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卫冶看清楚来人, 他含情一般地扬起了上挑的眼尾,在雨中舔去了齿间的血,双目直盯着教皇, 犹如呼唤旧故:“许久未见啊……怎么,这把年纪了, 竟还没死吗?”
两人对视的瞬间, 雨雾把钉着断箭的树干泼浇得恍若横断一半。
那湿烂的叶窸窸窣窣地落下, 教皇举起右手,附在胸口朝卫冶微微行礼,面上不见分毫怒意, 反倒格外有礼:“侯爷不也还活着么?”
卫冶:“……”
倘若不是眼下时机不对,人也不对, 面对这样温和有节的挑衅,早已不是长宁侯的卫冶本该生出棋逢对手的喜悦。
可此刻与他对峙的人到底是西洋的教皇, 卫冶也自认早已有了家室——他早就不是十几年前那个习惯了孑然一身的少年, 虽然时常渴望需要、与被需要, 可一颗心却无拘无束,愤怒和不甘是常态,他在反复的拉扯和质问里享受自在逍遥,很少感到困惑。
然而时过境迁。
这世上莫名多出了一个封长恭,叫卫冶感到软弱,继而平白生出些不舍, 最后在连自己都看不起的踟躇不前里,终于下定决心做一个了断, 却还徒劳生出那么些想不通,又割舍不下的妄念。
……可老天爷到底是不肯眷顾他这条轻贱烂命。
其实唐乐岁很早就与他私下承认,自己学艺不精, 治不好他。
当时卫冶无声地闭了闭眼,却奇异地并不感到如何悲伤。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拔高了心门的槛,他只觉一颗悬挂太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从此畏首畏尾的怯懦也好,退缩也罢,再也与他无关。
雨幕里的卫冶提刀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教皇。
他脸上的表情实在不多,剥离那层看不清喜怒哀乐的假面,神情却是近乎温柔的——这让人无法不在这场充斥着杀意与血色的瓢泼雨里,感受到发自内心的慌张与恐惧。
电闪雷鸣,骤雨在不经意间再度翻涌为泼帘之势。
教皇垂下手臂,移开视线,在周围士兵的掩护下,说:“其实事情发展到了现在,我也感到十分可惜——‘卫’的儿子,本来可以和我们成为亲密的朋友。但你伤害了教廷,许多次……”
此刻卫冶没有下令杀敌,亦不知眼前这似乎胜券在握的教皇究竟留有何等后手。北覃卫没再动手,保持着警惕缓缓退至北斋寺内,既为了保护卫冶,也为了堵住后撤的另一条路。
虎口逃生的蝎子顿时如获大赦,纷纷在无望突围的困境下,下意识靠近最中心的教皇,祈求获得某种未得承诺的庇护。
而这庇护的重量能否靠得住,就见仁见智了。
毕竟事到如今,他甚至没有浪费口舌,提一嘴尸首分离的圣子沃克。
“我也给过你们很多次机会了。”卫冶轻叹一句,说,“但是你们好像永远都学不会见好就收……说句真心话,我卫拣奴的雁翎久不出鞘,刀口的确有点锈了。”
他说着看也没看,用靴尖点了点淌了一地血水的断颈。
随即像怕脏了靴底,卫冶退身回位时,再开口的语气也很平静。
卫冶:“但碾死几只蝎子,还是够的。”
比起连欺带诈的恐吓,更像是一种平铺直叙的描述,似乎是已然封住了象征着他这个人的七情六欲。
此刻他是居高临下的神佛,是杀意未退的修罗,卫冶所表现出来的淡漠让他看上去不是来谈一笔有来有回的买卖——他只在轻描淡写的留白里,给身前不知天高地厚的愚民,提笔写下他此生最后得到的判词。
“佛家讲究‘因果循环’,你给别人带去的,往往会兜转沦落回自己头上——就像你我心知肚明,在中原大地上搅弄风云数十载,所得到的权势底下究竟背着多少条血淋淋的人命。这些东西或早或晚,总要偿还。”
“可你还是毫不犹豫地这么做了。即使你心里清楚,你在吃人为生。即使你口口声声,宣称你的教义自由、崇高而无畏——但实际如何,你清楚,我也清楚。大伙都是食腐动物,把同样的一块猎物反复吞噬、翻来覆去地嚼着……“
鱼贯而入的北覃卫牢牢地把控着墙院里的每一寸角落。
“我已经感到恶心了。”卫冶略微停顿了下,笑出了声,“你还没厌倦吗?”
“我做这一切,都只为了求生……而且手段已经足够利落且干脆。”
教皇却俯首说:“况且你——你和我,从本质上来说,我们是一样的。只是对象和方式不同而已。”
“所以我已经准备好偿还了,”卫冶说,“你呢?”
