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过半, 雨势转小。
玉溪大街两侧的销金窟依旧亮堂如白日,不知数的红绡不要钱似的,随意挂在彩堂前, 但斜倚窗边的姑娘倩影已然不见。
从守备军入扎抚州,再到卫冶进了北斋寺, 这一系列行动其实没有半点避人耳目的意思——当然了, 那么多的人, 本就是想要避也避不住。
卫冶的心思在这一刻几乎要与教皇不谋而合。
山不就我,我就山。
——以蝎子被逼得不断南迁的体量,一旦失去了沈氏这艘船, 是注定不可能在暗处杀得了卫冶。
既然只能在明,偏偏正面战场的前边还顶着个蛟洲军, 后头又来了个踏白营。
短时间内,西洋援军是绝无可能打进衢州, 那么再要想成事, 就得学会尽快转变思路。
教皇能想得到留下行踪, 让不可能放纵他们在西南守备军身后自在的卫冶顺着痕迹找来,难道卫冶就想不到,在本就容纳不了多少守备军的北斋寺里,在再适合蝎子这种行于晦暗处的杀手不过的地方,留下足够诱惑的破绽吗?
……由此可见临到了头,还是敢狠下心来不要命的长宁侯技高一筹。
他敢撇下一切往抚州来。
但蝎子呢?
他们敢摸着夜色去讨卫冶的命吗?
蝎子在山脚下的隐秘处停下了赶路的脚步, 他们熟悉抚州地形,当然能避开明修缸瓮, 如同要请君入瓮的玉溪大街,直接抄险路到山径口。素日充盈着熙攘笑骂的金玉巷,此刻寂然无声, 唯有解下的衣衫胡乱堆放在脚踏。
而楼梯阶堂,还有被打翻的昂贵酒酿,其味迷醉,其色靡靡,像极了化尸为水的乱葬岗。
这种异样不是什么好兆头。
“看不清,”监探的蝎子额角全是汗,他用一口不算太标准的西洋话说,“他们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挡住了所有观测点,我从下面看,只能看到藏书的塔。塔很高,但塔里太暗了,我看不见!”
狡诈的兀鹫!
沃克在心底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这是在逼他们上山!
整个抚州最为纸迷金醉的所在,此刻陷入了一片空寂的昏暗。
那些埋伏在其间的守备军像是凭空消失在人间,但蝎子不会天真到以为这是老天对守备军的残忍,对他们的仁慈。
……事实上,若不是背后的玉溪大街已然被守备军占据,蝎子要跑,只能从寺门的另一端沿拈穗山去,而圣子沃克恰好在这里。恐怕教皇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放火烧山,管它草木和佛像,这些都不归上帝管。
偏偏卫冶就在这里,并且就是寥寥几步,便把退路和进路都给一并堵死了。
他明摆着就是要逼人来杀他,想要跑,想要活,不遗余力引他到抚州的蝎子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杀了他!然后在守备军的追捕下,从他的尸体上跨过去,放一把引风烈燃的大火堵住中原人的追杀!
“这是个疯子。”意识到这点后,沃克的脑子里蓦地冒出了这个念头。
而与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很多蝎子。
没有人能料到卫冶会这么胆大妄为地将自己暴露在山寺里。
更没有人会去猜测,一个至关重要的叛军首领会在异地领土上,这么随意地放弃守备军围绕在侧的安全保障。
他们原以为等到卫冶率军过来,他们会和愚蠢的守备军在城郊临时驻扎的军营外进行一场恶战,然后又一次击败他们,狠狠地重创大雍的气焰——像河州那战,他们轻易就击败了做了一辈子对手的漠北狼和岳家军那般。
教皇甚至依附地形,亲自设计好了卫冶和守备军的死法,以及关于卫冶的头颅,他准备怎么用来给自己和教廷在得胜后的分赃会谈上讨要好处……当然了,借此威慑那个刚刚站稳脚跟,就想着卸磨杀驴的天佑女王,也是很有必要的一环。
可卫冶就是这么做了。
……他难道就不怕死吗?
