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 浓云磅礴,雪白的厚云仿佛有着气吞山河的气势,高温烘烤着每个人身上的铁甲, 将金石碰撞的光晕,照耀得熠熠生辉。
兀鹫盘旋在高空, 俯冲向下, 恍若尖锐的利箭。铁马在战鼓声里飞快地奔走向崇阳城, 随后停在城门前,不住前后挪蹄的动作透露出一股嗜血的焦躁。远处松江的水滚滚向东流去,衢州守备军势如洪流。
封长恭用兵诡道, 选择在最炎热的正午,将自己的意图赤|裸地暴露在世人眼前。
“封氏余孽!”
城墙上受惊的崇阳城士兵紧盯着封长恭, 寻人去报敌袭,转头便是一声啐骂, 他低蔑道:“早该乱棍打死的通敌贼党……”
封世常常年颠三倒四的名声在此刻又一次由白转黑。
血脉相连, 封长恭一举一动, 都能轻而易举地连上这个他自认与他毫不相干的老爹——哪怕封长恭能打仗的时候,他死了已经十几年。
宵小竖子!
封长恭没动怒,骂的是封氏,他是打心底里的不在意。
“没点新鲜的吗?”封长恭微挑起眉,他稍稍抬高嗓音,带着点卫冶身上耳濡目染的轻慢, 随意又欠揍,“仔细算算也有一年过八月, 仗还是打不来,鹦鹉学人骂街,也骂不着人的痛点……可怜呐。”
启平三十七年, 漠北三十六部转瞬连破三州,除了因探子的眼睛和战马的铁蹄都被安逸的生活磨软了,就是因为防御墙不够厚。
所以自打战乱停歇,奉元皇帝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精力,将北疆十二州——尤其是西州至恭州一带的城墙全部加厚。
除了端州。
端州地形特殊,三面环峡,犹如地势平坦太多的辽州,只要斩断了连峡桥,守住了松江线,可以说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人可以攻上端州,哪怕地雁军来了也没用。
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哪怕有苏勒儿“珠玉在前”,封长恭之所以还可以在短短三日内,奇袭拿下端州南城,就是因为他们太自信自己的安全。
端州北城的将领才刚刚赶到城墙上,就看见守城的头领面上青白阵阵。
其实按照封长恭骂街的文雅,这两句不带脏字的话,还真影响不到兵职上混熟的老油子——哪个吃酒玩窑姐儿打败仗的,说话不比这更脏?
说句贱皮子的话,早就该习惯了,没那么容易被刺激到。
可问题就出在这是端州北城,这会儿轮岗来守城的士兵头领,却是原本南城的将军。
四月前被封长恭打得慌不择路的耻辱还在眼前,一场败仗,连降五个官阶,是头领半辈子攒下的家底。
虽然家人孩子都在南城里,吃得好,穿也有,大致上生活没什么影响,可头领心底哪能过得了这个坎儿?就说后头这帮有南有北的端州兵,个个都不把对方当自己人,南北分得清,这会儿指不定哪个就在心里笑话他呢!
嘲笑的诨名他都想着了,鹦鹉窕,千里逃,屁滚尿流在今朝!
这他娘的!
哪ⓝⒻ怕是漠北三十六部打进来,头领都没受过这等奇耻大辱。他一把推开正要上前观察阵情的北城将领,恶声喝道:“放箭——!”
到底是余威犹在,衢州守备军靠在墙根的气势又太足,看得人心里发毛。
话音落下不过几息,城墙上的弓箭手登时松手,数以千计的利箭犹如天罚,从天而降,直直射向暴露在视野中的衢州守备军。
许是与地势相宜,端州将领行军守城多以“稳”为要领,这就导致他们在面对“变”时,反应往往不是那么机敏。
下一秒,衢州守备军动了。
不用封长恭出声,左右两翼前锋已经以迅疾的冲势往两侧散开,头顶飞过的箭雨不留情面,像铺天盖地的雨线,飞溅下来。可本应站满中锋的位置上,却是立盾的步兵纹丝不动,任凭长箭插满了盾面。
封长恭没有下马,没有侧逃。
他微仰着头立在盾后,年轻的面庞无可避免地流下热汗,眼中却不见任何胆怯的躲避。
急了啊……可怜呐。
可怜这就对了!
被推倒在地的北城将领回过神来,痛骂一句。
他一把撑地而起,拽过头领的衣襟,将他狠狠推搡在侧,骂道:“谁准你指挥老子的兵!”
