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随泽明白言出至此, 此行难回,卫冶的反心已然是恨不能昭告天下。
春雨灌京的时节里,圣人拖着初愈的病体, 在明治殿的游廊下独自赏了一夜雨。周属贤捧来朝服时,萧随泽敛眸看了一眼, 在忍耐的不适里低声斥道:“动作快点!”
翌日大朝会, 他单刀直入, 宣布彻底对西洋诸国,东瀛南蛮与任何胆敢进犯大雍的宵小宣战。
并在封赏郭志勇与踏白营诸将后,重启北覃卫, 除将孔皓官复原职外,另指派蒋沪为新一任北覃卫指挥使, 与孔皓并左右之别,行同等权力。
另正式行文, 褫夺长宁侯封号, 将卫氏诸犯除名玉带, 严令查封名下家产。
同时崔行周上奏《三十六令》,奏请大行改革,严律正清,俨然要将世家朋党集权之风,借此时机拖拽马下。
至此,长宁侯府一切昔日尊荣、旧景盛情, 皆化为阶下尘土。
卷入尘风,散尽云烟。
……从此再不得见。
散朝前, 萧随泽特地点了郭志勇,奉元帝没有动怒,沉色看他跪地伏身, 不容抗拒地说:“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卫冶——”
天子堂前!
郭志勇退回宫门口,配刀时见到花连翘。郭志勇在离衢前,听封长恭有意无意,说起过花督察这么个能人在京,他此刻看到花连翘迎着他来,倒也不退,跟他并肩出宫,活像一对猛虎提丘狐。
郭志勇压低声音,说:“花督察好心性,你就不怕那几个,把你的心思告诉那位么?”
“那位可是个真正的君王,”花连翘面色不变,“忠义算个什么东西?能办事儿,办好事儿,办那位想让咱们办的事儿,不就成了?”
他手里捻着佩腰的玉穗,道:“你看,周属贤,不也还好好的吗?”
“我还真是看不透花督察。”郭志勇紧跟着他的步子,几不可闻道。
眼见着就要汇入人潮里,花连翘抿嘴一笑,不接话了。
他回首看了眼高耸巍峨的宫殿,抖抖朝服,对郭志勇说:“圣人留了崔大人在殿,又邀了薛尚书,他们素来政见不合,只怕今日议事,逃不了一通吵……不过老话说的嘛,事不做绝,为臣之道。既然圣上不在乎,郭大帅总该为咱们做臣子的体会体会,给咱们留条活路。”
花连翘意有所指,却话不言多,说两句,便上了车。
留下郭志勇意味深长地目送他远去,随后自己走进人海里,匿迹于无声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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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连翘所料不错,明治殿里当然热闹。
崔行周推的是依法严令,可想要一改高低,单靠“公平”二字哪里能行?
崔行周此举,简直是要切断寒门清流的上升途径,世家夹几日尾巴还能做人,寒门可不剩那么多时辰!薛有今哪里肯同意?!
可同不同意,奉元帝已经当众首肯,只说细节容后再议。
薛有今观他今日之色,便知道此事没有驳回的余地。朝后还要再议,无非因着庞党余祸的影响还在,他总要竭力争取,将本不该此刻抛却的职外权力,收拢一二回来。
眼下还远没有到他可以不碌权利的时候。
“总有些人要认命!”
薛有今迎着崔行周的目光,像在冷静地端详,语调出口却激烈。
“认命?认什么命,认谁的命!”可崔行周避着他的目光,却寸步不让,“一句命苦,是那些仓皇半生流离失所的百姓,因为我们的无能,无力!用来遮掩不堪的自嘲之语,而非朝臣的开脱之语!百姓拿命,拿血汗供养,不是叫咱们拿“认命”来搪塞的!”
两人对峙间,萧随泽不曾制止,他眉间病色还未散倦。
言官弹劾的奏折堆了一桌,朝廷积弊在所有人眼里,均暴露无遗。他没心思把问题一遍又一遍地看,关键怎么解决,才是今日豁出去了,该得的捷报。
薛有今迎着崔行周,回声八风不动,将底线守得纹丝不动:“律法条令均为刑出官监,哪怕巡抚司年年下访,也压不住有人利欲熏心,钻着空子姑息养奸!我没有说崔大人心是错的,而是不合时宜。我大雍正值内忧外患,若不尽快越权走查,杀鸡儆猴,以北覃酷刑震以慑之,单凭官员良心、律法判词,过往十年血溅也不见有一地清明如洗!”