沃克此时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句中原人常说的话,他心想:“不是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吗?‘卫’的族人……难道还算不得尊贵吗?”
可他终究不明白。
此生既已赴山河,总要有惜身抛名的气魄。
卫冶于这社稷仅有一条命,他做得了乱臣贼子,也做得了破釜沉舟的开/山刀。然而无论他选择了哪条路,蝎子被困在西南腹地已是不争的事实。
沃克默然吐气,哑声低喝:“上山!”
卫冶不愧是声势浩大赶过来找死的,蝎子沿着阴窄小道绕上了山,却发觉山寺大门就那么赤条条地敞开。
淅沥的雨水滴在破锋的木头边沿,空气中仿佛只能听闻蝎子刻意压低的喘息。
蝎子不敢擦汗,在这罕见的寂夜里察觉到了某种不安。
像是生怕惊动什么,他们不断地环顾四周,在被泥泞践踏的青石板上犹犹豫豫地来回走动,对即将到来的鏖战做足了准备——可藏匿于黑暗中的未知仍然让人感到恐惧。
天空中惊雷暴响。
听到雨珠溅落,遮掩着蜂拥而来的脚步声,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北斋寺口缓缓浮出一道身影。
卫冶浸在夜色里,他随风拂动的及肩发被一根玉簪零零散散地挽着,燥热没有被成雾的水汽洗去,血色凝在通体青黑的刀口。寒芒倏闪,任不断的身影隐在门后,一呼一吸,满是风雨欲来的杀机。
“沃克,好可怜哦,怎么哭哭啼啼的呢?”卫冶低低笑起来,“把你那赖皮屁股踢烂咯。”
周围倏地陷入死寂。
没有一只蝎子出声,连呼吸都轻。
“我原本以为你们会聪明点,要么就再狠点。”卫冶不紧不慢地在寺院里走动,他一边说着,一边偏过头去,只见惶惶灯火下,映衬出几只没藏好的影子。卫冶抬起眼眸,与任不断对视一眼。
紧接着,任不断缓缓拔刀,寒煞照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颚。
卫冶森然一笑:“可惜了。”
伴随着尾音落地,沃克深深地往外吐了口浊气,他年轻英俊的面庞上满是肃寒。
他深切地知晓整个西洋——包括他亲手饲养的蝎子,所做出的一切绝不是光明的行为。相反,这是卑怯的、致命的,是一种真实的罪恶,足以让天堂将他拒之门外,灵魂共躯体一起永坠地狱。
上帝绝不会宽恕这样的罪行。
可是——沃克冷漠地想:“得不到宽恕,又怎样?能够解救世人的,唯有教廷,有资格宽恕罪行的也只有教皇。是我们真刀实枪,远赴重洋,掠夺回足够养育整片土地和土地上人的粮食和帛金。”
“卫冶,”沃克松开襟口的十字架,字正腔圆地从嘴里缓慢地吐出这个名字,“你本来可以不必死去。”
北覃卫还没露面。
沃克沉缓地说:“如果在乌郊营里,你愿意放任‘封’的男孩用生命为你炸开反抗的道路,推翻‘萧’的暴/政,那么凭借这个功劳,今夜你我不会成为敌人。”
“算了吧,”卫冶说,“谈不来——我不跟长得没我好看的人玩。”
这一刻,没有哪方胆敢轻举妄动。
卫冶却好似对眼前的僵持视若无睹。
只见他随手提着雁翎,慢悠悠地在寺院中挪步,其姿态之闲适,仿若闲庭信步。然而他与之截然不同的沉郁神情,却暴露了他最真实的心绪。
“现在你还有弃暗投明的机会。”沃克口中这般说着,漆黑一团的眸子里却杀意尽显。
他深知行路至今,无论是他,还是卫冶,都没有任何收手重来的可能,分属于不同阵营的旗帜瞬间便能切割开所有的人心与利益。
现如今,卫冶要赢,就必须在这里杀了他,并且将这事儿传扬得天下皆知。
而反之他要赢……
沃克目露锐光,他目环四顾,在注定无法直面对方的交谈中寻找那一线破绽,以便他能尽快断了卫冶的手脚,要了他的命。
沃克静了片刻,冷声道:“本来安插在衢州的蝎子,我们有大用,可以栽赃给漠北,还可以在确凿的证据里露出点‘马脚’,向北都皇帝指认向你……但‘沈’心急了,心急,就容易把事情办坏。”
“他没能杀你,这是他的无用,却也反过来证明了你的价值。卫冶,选择我,西洋会扶持你当皇帝!”
