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后瞧了一圈, 有能耐进北覃卫的都在这儿了,”封长恭把进校场的吊牌丢过去,说, “你看看吧,看得上的、要收编的, 你都带走——回头让蒋筠在名册上记一笔就行。”
裴守领了北覃扩招的命令, 可北覃卫的要求多又严格, 他能肆无忌惮招人的地方,也就这卫冶掌控的这四个州。
能跑的地儿少,差事办得艰难, 幸而如今封长恭顺利打下端州,哪怕人员的底细还没查清, 裴守也快马加鞭从辽州过来,指着趁战俘还没全部收编, 流民还没趁乱跑掉, 他好赶来凑个鲜。
也免得跟衢州守备军抢好苗子, 弄得两方人马谁都尴尬,划不上。
封长恭是真大方,裴守却不敢真客气。
“封帅慷慨,”裴守赶忙偏身道谢,“只是您忙了一天,这会儿也累了, 一会儿我自己去领人就好。到时盯着战俘干完活,再来向您告辞, 也算成全了我一点心意。”
“一口一个‘您’的,伯擒兄也同我生分了?”封长恭对他很是客气,但这客气里, 更多是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的亲近。
他笑笑说:“说起来,少时我不懂事,爱跟拣奴闹性子,没少给你们添麻烦。如今总算能帮上些忙了,你何必这样见外?依着瞧我长大的情分,不应该的。”
封长恭自认是好话说尽,再和婉也没有了。
谁料裴守被他这一连串混合着前尘往事的近乎套得有苦难言。
“这也太好说话了,”他暗自想,“……都多少时间没见这小子装乖巧了?定然有事相求!肯定不是好事——我还推脱不掉!”
可话已至此,封长恭已经把姿态摆得足够低,裴守来这儿一趟,为的还是求人办事,这会儿也实在不好不给面子。
封长恭微侧过身,探手道:“请。”
“……您先请,”裴守不免抗拒地说,“我对端州的路,不算熟。”
“无妨,我熟啊。”封长恭笑道。
酉时日落,戌时才见凉意。封长恭巡视端州北城,衢州守备军正马不停蹄地清扫战场,从正午一直忙到现在。
汗湿的衣裳全都解了下来,由北覃卫盯着受俘的士兵亲手搓洗。溢出的脏水散发着臭味,战马打了个哼哧偏过头去,所有人都又累又脏,迫切地渴望一场天降甘霖。
夏暑起风,没再热得头昏脑胀,封长恭仿佛感觉不到燥意,此刻缓步走向校场,竟然还特意减缓了走路的速度。
两人并行好一会儿,封长恭才开口道:“这几日拣奴身体可好?在用什么药?”
裴守心中轻叹,就猜到他耐不住,要问清楚卫冶的病。
“到处都在打仗,唐神医忙得很,连中州唐氏的人都全部出府诊治了。而且实话实说,侯爷心里有着您,心底也是想好的,药啊引啊都有好好吃,”裴守长得眉清目秀,一副温暾的老实样,说起酸话却也脸不红心不跳。他诚恳地说,“具体如何,我不是医者,不敢说这个保证。但依我来看,总归是在慢慢变好的……有在仔细养着不是?”
他话音没落,封长恭的心里就无声地蹦出两个字。
骗人。
上回在衢州守着卫冶,哪怕只待了一日,封长恭也在软磨硬泡之下,从累得快要昏睡过去的卫冶口中得知他“身子见好,唐乐岁的药太烈,早不用药了,改为方子慢慢滋补”……如此一来,哪儿来的“药啊引啊都有好好吃”?
果然是兼听则明。
封长恭偏头,看着裴守。
裴守被他这种目光盯得不自在,下意识垂眸敛色,忐忑道:“怎么了?”
封长恭看向裴守的神色如常,他顿了须臾,正欲再言。
“大帅!”倏地有探子来报,“出城三十里,往河州的马道方向发现一具文有蝎子的尸体!”