“老子个屁,”新仇旧怨在前,头领冷笑一笑,猛地按住北城将领的衣襟,逼他趴在城垛上,去看城下的衢州守备军,“老子出来打仗的时候,你小子还在亲爹怀里尿裤|裆!你以为你能比我强多少,睁开狗眼仔细瞧,他们手上拿的是什么?燃铳啊!不过占了个北边的优势,第一脚没踹到你的屁股,他又懒得踹你第二脚,你就觉得老天第一你第二,有种你——”
然而机会不等人,北城将领的种还没崭露头角,封长恭便已动了。
在箭雨停息的瞬间,立盾未撤,后方的中锋已然高举新铳。
经过宋时行的改良,新铳射程远超燃铳,本来以端州北城防御墙的高度,想要抵御后者是相当够的。
至于前者……就不那么好说。
新铳的炮火下没有怜悯,战场上从来留不住人命。
轰然的惊响声此起彼伏,破开一片尘土,没有经过加修的防御墙很快被炸开一个个坑坑洼洼的大洞,头领蹲缩在墙垛下,已然没有反抗的力气。
他不住地粗喘着,眼底心里满是绝望。
这怎么打?这根本打不了!
就像四个月前那场绝望的战役一样,你连对方的一根毛都摸不着,手上的刀再锋利又有什么用?!
北城的将领受了惊吓,枉他自诩军中有名,也是去过北都,见识过卫侯把玩西洋燃铳的人才。
可谁能想到真上了战场,燃铳已经发展到这样可怖的程度。
他压根就没有想象过会有这样的燃金器!
崇阳城连续受挫,守势减弱。封长恭没有犹豫,他连下三道急令,重新聚集起左右翼,在中锋的帛金几乎要消耗殆尽的时刻,以攻ⓝⒻ代守,回拢成防。
他们在“咣隆”一声巨响后,炸开了崇阳城的防御墙,骑兵势如破竹,浪涌前奔,用能捅穿重甲的雁翎,狠狠劈砍向眼前的敌军。
封长恭一骑当先,青黑色的长刀有了帛金的加持,愈发显得阴诡狠绝。在持续蒸腾的白雾中,封长恭沉下眉眼,微俯下身,只见他手起刀落,在白日里趋于无形的燃金蒸汽便随着锋刃的收放,劈开了铁甲,割破了喉咙。
眨眼间血喷如注,飞溅而出,血迹一直从铁甲右臂洒上了侧脸。
封长恭目不斜视,随手抹去粘连在面庞上黏稠的血。
左右翼的先锋冲破了崇阳关的防线,他一甩刀锋,回收时又是一记侧劈,落下的人头铺满了他所经过的每一步路。
血淌成河,他的下盘太稳了,哪怕动作带来的重量再大,封长恭也依旧能牢牢地夹坐在马背上。敌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胯|下马吭哧喘着粗气,他上半身纹丝不动,恍若未觉酷热渴暑,径直向自己挥砍着长刀而来。
城下的士兵惶然失声:“刀下留人——”
几乎是与此同时,城防头领掌心冒汗,厉声高喊:“烽火台——!”
这是要传信求援!
求援就意味着没有一战之力。崇阳城无力抵挡,守城的将士甚至想不明白,倘若衢州守备军有这样的实力,又何必与他们两两隔原相顾,僵持到如今。
从点燃烽火台的那一刻,士兵已经失去了再战的勇气。
第一把刀落地的声音“铿铛”,紧接着是接二连三的士兵放弃了反击。他们掉转马头,退向关内,不肯再虚无地死去。
这种时候,战意尽散,若不怯做逃兵,只能平白沦为记载这场战役的青史灰烬。
北覃卫此时才策马融汇于衢州守备军里,见状,有兀鹫扬声喝道:“北覃特许,先降不杀!”
先降!
北覃特许,先斩后奏,是北覃卫自建立以来不变的威慑。
然而这日北覃卫不再倚靠皇权,先斩后奏得不到回应,就失去了它原有的效力——但卫侯有言,先降者不杀,北覃卫始终还是卫冶的一言堂。
“……没有人想在战争里白白丢掉性命。”李喧一早便说过,能做好好的人,没人会想躺在孤坟。
一胜可以换一城。
一条人命,却抵不了另一条人命。
封长恭勒紧缰绳,缓下马速,却依旧追逐着败走的守城兵。其余的衢州守备军纷纷超赶过去,一边吼道“先降不杀”,一边挥刀呵斥慌不择路的关内百姓,最后喊累了话,抹一把汗湿的滚烫脸庞,将其精简为简短的“不杀”。
铁蹄踏青,烈灼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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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员几何?”