在龙渡堂外的寺院里,在深不见底的夜里,被北都废弃的长宁侯获得了来自西洋抛掷的高枝。
很舍得下成本,是不错的蛊惑……卫冶慢悠悠地在心底评价着,用另一手扣开了青瓷小瓶的塞子,倒出药丸,仰头咽下。他动作很快,流畅得几乎让人以为他这些年从未断过用药,并对那苦涩难咽的滋味习以为常。
可惜滋味不够!
卫冶:“听起来你们还怪聪明的。那你们这么聪明,有没有猜着东南沿海的西洋援军已经在和北都谈着条件,准备撤军啦?”
沃克陡然失声:“你说什么?”
“可怜呐……”卫冶仰头望天,在漆黑的雨夜里听他的反应。
闻声,卫冶嗤笑一声,他歪着头,朝沃克微微笑起来:“怎么,原来你还不知道吗?条件都快谈完了,北都的态度大差不离,急着送瘟神,西洋那边儿也懒得折腾,好处不急着要,就要——”
卫冶故弄玄虚,顿了半晌,才似笑非笑地戏谑道。
“替他们解决点小麻烦。”
可见有些东西早已是深入骨髓的本能。
为了不带坏年轻的情人,卫冶被迫做了太久的正经人。可一时真要他临场发挥,卫冶随便一张口,便能把找死的话说得异常自然,半点没有费劲儿的痕迹——任不断对这种信手拈来的找揍本事,从卫冶少年时就一直拜服到今日。
寒芒忽闪,任不断左脚微挪,却没有走出山寺,而是蓄势待发的姿态。
没有人下令。
蝎子沉默地等待着,他们将信将疑地看向彼此,却心知肚明,彼此都没有临阵倒戈的资质。
他们再心急,也只能等。
直至等到寺里的人露出破绽。
“猜猜麻烦是谁?”卫冶挑了下眉毛,煞有介事道,“不会那么巧就在我跟前吧?”
依旧没有人答话。
天空中黯淡的云层低压,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快要凝结成型的潮雾倾轧着胸腔,在这种连呼吸都奢侈的时刻,没有人能舒适地喘过气。
一滴雨“滴答”落下,径直地砸坠在坍塌的破木。卫冶湿落的眼睫毛微微低垂,顷刻缩小的视野,像是漆夜里爬出了一只吞吃人声的庞然巨兽,所有人身陷此处,只能小心翼翼地削弱自己的存在感,免得引发惊动。
一墙之隔,寺的内外均有蓄势待发的凶戾客,压抑的杀意便在这样的时刻,缓缓蔓延成圈禁住所有人的蛛网。
卫冶立在寺院中,背后与他站成一线的佛堂内,或坐或卧,俱是体型扩大数倍,满面慈悲无边的佛像。
天空中闪电一晃,将山与林照得鬼影重重,恍若暴雨将至的前兆。
黑暗里,数百道北覃卫的身影缓缓出现。
冲不散的黏腻蒸汽凝在了青黑刀面,卫冶手腕轻巧地一翻,随着药效渐起,那种久违的轻松写意让他感到十分怀念——阴云遮月,将一切染血的污秽遮挡得干净,风雨遽然撞响,那一刻捅破的煞气四溢。
卫冶唇线紧抿,这瞬间他根本不愿去想这是否是此生最后一次的畅快。
“来!战!”