封长恭猛地转身,陡然森冷的视线转投向探子。
一旁的裴守静气凝神地停顿须臾,意识到封长恭不想让他把此事继续听下去,便识相告辞。
酷暑难耐的夜里,封长恭面色阴郁,冷得仿佛正月寒冬里的簌簌雪。童无在方才过去的月余里,都快要把辽、衢等州的挨家挨户逐个摸清探遍,也没能找到蝎子的行迹,可偏偏他刚拿下端州,蝎子就在附近露出首尾——还是以尸首这样不容置疑,也绝对不会错过的痕迹。
……简直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探子鼻尖凝缀着豆大的汗水,他迎着封长恭不善的神情,等了片刻,听见眼前人寒声说:“无中生有,他们想暗度哪门子的陈仓?”
**
新挑的北覃卫还没有正式入编,就已经被带上战场,随一队衢州守备军的人马,连夜离开刚刚安定下来的端州北城,迈入了河州马道。
裴守还没反应过来这样做的用意,他皱着眉头,对封长恭说:“明知有诈,怎么还带这么点人?”
“这点人就够了。”
见裴守面露不解,封长恭安抚地说:“你想,他们拼着一条人命,也要让我们看到自己,按照常理,当然觉得是要瓮中捉鳖,或是引蛇出洞。可这两者之间,都有一个共通点——如若小心翼翼地布下陷阱,就是为了引诱人跌进去,那他们何必大张旗鼓,宣扬陷阱的威力?摆个热闹不好么?就是猎人捕兽,也晓得要往陷阱上放块肉,哪里有把底气这么直白展露的道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其实比起“捕杀”。
封长恭说:“我觉得蝎子只是想让我们知道它在这里。”
裴守想了想,还是觉得不靠谱:“可万一他们隐于暗处,看到我们来人不多,拼着违背命令,也要杀了你我——尤其是你,来搏功绩。封帅,到了那时该怎么办?”
“他们不会。”封长恭笃定地说。
裴守问:“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了解他们。”封长恭平静道,“不是了解西洋的蝎子,是了解跟蝎子一般处境的人——这种人是不敢犯错的,他们想讨好、想献媚的人想要他们做成什么样,他们就得做成什么样。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给你,你就受着,不给也不能要。”
裴守咂摸着意思,总觉得封帅在指桑骂槐。
至于骂的是谁?
他不敢吭声。
封长恭静了一会儿,突然说:“那年北斋寺内,你家卫侯为我请帝师,可他当时从未问过我究竟想不想当这个皇帝。”
……这都你家了。
刚才还好好的呢!一口一个拣奴。
这是又有哪里惹祖宗不高兴啦?
裴守摸不着头脑。
封长恭偏头看他一眼,笑了起来,但那笑意很淡,又薄又冷:“他不想懂,你也不明白。我本就只想为他侍奉榻前,再不济,也是为他冲锋陷阵。”他说着一顿,“可我不是孩子了,裴伯擒,我不再需要有人为了带我走,徒留他一个人在原地。”
“这里是端州,不是抚州,更不是鹭水榭。”
裴守没回答。
他直觉封长恭这回闹的绝不是撒娇的气。
就在这时,一旁的战马忽然缓下脚步,蛰伏已久的蝎子在这里等了一整天,总算露面了。
他们在确保衢州守备军看到自己的一刹那,将燃铳上膛,迅速连射几发,随后立马调转方向,往西南奔去。
地面迅速破开几个大洞,炸起的石块经由极快的速度与极强的力量,在飞溅时划破封长恭的脸颊。
裴守傻眼了。
他看着封长恭脸上的血痕,又望着蝎子窜逃的方向。
裴守惊异地发现——这小子猜的还真准!
“我必须穷追不舍,在这里受下伤,”封长恭没什么表情地抹去脸上的血水,说,“让人觉得我们不过如此,他们才能真的安心,自以为能做注视着栈道两端的眼睛,却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这下猜得再准也没用,哪有这样为搏战机不要命的!
裴守急道:“你疯了——”
“你家侯爷是不疯,把天下人都当傻子,尽可由着他随意糊弄!”封长恭熬红的双眼望着来人,拔刀扬声,“他想哄骗谁?还是玩弄人?他根本当不了我身后的盾牌,好嘛,逞英雄谁不会?!他卫拣奴就不值得我缩手缩脚地为他守这条命!”