难道如今就能转了性了?
不切实际。
薛有今心中冷笑,大雍沉积到今的问题何止结党营私这一两桩,崔行周想得倒好,一纸诉状,巡抚监察,便能一举博得河清海晏。殊不知这世上有的是官官相护,狗苟蝇营!贪污枉法是除不尽的,无非是哪些人还能留,哪些人非除不可罢了。
可崔行周只站在案前,隔着些距离,对萧随泽说:“难道就因为此事……此事有人十年不成,我等就彻底破罐破摔,不肯去做了吗?”
“圣上,臣非武将,提不起刀,守不住一城百姓,可世间亦有一利器,操之用之,即可行于千人万民,顺以江山社稷,笔墨亦可定风雨!”崔行周眼神坚定,“虽千万人吾往矣!”
哪怕这世间再无法度之昏,贪渎之官,民生之艰苦,比起神往,更近乎一句戏言。
可崔行周坚信,他觉得总该有人不疑此行。
“……怕什么?”良久,萧随泽按下茶盖,将争辩一锤定音,“里面的事,你们要做,那便都做。外头的贼,他们要打,那便打。打赢了分田,打输了送人赔款割地卖笑脸。”
这许多事掰开了搓烂了看,就这么简单。
他沉默片刻,忽然又说:“再不济,还有拣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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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行周喜上眉梢,匆匆退下,自去刑部起草条律。薛有今看他那架势,面露冷色,萧随泽便知这梁子算结下了。
崔行周是个死脑筋,认准的正经事,便要不死不休地去做,可薛有今只讲结果,不论过程。
他是泥地里挣扎出的能臣,从不会为腌臜烂事彻夜难眠。
然而崔行周就像堵在他面前的那堵墙,皇后有孕,就像那根顶天立地的墙柱,哪怕崔行周是块烂泥也能扶上墙!
薛有今紧着事儿办,不得已,只得在崔行周走后再谏圣上。
“你不要怪他,”萧随泽宽慰道,“崔老原就不想他进来……他本心不坏的,也不是针对你。”
“既来之,则安之。”薛有今跪下来,“崔大人此举,行的是忠君之事,谈何怪罪?”
薛有今突然跪在案前,这就是一种责备。萧随泽缓慢地盯了他一会儿,说:“你这是做什么?”
薛有今默然许久,终于像是下定决心。
他在圣人锐利的目光中审视着此刻做出选择的自己,最终他在急流勇退和破釜沉舟中选择了后者。
薛有今听外头雨声森转,忽然传来一声惊雷,划破苍茫皇天,炸出半面白。
他闭了闭眼,合襟下叩。再睁眼时说道:“那日庞尚书邀臣赴宴,当时我便知庞定汉在做假账。蔡有让参与其间,这我一早便知,可我混迹于中却始终找不到真正的账本,也没看出来这账无论真假,其实里头的大半记录,原本就是空的……”
萧随泽坐正了身。
“什么叫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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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晚来急停,下了没一会儿,顾芸娘的绣鞋上就不见新溅的泥。她避开人眼,猫进了衢州州府,屋檐上的北覃兀鹫目送她穿行在层层游廊,待顾芸娘跨进主院的时候,卫冶早已安坐在窗边听雨,对她的到来早有预料。
见顾芸娘冻红的面颊满是寒色,他不紧不慢,言简意赅:“谁欺负你了?说来我听听,看看能不能帮你出气。”
四下无人。
顾芸娘想也没想,张口骂道:“你能个屁!”