说罢,卫冶根本不管蝎子如何作态,他扬声大笑,紧邻着寺前一线天的寺墙与阴林里,骤然跃下了无数道人影。
任不断一马当先,整个人凌空一跃,撑着墙沿落离北斋寺。
雁翎刀出鞘,在时隔多年以后,帛金引燃的刀光又一次扫开抚州的雨夜。
这一次刀光横扫,任不断的速度太快了,他像是悬崖峭壁上最矫健的雪豹,那隐藏在暗处标瞄的燃铳根本对不准他,只能追随着他的脚步,爆炸声不断响在坠于刀下的蝎子尸首。
任不断没有停下。
雨水噼啪地愈下愈大,他的面庞被滚血溅涌,根本分不清哪只是伤了童无的蝎子——但这没关系。
他刀芒未停,手起刀落满是血溅,任不断的动作干脆利落到了极致,好像永远不会感到疲倦。
他杀一个,再杀一个。
在这犹如修罗场的佛寺前,他百无禁忌,在杀夜里露出了落拓不羁的刀锋。方才紧追不舍的燃铳炮响,无论哪一记落到了身上,都是致命伤,然而任不断仿佛意识不到这点,或者说他压根就不在乎,童无的生死攸关是压在他心头的刺,动之即伤。
在这种生死不惧的时刻,他本人,就是一面坚不可摧的墙。
而卫冶还没有露面。
北斋寺前的窄道太狭了,逼仄的场地让这里很快就堆满了尸体,不断有倒下的蝎子或北覃被一脚踢中后滚下山去。沃克终于面露急切,他居高临下,不断梭巡着战场,想要从中找出最关键的一环。
可卫冶依旧沉默地等待着,藏匿于阴林间的沃克由此终于意识到兀鹫的老于世故。
他太静了,以至于现在回过头想,他所有展现在面皮上的喜和怒,笑或骂,都是这样的不急不躁——那种无法把控的冷静很难不让人感到不快。
沃克于是感受到焦躁。
而这正好跌落进卫冶的圈套。他深信这份焦躁来源于人最本能的冲动,那是失控所带来的恐惧——一种很细微的、与生俱来,印刻在血脉里的恐惧。它与人的本性密不可分,哪怕很多人会将其误以为不快。
但正是这种连人们最引以为傲的理智都无法解释的冲动,恰好印证了在本能驱使下,人能为了消除恐惧做到什么地步。
察觉它,窥视它,渴望颠覆它,为了消除它而接近它……
随即主动迈入了无可回转的深渊——然后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情况下,亲手断送了自己的一生。
雨下大了。
泥泞践踏的山径落下暴雨,变得愈发湿滑。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沃克蓦地闭上眼,再睁眼时,便已在蝎子的喝阻声中拔刀而出。
来了!
卫冶浅色的眼眸一亮。
他拔刀的同时已经听清楚沃克的位置,卫冶脚步一凝,下一刻,只见他身影一闪,整个人便已落到了视角的盲区。
沃克越众落地的一瞬间,便听身后忽有暴起之风。他反应极快,当即回刀格挡,就听卫冶喝道一声:“漂亮!”
这洋毛子果真不是念佛的和尚!
可卫冶又哪里是什么怜香惜玉的君子呢?