骤然加剧的嗓音里蕴含着不言而喻的愤怒,但更让裴守心惊的是,封长恭话中展露的情绪甚至不是孩子气的威胁。
他是当真有能耐察觉出来卫冶对他隐瞒了沉疴不治的真相。
也是当真下定决心,要挣脱“与卫冶共守白头”这一誓言的束缚与牢笼。
封长恭勒马前冲,以身涉险。
擦肩而过时,裴守分明听见他阴沉的嗓音丢下一句:“若我伤后还能醒着,爬也要爬回去质问他。若我醒不来,裴伯擒,哪怕是尸首一具也要带我回去见他——你告诉他,他若死了,我绝不独活,别打着共生死的幌子骗我留在这里给他守节!”
这个疯子!
裴守睚眦目裂,他猛地挥下马鞭,死咬着牙紧跟过去,在追逐时厉声喊道:“十三!”
**
杨玄瑛一路有惊无险,将粮草运与西南守备军后,按照原路折返。
路线不变,但是负担变得尤为轻松,中州守备军的压力陡然减轻了许多,于是避无可避地,稍微减轻了警戒——
长达五日的日夜兼程、草木皆兵,是一种对精神和躯体的双重折磨。
杨玄瑛从小长在黎州守备军里,是懂得体恤下属的将领。
他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多只在最应警惕的子时和黎明,自己格外注意守夜,时刻洞察周围的情况变化。
拈穗山高耸挺拔,山脚风物与五日前的所见,没有任何区别。
附近有村落,没有粮食的军队甚至不必担心饿狠了的流民趁夜抢夺,押粮的中州守备军在这里得到了一夜好眠。翌日清晨,熬了一夜的杨玄瑛叫醒替换的勘察兵,自己走到河边,蹲在一旁洗脸。
“这一趟差办得稳啊,”同样刚刚结束守夜的士兵大着胆子,笑着说,“本来这种地带容易出事,附近村子多,人多眼杂么,有点异常也不容易察觉。没想到这回押着粮一来一回,居然都没——”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浸泡在河水里的手蓦地一僵。
只听“吱嘎”一声,不远处传来铳体上膛的响动。
随即轰然惊响,身侧另一个洗脸的守备军忽然跌落进河,他的脑袋眨眼分成了支离破碎的两掰,血淋淋的红白脑浆混着柔软的黑发,漂浮在河面上。
“敌袭——!”
士兵下意识地低吼一句,赶忙撑地滚进河里。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下一瞬,河畔两侧的青草地连同河面,尽数被打成了洞孔分明的梭子。
杨玄瑛憋着口气,尽可能把自己沉在河底,他飞快摸一把身上,发觉能用的家伙只有一把贴身的匕首——没有铃哨,没有新铳,甚至腰间的刀还在慌乱中被留在了岸上。
会是谁?
他与士兵在水面底下相互对视,憋着的气就要耗尽。
杨玄瑛当机立断,做了个向上的手势。随后两人减缓动作的幅度,将那口气蓄得又深又长,尽可能往下游飘过一段距离,赌一把突袭之人摸不着他们的具体位置。杨玄瑛一个用力,蹬腿破开水面,滚身上了岸。
他没有喘息的时间,登时抬头观察战况。
可以暂时匀出的心神帮助杨玄瑛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判断——他们一路策马疾驰,去时没有惊动拈穗山贯穿的三州任何守备军。
没了军粮的拖累,回程的速度更快,不存在守备军能在这里埋伏的可能性。
况且以押送的中州军的人数,对上有地域优势的当地守备军,根本没有突袭的必要。
而且还是用燃铳打响的第一炮……
燃铳!
杨玄瑛咬紧牙关。
他娘的,蝎子畏畏缩缩蜷在地里,究竟哪儿来的那么多燃铳供应?帛金真就不要钱了!
打不完了还!
在尚且来不及看清蝎子全貌的情况下,接二连三的铳口持续冒着硝烟,燃烧过后的刺鼻火气弥漫在每个人的鼻腔中,刺激着人最嗜血的神经。
所有中州守备军都不约而同,快速找到掩体隐蔽。他们目光如炬,在树根旁回望藏匿于其中的敌人,整套动作一气呵成,都不用主帅下令,他们时刻伺机准备反攻,为河畔躺了一地的兄弟报仇!