教皇眉间微动,忽然心生一种不祥的预兆。
……那是本以为尽在把握的什么东西,即将脱离掌控的讯号。
“早知今日啊,冕下。”卫冶冷笑起来,“你大概是猜不到,当年人流的血,到今时今日了还干不了吧?”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上边儿的天:“人在做,他们在看呢……忘不了,没完没了。”
雨还在下,任不断绷紧了身体,他从后跃起,猛地吊挂在寺角的树干上,望着卫冶的目光混合着未褪的煞气与难以言喻的复杂迟疑。
而与此同时,玉溪大街,封长恭已经率军赶到了金玉巷,听着那踩泥溅水的声响逐渐逼近,震得楼沟齐动,本来寂然无声的金瓦弄舍,忽然从四面八方涌出守备军。
寺墙外,教皇瞥眼院内躺地不起的圣子,他断颈处的血污漫了一地。
接着,教皇便收回视线,观其神色之淡然,好像他真是那个传达天命,渡罪恕人的使臣,拖着他那极其傲慢又阴诡的语气,异腔怪调地说:“您的话不能这么说,长宁侯大人——非要谈论对错,您和您的家族不也杀了我们的孩子,让贪婪,让仇恨,掩盖住了你脆弱的心肠吗?”
乱山残灰,背灯莹月。
卫冶迟缓地垂下持刀的手臂,自上而下地俯视他,随风翩乱的长发盖住了冰冷的神色,也好像是冰封住了所有难以自控的情绪。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是半点不掺杂遮掩,睨俾道:“老神棍,你也算是招摇撞骗了一辈子,识人心、握软肋,肯定有一手。”
雁翎刀已经出鞘,封长恭环顾四周,盯着犹犹豫豫——既不敢伤他,也不敢言明详情的守备军的围堵,连话也不讲,策马就往山上突围!
“你抬头,好好看我。”卫冶听那地动山摇,颠起的尘土似要掀翻这旧日天地。
他眉目不羁,嘴角扯出一个肆无忌惮的笑,疏风都不敌他狂乱轻意。下一刻,卫冶反手掷刀,燃尽最后一缕红帛金的刀身仿佛扑火的飞蛾,以身划破黎明前的漆夜,随即“锒铛”一声,砸穿了被雨水冲刷的青石地面。
今夜谁都不要回头!
卫冶就着雨水,仰望天地,他声音很轻地问:“你猜我,算不算得准你大限将至啊?”
教皇不说话。
不过这不打紧,卫冶正好也懒得听他腆着张橘皮老脸吱哇乱吠。
雨狂风疏正夜时!蝎子间接穿梭在不远处的黑暗里,教皇贴身的四周几乎围满了一圈的西洋士兵皆是人高马大,目不斜视。
他们的身体透露着训练有素的强健,腰间腿上配满了齐全的刀枪,铁甲隐隐在雨夜里闪着寒光——这大约是从沽州港口偷渡入境的人马中,最为精锐的那支部队了,却被用来保护这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不知为何而立的神棍。
卫冶低声道:“这么多把洋枪短炮全部指着一个人……教皇啊,究竟是谁——在害怕谁呢?”
教皇终于感觉失控。
“我可以杀了你,但这对你我毫无益处!”他瞬间舍弃了他那怪异的腔调,像是冥冥之中觉察计策有误,赶忙加快了语速,“你们的燃金器太落后了,事实上,现在就有新铳藏在山上对准你的脑袋!但没关系,你杀死了沃克,这就算是教廷的赔罪!以后我们还可以坦诚相待,谈成合作,先前的条件不变,放我们离开抚州,‘卫’——卫冶,你便是中原的皇帝!”
而卫冶一早就说了,当皇帝的滋味不够!
“试试老土的货色吧!”
话音未落,任不断已经起身,最后深而重地回眸凝视他一眼,与所有退居佛寺的北覃卫后退两步,转身就跑。
卫冶敛眸未动,斩钉截铁地喊:“走!”
北覃卫后撤的速度极快,几乎在须臾间,任不断已经留在另一侧寺门断后。
他眼眶俨然发红,手上动作却很利落,在飞奔的同时反握刀柄,一把割开倒挂在树上的几大袋沙。
窄炮!
教皇见多识广,一眼认出了卫冶要玩的把戏。
这是启平年初就在用的老式燃金器了,巴掌大,小得可怜,若不是一早便知这东西的存在,根本没有人能在一片混乱里注意到。窄炮内装有细小的窄道,沙子沿道漏至空处,只待落满便能驱动底下藏有的帛金引燃——可以说,这是相对不可控的地燃雷,也是它的前身。
但较之地燃雷,此刻在这里卫冶选择了它,也是因为窄炮有其得天独厚的优势——
这玩意儿不受控制是真,不讲道理也不算假。
最底层的使用逻辑,便是底下藏有多少帛金,引燃的威力就有多大。
当初炸了鹭水榭,其实只用了丁点,无非力道控制不好,一不小心就炸得猛了,把顾掌柜在抚州的身家积蓄折腾得太干净。然而今日再试窄炮的威力,卫冶却毫无迟疑。哪怕他眼下痛得连手指都已僵硬,可心底的畅快却做不了假,他终于还是顺从本心,做了一回英雄!