只见他一击被挡,毫不气馁,随后紧随而上,刀锋直劈向脸。
沃克闪避得很快,但也因此落入见招拆招的下风,错失的先机让他的每一步动作都陷入被动,可卫冶的冷静与耐心却都不受影响——
他和任不断不愧是师出同门的师兄弟!张力士在倾囊相授他们拳脚功夫的同时,也将自己沉稳而不失耳听八方的特性耳濡目染,仿佛不论何时,他们都不会感到疲惫。
在这场恍若永无止境的大雨里,黑暗和雨声总会偷偷抹去一些细节。
“咔嚓。”
寺院空旷平坦,没有借力闪避的支点。
幸而卫冶在时刻的警惕里敏锐捕捉到了这丝声响。
与之照应的,还有并未攀棍而上的沃克正悄无声息地撤离战局。他还来不及收起刀,便在原地全力起跳。
电光石火间,燃铳的咆哮掩盖着的短箭齐发,在几乎一息的时间内,齐刷刷地“啪啪”钉入卫冶方才所在的位置上。
——倘若卫冶方才没有猛然起跳,此刻他就已经被箭洞穿膝盖了!
竟是没能活捉!
沃克当即下令:“突围!”
不能再打了,在卫冶的设计下,蝎子已经失去了他们最大的优势,正面的窄狭陆战他们永远不会是习惯单打独斗的北覃对手。到这一步,杀死卫冶已是无望,蝎子必须及时止损,越过北斋寺的框限,在守备军上山之前从另一边的寺门离去。
然而卫冶怎么可能让他们轻易得逞!
卫冶落地的瞬间,便借着重力抵住沃克用力往前一压,将人顶上墙沿,在两刀相抵的僵持时刻,用力拽住沃克卷翘的黑发狠狠往突起的柱楞上一撞,丝毫不畏惧这样的莽撞会暴露出他的弱点。
这一下太狠了。
沃克眼冒金星,他的口鼻都是血,头脑甚至眩晕了不短的空白。卫冶亡命徒似的打法,就像他丝毫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布局一样,总在密集的攻势里给了蝎子猝不及防的致命一击!
沃克粗重地喘着气,他双眼酸涩,手腕有点使不上力。
但潜意识里,又清醒地知道自己必须扛住右臂的压力。
卫冶离得太近了,近到他几乎可以感受到卫冶喉间溢出的喘息,能感受到腥气冷颤至发卷的刀刃,斜抵在自己的脖颈。
在这样的强攻下,沃克稳不住身形,他在侧避不及的时刻猛然翻倒在地。
破开的佛寺木门做不了他的遮挡,身后佛堂里那一座座镀金坐卧的佛像给予不了他仁慈的宽宥,沃克在刀芒就要落下的瞬间,抬起刀身,再次格挡。这一回他已经无法忽视手臂发麻所带来的震颤。
他扛不了太久了。
沃克抛弃了圣子的身份,以蝎子为名,在中原大地上行走也已经太久了。
行至今日,他为身陷乱战之苦的西洋人夺回了数不清的粮食和帛金,沃克钟爱的姑娘至今还在教堂内为他祈祷,她才不管别人会不会戏称她为“老姑娘”。沃克在快要力竭的时候硬是咬住了后齿,就这样全力相拼,在吼间爆出青筋的瞬间,对生存的渴望已经到达顶峰!
可寺内落下的花已经被暴雨冲散,转眼就被两人打斗时的脚步踩烂。
……终究是等不到了。
沃克在眼前的一片模糊里,越过卫冶的肩膀,去看黑得几近无路可逃的天。
他看不清朝思暮想的脸庞,他年轻英俊的黑眸失了神,只听颓然的声音在心中默念:“上帝保佑——”
这雨太大了,因而不能持久。那刀身的血长流而下,随着转小的雨势被一并冲刷殆尽。
雨水滚过指尖,卫冶不住地摩挲了一下刀柄,像在对不舍的老友道别。暴雨淋透了他,他周身的生气都随药效的失散而逐渐褪去。然而卫冶苍白的面色却相当淡然,他甚至是漠然地,近乎有点迫不及待地,接受着这一刻命运的到来。
此时的密林草丛却发出了簌簌的声响。
一道人影,从里面缓缓走出。
就在卫冶杀死“圣子”的那一刹那,教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