可赢不是关键!
“不要恋战,不要回头!”杨玄瑛迅速地作出判断,起身怒吼,“突围!走——”
要快!
蝎子太阴了,他们知道一旦正面对上军队,自己将没有任何回打之力,所以他们每一次出现,都是以诡道的战术与优越的燃金器逼得军队陷入绝境,而后不得不为鱼为肉,任人宰割!
然而让守备军的勇士跟蝎子以命抵命,这是很不划算的。
因为守备军在明,他们的伤亡只会比蝎子多。
而且蝎子只需要很少的数量,就能给正面战场添上许多麻烦,这使得一场突袭的胜负显得无足轻重。
蝎子胜也是胜,败也是胜。
纵使中州守备军花了大代价,将这批蹲守在山头的蝎子一网打尽又如何?反而误了战机,可能使得西洋主力军绕道偷袭守备薄弱的州地,给中州,乃至衢州留下了数不清的隐患。
“操,”怎么打都是输,士兵吞咽着怒气,痛骂道,“真憋屈!”
“跟着我混,委屈了。”杨玄瑛吹响口哨,受惊的战马应声奔来。他牵紧缰绳,还未上马,便已猛地拔出戴在马侧的新铳,对着山头“轰轰”连射数发。
刺耳的剧烈轰隆声震得地动山摇,辛辣的燃金气息似有天压,将拈穗山炸出冒烟的几个小洞。
从树根旁连滚带爬骑上马跑路的守备军见状,齐齐欢呼一声:“爽!”
杨玄瑛浑身都湿透了,好在这是溽暑。
“爽个屁——突围!”杨玄瑛低骂一声,他将散着白雾的新铳重新上膛,背向身后,又是胡乱的几发连射。
中州守备军快马加鞭,留他断后。杨玄瑛在奔出些距离的同时把新铳插回马侧,他回望一眼,忽然心生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详——这是一种久经沙场中人才会有的直觉。
可他想不明白突围而出,有哪里不好?
这可是活人留下了活口啊。
上了战场、住在军营里的哪个,不想着卸了刀剑,仍能安然无恙?
**
纵横抚州的叠关大道上奔走着一队骑兵,马蹄声声,踩在被烈日烤化的黄土地,一道长长的血痕落在龟裂的马道上,其声如泣如诉,其腥不忍细闻。童无半边身子裹在草草捆扎成绷带的薄衫内,暗红的血不断往外渗透。
她垂首仰躺在其中一个北覃的怀里,嘴唇开裂煞白,了无生气。
那北覃眼眶干涩,却好似泪如泉涌。
他嘴唇翕动:“后面追兵还在吗?我,我们得停了……”
“不能停!”
他们是童无麾下的北覃,此番远赴抚州,一则是要暗中监督杨玄瑛押送军粮的事宜。
二则,也是因着抚州黑市繁荣,待李岱朗升迁走后,官府对这块边境偏州的把控力大不如前。
因为摸金案,北覃卫在抚州蛰伏多年,颇有根基,从这边开始匿名查起,也更为顺手些。
可谁能想到蝎子早有预料!
被童无在爆破伏击中扑身救下的北覃受了喝止,狠狠擦一把脸。童无躺靠在他的马背上,半边身子已经被炸得鲜血淋漓,一路策马颠簸,绽开的皮|肉快要能看到鲜红的内脏——这就是不能再拖了,再拖命就要没了!