要知顾芸娘近一年都没能喘气儿ⓝⒻ,又得捏着黑市的风声,又要环顾四境的来回路,忙得不可开交。
这会儿刚从沽州守备军匆忙赶来,她发丝微乱,累得直喘,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说:“北都那边传来了消息,刑部就要下达新的令法,薛有今还要查户部的旧账。”
“不奇怪,”卫冶不置可否,“他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干点无用功,也算是明面上看着有事干。”
“你对这件事就没打算?”顾芸娘不满地挑起眉,扬高嗓门。
卫冶听到这声质问,只是顿了下,表面并不怎么以为意。
顾芸娘犹不信邪,追问他为什么这么平静。
卫冶却像是陡然卸去了某种重担似的,变得像极了当年鼓诃城里不知轻重的奴爷。
只见卫冶探手揪过顾芸娘描菊绣样的袖口,仔细摩挲上头的花纹,缓慢地说:“内修蛀虫,外严律令,于国于民都是好事儿……芸娘,你看你这话说的,我有什么好打算的?”
江南春雨绵柔,廊檐滴珠入笋尖。
听他轻描淡写,将成全旧情化为道貌岸然的大义,顾芸娘拿他没法子,既已说到这里,便转而与他谈及蛟洲军的部军事宜,又说起带回这个消息的段琼月现在很有出息。
提起江南沿线的溃败,顾芸娘微敛下眸,问:“北都的事你不管,那么衢州沾边的呢?”
卫冶手上动作不停,将袖口捻出了一根浮线,他神情自若,半分不见慌张,随手将线压回去,说:“如今朝廷严令下旨,我已不再是长宁侯,只是卫冶,那么就不必太知进退,识轻重,十三带人杀到江南沿线也是迟早的事儿。”
顾芸娘冷哼一声:“你倒总不会忘了替他想。”
卫冶:“不然岂不辜负芸娘你总说酸话?”
顾芸娘:“……”
顾芸娘心说后生了得,竟敢调戏到你姑奶奶身上!
屏风外传来脚步声,她面不改色地收回手,不再让卫冶摸着衣袖缓解焦虑。
“总之,西洋人自然是要杀的,而且不光要杀,还要杀得所有人拍手称快——芸娘,事已至此,谁的命都不是板上钉钉的长久,天命难测,我得为他多做打算。”卫冶眸色深深,“长恭,他要夺的天下未够乱。”
打从来了这儿,就听浑小子左一句十三,右一句长恭。
顾芸娘简直是恨铁不成钢:“段七在上,我原是要你修身养性,吐故纳新,你倒好,你——”
灯影摇屏,扇面是林老亲笔描的三春景。
顾芸娘话音未落,便见封长恭端了茶水、茶点,还拎了一只烤好的葱油鸡,胳膊肘上挂着厚氅缓步进来。
一露面,他先是放下茶盘,再将厚氅给卫冶披上。
最后将葱油鸡切片装盘,回头瞧了瞧滚煮的壶里还要不要添水——由此可见,不仅婢女,连后厨帮伙的都没法跟封将军抢活干。
末了,此人还犹嫌不够,伸手给已被褫夺爵位的长宁侯捻了捻衣角,又顺下了衣襟。
然后顾芸娘才听封长恭温和有礼地对她问好:“许久不见了,不知顾掌柜近日还算安好?”
见顾芸娘难得吃瘪,半晌不知该如何作答。
卫冶不动声色地暗笑:“我怎么了?”
顾芸娘牙疼似的别过脸:“……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边顾芸娘正皮笑肉不笑,与严阵以待的封长恭你来我往,演着“母慈子孝”。
那方春雨未歇,户部里候着的官员已是严阵以待。官员们漆黑的眼眸沉沉地盯着账房的大门,听外头铁蹄践踏的溅水声,一滴一捧,飞溅在每个人的心口,声音壮如浑钟。
庞定汉瘫坐在椅子上,听外头的雨声倾洒如盆。
马蹄声戛然而止,燃金灯腾起的白雾愈发显得他面色惨白。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之前数月的周旋里累狠了,他们绞尽脑汁排清自己的干系,填补早前捅出的窟窿,没能洗干净自己的人都已经关押在刑部大牢和北覃诏狱里了,但庞定汉永远是洗不脱的那一个。
可他仍要抚平衣襟,强撑出神情,用疲倦的混沌去面对紧追不放的薛有今。
这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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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有今腰系吊牌,跨入门栏,身前开路的北覃卫迅速围满了户部事房。
孔皓面色如常,按部就班地踹开事房大门,这几个月的问责与冷待好似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包括那个抬上来与他分权的蒋沪,孔皓也是能则帮之,敬而远之,愣是没被抓到一丝错处,文章自然写不到他头上。
蒋沪虽为武职,可一张天生多愁善感的面庞像极了“瓠瓜”。
他粗粗地扯平揉皱的袍角,靠阶磨去了靴尖的泥,其粗野狼狈的行事作风,与前一任指挥使大相径庭,倒叫许多见识过卫冶风姿的北覃卫暗自嘲笑。
不过蒋沪能将此等做派,在北都里面保留这么些年,显然不是个争强好面的。
他像是看不出,也像压根不在意,领着几个北覃进去,就把房中几位大人挨个控制起来,又特地点点面上惊怒交加的庞定汉,转头看向薛有今,颇为狗腿地问道:“咱们先审他吧?”