“三百二十七人。”饥饿的踏白营战士正处于堪堪脱水的阶段,他们被困在三城内已有一日过半,城门被关,河道夹流,身处江南却没水喝,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他嘴唇燥裂,哑声说:“死了五个,轻伤三百零九个,重伤十三人。”
没有断手断脚,爬不起来的,都叫做轻伤。
……十三人重伤。
郭志勇抹一把脸上的汗,停顿须臾,面朝龟裂的黄土骂了一句:“狗娘养的羊毛子。”
然而祸不单行,战士抿了抿嘴,痛苦地说:“我们趁着天黑,伺机放出铜锁鸟,想要趁着无人监察的时候传递战情——但是没用。不知道西洋新研究出了什么东西,所有铜锁鸟都飞不起来,更别说把消息带出去。”
城外没动静,无论踏白营怎么开口,西洋援军就像死了似的,没有一点回应。
这样下去不行。
无论西洋人是想就这么活生生地熬死他们,以示威慑,又或者单纯只是残忍。
还是想就这么困住踏白营,同时阻挡哨兵往外传递战报,借此人为地拖住前线战局,留下跟北都朝廷谈判的筹码和可能性——这些都是不容小觑的战时术。
并且除此之外,它还有一个用处,就是加深恐惧。
试问连当年力挽狂澜,号称战无不胜的踏白营都如此轻易地成了瓮中鳖,那么北都真的还有触底即反的能力吗?
一旦没有了反抗的信念,那种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郭志勇当即下了决心,他低声喝令:“传令下去,准备攻城。”
“怎么攻——”
战士话音未落,便被郭志勇截断。
他认清了目前的形势,就明白靠拖,是等不到出路的。伤兵在三里城里养不了伤,若不突围,酷热里逐渐发臭生蛆的尸首只会慢慢闷出瘟疫。
郭志勇在踏白营将士们愕然的目光里,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他双目赤红,面对身前的踏白营众将士,用一种沉重且无法言喻伤痛的嗓音缓慢地说。
“堆集尸体,铺开出城的路。”
既然西洋人这么喜欢隔岸观火的狂轰滥炸。
那么便炸!
郭志勇狠下心来,咬牙切齿地做出了势必要遗臭千古的决策——如若这路不敢走,就用已死的血肉铺上。
如果这城门他们走不出去,那么就用血骨淋漓的尸首炸开。
这是要踩着同伴的尸骨夺生!
踏白营将士齐齐默然片刻,都未曾动。
直到郭志勇饱含痛苦地暴喝一声,才终于有人痛下决心,先深吸一口气,继而全军不约而同地沉默着,转头搬运已经腐烂的尸首。
“这就是‘郭’吗?”在二城的城墙上居高临下望着三城,用探远镜注视着这一幕的青年挑下眉,饶有兴致地问,“踏白营现在的统帅?他长得跟我印象中很不同,我原本以为中原的将领都很漂亮……你知道的,比如说之前的那个‘卫’,像个女人。”
站在青年身边的矮个男人,有一头与他相似的金发。
他从青年的语气中听出了他的兴味,心中轻叹,劝道:“天佑女王一早就下了命令,现在不能杀他,上将。况且他也不是卫的儿子,怎么会与卫元甫长得像?”
被称作“上将”的青年微微一笑:“虽然天佑女王没有给我们下赶尽杀绝的命令,但中原人,尤其是这种不怕死的中原人,一向很有趣。”
上将名叫克莱尔,家中世代为将,他的祖父死于西洋内乱中,父亲于三十年前,死在卫元甫手里。
克莱尔抬起右臂,阻止了男人还欲劝谏的急切话语。
他的态度平和,像在安抚一匹不明情况,却莫名躁动的马,说:“亲爱的奎里恩,我知道女王不想让我激怒北都的‘萧’。”
“但拜托,他真的很有趣。”
克莱尔回头看着五城的方向,那里寂然无声,仿佛没有困禁住三千个蛟洲军。
无趣啊。
克莱尔心想:“羔羊总是很沉默。”
“总不能既让我错过了‘卫’的儿子,又错过踏白营的新将军吧?上帝保佑,那对我太残忍了。”他嘴角勾勒出一丝天真又玩味的微笑。
这种笑容在哪里都称得上迷人,唯独长在一个作为战场指挥使,可以轻易掌控人们生死的将领面孔上,诡异得简直骇人。
他几不可闻地说:“玩一玩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