煮得干了,空熬的壶底弥漫开一股难闻的锈味。红笼未熄,铁马摇响,战胜的鼓声从河州传到辽州,再至衢州已是两日以后的事儿。
卫冶披上氅衣出门的时候,就见雾蒙蒙的院里摆了两大笼新铳,一边站了一位大帅。
一个抱着手臂不吭声的卫子沅。
一个蹲在阶前,一双腿没地儿搁,不得不架在笼上的郭志勇。
郭大帅不认生,一见着人,就新鲜。
眼见卫冶下了地,立马乐呵呵地同他贺喜,先意思着赞赏一二封长恭,免得回头臭小子告状,影响他与卫冶之间的交情。
接着又抬手指指那两笼新铳,意思是该是你的,都原样搁这儿了,回头少了别找我要,你姑母可是一路看着我替你送来的。
末了,此人还要抒发一下自己无人问津的感慨。
“哎,自打老侯爷不干仗了,兄弟们真是大半辈子没这么富裕过了!”郭志勇得意忘形地大笑着,屈指一弹新铳的混铁壳,发出“锃”地一声响,“瞧见了吧?这才叫洋货——好呢!”
卫子沅不爱惯男人好夸耀的臭毛病。
听他嘚瑟完,卫子沅一扬眉毛,冷呵道:“一军统帅不在中军,你真敢跑出来当先锋!谁教你的?啊?统帅如此贪功冒进,将士如何安心听命?回头你不吃亏谁吃亏,如今还在这儿逢人就吹九死一生?”
郭志勇:“我……”
“你什么你?说你你就老实听!”卫子沅憋了一路的火,见他还是油盐不进,当即啐了一句,“该教的我没教么?好你个郭志勇!自己老骨头一把不打紧,还紧着年轻人胡来——我看你再这样下ⓝⒻ去,迟早把他都折进去!”
卫子沅边说他,手一扬,指尖直指向默然旁观的卫拣奴。
卫冶不尴不尬地笑了两声,明白卫子沅这是真急了,他不敢多劝,转了个话题,问:“先不提他,老脸一张……咱们把话说回来,十三呢?醒这许久都没见他……”
卫子沅对俩男子的腻歪没甚好感,但碍于俩男子里边,一个是卫冶,一个是长恭。
她不得不吸了口气,顿了片刻,说:“在营里,找唐神医。”
卫冶动作一滞,当即抬头,看着卫子沅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卫子沅白了一眼,回过一句:“人没事,就是不放心你。左右那小子知道问你也得不了两句真话,干脆直接去问大夫,看看你还能活多久。”
卫冶不由得松了口气,但他装蒜的能耐实在一绝,面上并未表现出来。
“……我倒不是担心。”
他说着,又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打仗嘛,磕磕碰碰很正常,我就是有点事没交代清楚,这才——”
这时候,被卫子沅劈头盖脸一顿骂,依稀还骂得十分有卫元甫风范的郭大帅仿佛旧情难抑,被骂懵了脑子。
这会儿非但没明白卫侯自己垒台阶自己下的良苦用心,反而愣劲儿入脑,当场抻着脖子,纳闷道:“有什么没交代的,跟我说呗!反正我马上就得回京,回去前还得拐你们那衢州营里把姚玑弄回来……顺路嘛不是!”
卫冶:“……”
真是多谢您这根热心肠了!
侧旁的卫子沅一片漠然,丝毫没有解围之意。
终于,还是不忍细看的任不断替他家侯爷解了围,立刻对郭志勇担忧地说:“这些闲事,我们会做。大帅还是尽早操心操心,回头进了京,怎么跟朝廷解释此战不仅与衢州守备军厮混一团,这会儿打完了仗,还过来衢州一趟吧。”
这回沉默的人反而成了郭志勇。
院中飘下的枯叶打了个旋儿,在风中凌乱,分外萧瑟。
郭志勇悲愤交加的目光在任不断身上定了好一会儿,随即又转向收了神通,装没事人儿的卫冶。
他心中异常惋惜,心道:“好好一个任不断,浓眉大眼,潇洒自在,怎么如今跟在卫冶身边久了,学坏也是一出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