孔皓对一切都以沉默应对。
灯火阑珊,薛有今环顾四周,看不出半点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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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定汉被冷水浇醒,他在惨亮的燃金灯下,因为长时间的吊缚与恐慌,陷入半逃避式的昏迷。
他被关在诏狱里数日,刑部里有他从前豢养过的老鼠,可依仗卫冶的铁腕管制,北覃卫硬得像一块谁也撬不进的牢笼,刑部的人来要过四五遍,他们连诏狱的大门都没能瞧见。
薛有今没有选择先审问庞定汉,他利用这几日的时间,将户部重新摸排一遍,再查、再审的结果,也与他此前探清的一般无二!
“你交上来的账本是假的,”薛有今眼白渗有密密麻麻的红血丝,他也劳碌数月,同样很累,这几日的查账是他拿“结党”的往事献予圣人的投诚,如若今日再无结论,他与庞定汉的下场只差不庸,此刻薛有今也在赌命,“所以前些日子杀的官员,也是假的。”
庞定汉嘴唇干燥,起着数颗狰狞的燎泡。
事到如今,也算破罐破摔。
他略微仰起头,低声嗤笑:“薛大人算无遗策,你说是假的,难不成还能有真?”
“庞尚书,”薛有今凝视他片刻,改口称他官职,“你不是蠢人——或者说,你本不该是个蠢人。我了解你,你并非蔡有让之流,收到囊中的银钱固然不假,但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才能源源不断地开口。你的眼皮向来不浅,我不相信衢州水利这点钱,就能驱使你赌上一切。可究竟为什么?”
薛有今问。
“为什么到了今日,东瀛打到了沽州外的拱门岛,蛟洲军已经退避三州,西洋远军快要踏破江南,西南一带同样风雨飘渺,西南守备军的军饷就要告罄,单良均已经快马加鞭数封急奏要求饷粮,”他漆黑的眸子盯住庞定汉,“为什么,你还不肯交出真账。”
为什么。
庞定汉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也想问为什么!
户部在做的事,都是前朝旧部做惯的老皇历,人情往来上下打点哪里不需要银子?他庞定汉干多少事,拿几分银,他问心无愧!
何况事发至今,该填的账他想法子填了,哪怕黄袍加身逼反卫冶也在所不惜!严丰用严氏一族乃至前皇后与太子的血泪灌满了帝王的私库,如今朝中无人用,崔绪显然当不了那种“国舅”,轮到他庞定汉接这烂摊子,卸磨杀驴就在眼前,他可曾有过半分怨言?可奉元皇帝他还要赶尽杀绝!
现如今,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也理不清了。
薛有今这痴啖宵小有什么脸面来追问他为什么!
庞定汉吊挂在这阴诡的诏狱,他在爬满虫蝇的梁木上反而得到了久违的安睡。
他早已不知道该怎么做,做贤臣还是奸佞,要忠君爱国还是为己私欲,甚至是那高殿里坐的皇帝,该是贤主,还是昏君,下场可能差不了多少——奉元年初的动荡与元朔年间的乱相如此相近,就是最好的证明!
“要将假账做得如此逼真,连同衢州官府的账本,沈氏的账本……甚至卫冶查出的账本,都串得不露痕迹,又烂得一塌糊涂,谁都在其中贪了一笔,而且是千真万确抵赖不得的……庞尚书,我问你。”
“我问你,”薛有今也露出迟疑,他似有不解,看向庞定汉,他问,“你究竟在图谋什么?”