北覃紧咬后齿,他放下不断扬起的马鞭,正要拒令停下。
童无嘴唇虚弱地开合几下,几不可闻:“别……别停……”
北覃喉间用力滚动,哽咽不止。
**
任不断眼底发红。
来报的北覃跪在地上,连日缺水的口齿黏糊成一片。但他胸口起伏,几乎是含着咬出来的血气,一字一句,用力讲得仔细。
童无受不住跑动了,北覃跑过辽州,就将她安置在辽州州府里。
邵麒守在那里,请了辽州最好的大夫来看诊,但直到北覃又一次跨上战马,奔往衢州,她的命还像那风雪交加里的烛火,稍有不慎,天公稍不作美,那口微弱的气,就会随风散去。
任不断很深地粗喘一口气,正要走,却被卫冶叫住。
任不断手背青筋暴起,他过去所有的无谓与洒脱统统化为虚无,如今卫冶已是衢州当仁不让的主,连江左的学生都不会提笔蔑乎他为“贼党反寇”。可任不断此时根本不来谈这个,他只冷冷地握紧刀柄,说:“封长恭还躺着呢。”
封长恭是还躺着呢。
卫冶没有忘。
离别数月,再度相见,封长恭浑身血污,脏水顺着他年轻硬挺的鼻梁下落,卫冶已经记不清究竟有多久,没见他这般虚弱的模样——他的眉眼连昏睡时都在不安地紧蹙着。
天晓得封长恭刚被自负有愧的裴守奉命送回到衢州、送到卫冶面前的那一瞬,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烧得卫冶呼吸一滞,整个人都跟着眼神一起沉下去。
他在那一刻几乎不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了,在这阴沉如水的夜里,他像受伤的刀身。
可笑这竟也是封长恭想让他尝到的滋味。
爱人疲弱,心痛难当。
……所以封长恭从很早之前就开始想不明白,卫冶怎么忍心让他一遍遍地看着他缠绵病榻还不算完。
一个人究竟能心狠至此,还要他好生守着这个卫冶为他谋下的世间,要他功成名就,长命百岁。
裴守信守诺言,带着封长恭的伤体回到衢州。
但同时,他又自作主张地瞒下一切隐秘,将封长恭因着压抑太久的情愫一朝溃败于长宁侯毫无责任的诓骗中,以至于执念难消,心智几近被碾碎,脱口而出的全是几乎疯魔不成样的痴言这一事实。
转为简单的一句:“蝎子埋伏在封帅乘胜追击的必经之路上,借此发起突袭,以便刻意暴露出自己的行踪。”
这是封长恭迈入战场后的第一败。
天底下没有永远能打胜仗的将军,死伤是战场里永恒的宿命。
倘若封长恭注定是要陪他折在这潦乱的夜里,像阎罗殿中索命的铁链,时刻牢牢铐在彼此的腕上,卫冶觉得再正常不过——自负的兀鹫从不作茧自缚,他们强大又顽固,可以纵情遨游于天际,直面迎击自己的命运。
哪怕此刻送到他面前的,是封长恭的尸体甚至头颅,卫冶都觉得自己不会这般愤怒。
但他们怎么敢。
漫长的寂静里,卫冶双眸潮湿,但那是发了狠的三月春,融化的冰水又凶又利。
他们怎么敢给他金尊玉贵养大的狼崽这等屈辱受。
西过河州,南下拈穗山,东走叠关大道。
封长恭在追击夜战里,伤至昏迷不醒,杨玄瑛率中州守备军突围而出,童无却因埋伏爆破而重伤难移——
这一连串的痕迹,连成一片,留下的行踪直抵西南抚州!
蝎子就在那里露头!
……这是刻意露出了马脚。
目的是要吸引注意。
吸引谁的注意?
卫冶没表情。
这是一场明知为谁而设的圈套,可卫冶只要注视着那里,他就必然会去赴这场局。
卫冶站在廊下,盯着灯笼里的烛光,那是封长恭上次临别前特意从端州挑了提来的,上头跃着一尾游鱼,还有落了满池的玉兰花瓣,精致小巧,可怜可爱。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所有人目之可及的最前方,但没有人知道此刻的卫冶在想什么。
片刻后,才听他说:“惦念我呢。”
任不断默不作声地拎起雁翎,说:“我也要去。”
卫冶听罢,没有说话。任不断呼吸很重地静了一会儿,再度开口:“不愿意让我去,那十三呢,你想过他吗?”
卫冶这次的沉默更久,久到连陈子列都呼吸急促,忍不住起身分辩,却被他扶住肩膀按回去。卫冶最后只仰着头说,“总有些决定我要替他来做,取舍之间必有失,我不在意”,却不敢让任何人看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