断后死战!
泼墨般的山寺夜里,卫冶淌过雨水,在俯身疾冲的瞬间拔出插进青石地面的雁翎。
寒芒一闪,划开了血夜的寂静。
原本还在观望,借着漆黑夜色作掩护的蝎子顿时四分五裂,各自奔命。在最后一捧沙落入管中的瞬间,火光“轰”地一声爆炸,山寺尘沙四溢,内外鸣颤不止。一座大山的倾塌从来不是在一阵颤动之后,但等一瞬,等一刻,耗费一点时间,总能等来它的彻底崩塌。
卫冶只攻不防,眼中生寒,他的肤色在这风雨齐刮的潮夜里显得愈发苍白。
这一夜,月光不再清寒,皎洁也不属于他,卫冶失去了全部的血色,露出了所有的破绽,他根本不在乎这天下有谁还要杀他。
卫某人就这一条命了!
卫冶目标明确,他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刀尖直指着在士兵散开奔命之后显得尤为狼狈的教皇。教皇不敢置信,他不信,卫冶怎么敢算计到这般田地!但真实,这近在咫尺的真实容不得他质疑。
卫冶在地动山裂的一瞬间,已然逼近了须发皆白的教皇,他一手框住老者的脖颈,狠狠往下一拽。
教皇死都不肯承认这一切,他竭力拽住脖子上的那只手,艰难地喘着气,说:“你、你也要……死——”
他当然会死!
而且人总要一死!卫冶觉得这里的人真是太可笑了,北都的皇帝忌惮他要谋窃江山,西洋的教皇觉得帝位可以引诱他出山,封长恭要他,却死也不要这个江山。可他心中却是不管不顾,压抑太久的锋芒直到将死的这一天才算真正地一露再露。
卫氏是微茫星,还是自满月。
这些卫冶才不在乎。
风雨搅刮得伤口生疼,但卫冶却又一次感受不到疼痛。他破开的血痕已经被自在的欢愉裹填充盈,他死死按住教皇的脖颈,将老人的头颅砸向不断下坠的山土,这仿佛昭告着他的侧颈再也不会受制于人。他不再需要顾忌究竟有谁宠他爱他,更不需要时刻提防有谁想要将他拽至马下,再居高临下地施舍他。旌旗淌血容不下多余的字,江山万里填不满将士的白骨,梦中十年如一日的吹角连营挽回不了少年卫冶身不由己的圈养命。
可今夜,他挥得动燃金刀,也驱赶得了猎风马。
年老的教皇已经快要不行了,他用最后一点生命为教廷争取到最后的辉煌。然而这一刻,卫冶心中却满是渴望,他要为无可挽回的过去拼杀,要为受困终身的父母报仇,更要为这动乱了许多年的山河以身为祭!
这是他一早就为自己划定好的结局,封长恭是这中间唯一横斜而出的偏差。卫冶已经习惯忍受着枷锁,可是封长恭不行!这是他心中唯一的慰藉了。
他要把只身以赴的荣耀全部留给封长恭铺路,把生与偿,通通还给了他的小十三。
——但是卫冶唯一错算的,就是小十三来得竟这样快。
玉溪大街守山的守备军没能守住衢州紧跟而来的溽风。
……有那么一瞬间,卫冶站在将倾的玉山顶,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不断地爆炸震起的尘土飞扬,轰然烧开的树木发出“滋滋”的灼烤声,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脚下的土地飞速下坠,随之而来的是往山下窜逃的蝎子无助地惊叫。
卫冶站在这里,却仿佛在一片混乱之中看见了根本不可能及时赶到的封长恭,像一场奈何桥边的幻梦。
他很是愧疚和怜爱地看着小十三,想要拿手摸他,也拿失了血色的唇亲他。
他甚至在心中不住地默念:“我这不是丢下你,十三,我很爱你。”
……只是往后没人能帮得了你了。
他们在过去的年岁里已经饱尝了太多次生离,而这也正意味着死别总要来临。卫冶乘着他梦中的风,终于像卸下浑身的重担,带着一石的亏欠,一斗的思念,以及数不清的泪水和爱欲,自由又轻松。
他闭上眼,这一步迈了出去,清晰地感受穿堂风与忍受了大半辈子的伤痛擦肩而过。
这是封长恭第一次看到卫冶望向自己的目光如同在述说着这样的爱语,深重得仿佛刻骨铭心。
然而他却不能自已。
世界结束的方式,并非一声巨响,而是一阵呜咽。
他蓦地眼眶干涩。
那一瞬间,他的心都空了,封长恭满脑子只有一个意识:“卫拣奴,我恨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