庞定汉终于肯正眼看他。
他迟钝地支起脖子,直视着薛有今,像在辨认他是否当真不知。
其实庞定汉为什么要做假账,是因为其中一部分账本里的记载已经全无去处可查了,拆东墙补西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哪怕胡编乱造也于事无补。可庞定汉哪里来的胆子做这个呢?难道他就真的利欲熏心至此?
当然不是,庞定汉不是蠢货,更不是贪不知数的守财奴。他敢和工部勾结,因为那是老生意,历任历代都这么干,死几个贱民又不打紧,还顺带加紧了北都与地方的裙带关系,圣人知道也没大碍,无非推几个底下人出去。
可那些查不出的空账呢?
庞定汉停顿许久,他神情复杂地抽搐了下嘴角,像是在笑,又像要哭:“是圣人下意啊!”
这话出口,像冲破了最后一层屏障,如今证据确凿,已经由不得他慌不择路地出逃。
庞定汉涕泪纵横,诏狱用来透气的小孔照进的月光,根本淋不到他的身上,他藏在一片漆黑里,像已经躺在了坟里。
“启平末年,景和行苑暗藏的千百斤红帛金付之一炬。”他竭力睁开眼,声嘶力竭到近乎沙哑,断断续续不成言,最终疲倦,“是……当今圣人……暗指,帝王……私,私库空虚……他要我填补,我只能……”
薛有今猛地推开椅背,瞳孔剧震。
“胡言乱语!圣上怎么会……”
此刻天色已近黄昏,再过三刻,金乌坠地,朦胧的夜色将要笼罩四野。烧毁的沈氏粮库已然翻地重建,可开工了没到两天,便有人匆匆赶往衢州州府,把消息报给卫冶。
卫冶踩着夜色来时,疾行的马车正与从校场驰骋而来的封长恭擦肩而过。
马车停在粮库遗灰前,任不断翻身下马,卫冶已经掀帘而下。
原来是翻土的工人从地里挖出了一个埋得很深的隐秘铁盒,打开一看,里头放着张纸,写的字儿找人认了,却没人认得。童无跟在后边,本是无意扫了两眼,她呼吸一滞,凑近了仔细看,随后卫冶听她毫不犹豫地辨认:“狄瓜尔。”
蝎子!
在过去错认屠村宿仇的年月里,童无时常学译漠北语,她相信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自然也相信自己的记忆。她说:“这是阔孜巴依的字迹。”
整个北都只有他曾指点过她的漠北语。
没人说得清为什么,或许是在异国他乡,竟然有人能允许他记起故乡,阔孜巴依也肯礼来礼往,暂且卸下心防。
漠北狼奔腾万里,烧毁了沈氏粮仓,可又是离群狼首之一的阔孜巴依,亲自留下了埋地三尺的讯息。他想提醒什么?还是想迷惑发现者?还是说他一早就感到危险,才预先留下或许能警醒族人的文字?
为什么是蝎子?
但是卫冶心里其实清楚:“不是蝎子部,是西洋蝎。”
哪怕不清楚他们是凭什么驱使的漠北狼,在三十年前的战败出卖以后,可阔孜巴依没有欺骗与他同说漠北语的族人的理由。
可为什么又是要烧掉粮库?
没了衢州的沈氏粮库,除了会饿死更多的大雍人,解一时之快,没有别的好处。
甚至漠北军此番举力出击,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也很可能会被缓过气的大雍军队反过来彻底剿灭。
说到底,不过一些行商收买的散户粮,又没有官印朱批……
卫冶喉间滑动,他苍白的面孔隐于漆黑的夜里,愈发不见血色,显得不近人情。
可若有呢!
如若朝内有人把国库存粮倒卖给了行商,借着西域和沿海两地丝绸之路,走私给了因受内伐动乱,而无法种植食粮的西洋诸国,可以换回的是银器、西洋景儿,乃至价值连城的红帛金——那么难怪西洋诸国休养生息的速度这么快!内战刚止,不过一年便能再集国力,远征来犯!
顺着这根藤,将思路往下捋,经手这事的是谁?可能有谁?有野心,有胆子,还有足够安全的路子和足够大的体量可以掩盖这份仓廪充实的粮食……蝎子!沈氏便有蝎子!
为什么陈子列可以从那帮老谋深算,必要时还死皮赖脸的沈氏掌柜手里撬出那么多的粮食,多到可以负担四州军粮,尚且还有富余?
为什么沈自恪当年来向卫冶投诚,多番自降身价谋求合作,甚至没有多费口舌就肯给出千车粮草以示诚意?
如果卫冶眼下猜得没错,沈氏的粮食压根不是从散户集民手里低价收来的,就是从户部手里流出的!那么关于为何沈氏掌柜不敢拿此做文章,又为何沈氏存粮之数犹如天降,且不惧空仓——一切疑问便都迎刃而解了。
为什么启平末年、奉元初年,无论怎样分田开屯总不够人吃饭?
因为粮食大半流去了西洋!
在国库和行商手里流通的根本就是同一批粮!
蝎子!
那只——或者说那窝可以在朝野上下,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里做到这一切的蝎子究竟是谁?
他是谁?他骗了谁?他能骗谁?他还要骗谁?他在骗过谁后还能让人以为自己才是掌握链子的人?他凭什么能骗过这么多人,让人人都自认事出有因,所为无妨?
那么萧随泽呢?萧随泽明白了吗?
卫冶在过去的每一年中都有积累至月余的时间里,在诟病、在痛恨北都多疑,帝王家无情,但这细究下来几近千疮百孔的漏洞却没法不让人后脊发寒。
卫冶在陡然急促的呼吸里渗出冷汗,可他不断告诉自己,不要着急,不要心乱,十三明日就要领兵出征,他要在衢州做他铜墙铁壁的后盾,所以此刻必须稳下心神。
随即他忍下手脚冰凉的不适,立刻叫来任不断。
卫冶从齿间挤出声音:“尽快与单良均取得联系……一定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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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衢州大军北上,几乎同一时刻,踏白营在郭志勇的率领下整军南下。卫冶从箱中取出成摞的信件,扔进封长恭的怀里,封长恭低头粗略一估,居然有四五十封之数。
“临行前还要挠我的心。”封长恭俯身,胸前的狼牙链子荡在空中,他看着卫冶浅色的眼睛,说,“要记得想我。”
“心里的念头哪是自个儿说了算的。”卫冶瞧他笑,“快去吧。”
“你也不说想我。”封长恭没动,半真半假地抱怨。
“……罢了。”卫冶看了封长恭半晌,像是无奈,他退后一步,冲封长恭仰了头笑,“多加小心,春薄加衣,一日看得一封信……下月过半之后,我再找人给你寄。”
封长恭没吭声。
他哪是真差那几句不要钱的甜言蜜语,不过是想黏着卫冶,哪怕再看一眼。
今日一别,就不知何时可再朝夕相见。
他年少时总想着躲远些,避开些。
可时过境迁,他就要驱赶往远方的天地,从此卫冶只是在他背后静静凝望的一双眼睛,封长恭方知万般情愫都抵不过怜爱一词,生死之间尚且还隔了一条阴阳线。
他想要明天,如今便只能妥协。
封长恭低声说:“照顾好自己。”
“我卫冶不全是自己的,”卫冶笑起来,“你宽心吧,我会把你的人给照顾好……行了,臭小子是真婆妈!”
他说罢,像是黏糊够了劲儿,也不多话。
卫冶把自己的氅衣解了扣,在春雨后斑驳的苔藓石旁冲封长恭颔首,示意他该走了。
封长恭凝视片刻,呼吸已经趋于平稳,他把新制长铳挂在腰上,冲卫冶行礼,道:“我等此生,愿为民偿,扎根边疆,就此冲锋陷阵至刀折走马亡。”
……那双亮如璀星的眸子直直地望过来,竟乎恍若隔世。
倘若在英贤亭里搬石垦田的萧承玉在此,大抵能从这双眼里,看见故人影。
李喧微回首,看着天地,先是轻轻笑了起来。
“那可不嘛!”随后他大笑着,像不履赤足的乡野疯汉,挥舞太明的旗,也牢牢地抱着书册,“咱们立校的根本不就在这儿了,‘长歌击风一纵马,但死犹闻稻花香!’——痛快!当真是痛痛快快!”
封长恭微抬右臂,说:“起。”
在他身后的四万名衢州守备军,与他做了一样的动作。刹那间风云巨变,群马嘶鸣,震荡霄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