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喧嚣, 封长恭在疾驰的马背上胸口起伏剧烈,齿间快要咬不住腥涩到极致的血。北斋寺正在坍塌,整个山顶都在顷刻化为乌烟, 落下的土块能将一切污秽掩埋,封长恭却恍若未觉。
只见他双手持弓, 太阿弓被拉成连宋时行都不曾预估到的弧度。
近月形的弓身方才“咣当”一松, 在燃金的助力下, 箭身犹如飞矢,横插在未遭炸毁的半面树内。
紧接着封长恭微躬下身,猛踏马鞍, 借那力道跃起时一把攀上箭身,随即几下臂钩脚蹬, 单臂接下卫冶,将人在怀里一丝风也不透地罩了个严实, 然后顺着力度回荡, 狠狠地砸在了未遭爆炸波及的泥泞山径上——这一连串动作, 他快得要命,简直是拿命在阎王爷手里救人!
山寺另一侧的北覃卫正在扫清所有侥幸偷生,在阴林里露面的蝎子。
任不断却一直注意着这里。
见卫冶这祸害居然没死,他又惊又喜,赶紧推一把蹲守在塔顶的北覃,指着倒地不起的两人急声喊道:“你俩搁这儿看郎情妾意箭呢!来个人啊, 搭把手啊——要死了都!”
待任不断带人绕了一段路赶到的时候,被雨淋透的卫冶已经神志不清地半躺在避雨的亭下。
他凌乱的颊边发被人拢到耳后, 一头长发被妥帖仔细地擦干,换上了相对干燥许多的内衫。
然而悄无声息跟侯爷互换了衣裳的封长恭却宁愿淋着雨,也不想跟卫冶待在一处亭下, 甚至连听到卫冶被烟尘呛着的咳嗽声都心烦意乱。封长恭没有搭理任何北覃,他漠然地站起身,擦干唇边血,连一眼都没有去看他拼死去搂的卫冶。
任不断盯着他愣了一瞬,却很快就感同身受地回过神,在喉间含糊不清地骂一句:“操。”
激雨冲洗着几乎趋于无声的大地,封长恭转过来的侧脸冷硬。
这是遍布在大雍长达三十年的阴霾,扎根腹地的蝎子吸食的是无数妻离子散家庭的血,那种仿佛永远挥之不去的悲痛在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降临在这片肥沃又惨烈的土地上了——他们终将活在这里,凭借自己失落多年,终于找回的尊严。
然而封长恭想笑一下,却恍觉自己笑不出来。
卫冶再如何瘦削孱弱,也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要从高处跌落时把人接住,血肉筑成的手臂何止酸胀?那种钻心的疼痛让他的指尖发麻,封长恭无声地攥紧了拳,他扔了弓,红了眼。
封长恭就这么看着卫冶。
他像是一个渴望触碰,渴望得快要疯了的影子,可虚无的存在让他得不到任何注视。残酷的真实就这么被撕裂开来,那些曾经得到的温暖,其实根本不是他努力求来的,他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配。
……他就这么站在一场混沌的大梦里,想要去够,却只能痴痴望着一个永远也触碰不到的人。
守备军沉默地清扫起了坍塌后的战场。
封长恭眼神阴鸷,说:“把抚州州府清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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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州州府平白遭了无妄之灾,炸开的山寺烟尘还弥漫在玉溪大街的上空,天微亮,城郊的乱葬岗就堆垒起尸山血海。
血腥味熏得游人逼退,百姓偷藏,唯有兀鹫鬣狗闻风而来,久久盘桓在侧,不肯散。
童无连日的高烧才退,邵麒眼力极佳,当日就派人快马加鞭,赶往抚州告知此事。
这天任不断才从北斋残寺回来,正蹲在听竹园的檐廊外吃饭,日夜兼程奔波三日,才进州府的两个听信便站到了眼前。任不断抬起头,静静地听两人禀告童无的病情好转,起码是没有生命危险。
任不断抹着嘴,起先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跟想起什么似的,三两口地大口扒完了饭,专门亲自跑一趟,请厨子给两位听信弄饭。
“多谢,”任不断低头擦把脸,手背往腿根上粗粗一抹,咬着声说,“……大恩不言谢。”
憋了不知多久的涨涌情绪骤然被放了气,任不断满腔难以自抑的喜悦,包括他接连两次遇到的这种劫后余生的欣喜,都需要有个地方发泄。
可太久没来抚州,从前的旧识早不好贸然上门了,鹭水榭里没有童无,又全是姑娘,他也不好拎壶酒就过去。
而且封长恭才从北斋下来,就没了人影,反正遍寻抚州州府都没人能准确说出他在哪里,倒有两件事是很确信的——一个是衢州运来待办的差事,各个关卡需要卫冶首肯的公事,封长恭一点没落,当日事当日毕,今天子时运来的公文,全部能在明日子时之前批完搁在书房案上。
还一个,封长恭一反常态,整个州府哪儿都可能有他在。
……唯有躺着卫冶的听竹园,他是一步也没来。
这下可好,兜兜转转想了一圈,也没有人可以为他专程腾出休息的时候聊天。
任不断满嘴的屁话没处去,满腔的欢喜只得等回过头来,找躺在床上不怎么能动弹的卫冶可劲儿放。
“你说说你,就是没跟童无学点好……心情得好!药嘛得吃,要不怎么好……”
此刻任不断难掩嘚瑟的老妈子说教听上去实在可恨,偏偏那种也不知有他什么事儿的柔情蜜意,卫冶不用细品,也能体会。
……天晓得这以前可是他的专属姿态!
顶着卫冶快要能杀人的视线,任不断厚着脸皮,视若无睹,并不怎么想和没人关心的病患计较。
任凭卫冶把后槽牙咬得生生磨去一层胶质,任不断一声叹息,对他好不叹惋地说道:“要不你自己说,谁看了你能不生气?我早和你说了,别做那种事儿,十三他就不是那种爱权慕名的人!你好好的,能活多久活多久,旁的咱也不强求,给这日子安安稳稳地过下去——有什么不好?”
卫冶:“……”
天才,真能的话要你说啊!
碍于病痛,难以挪身,卫冶被迫听完他这屁钱不值的马后炮,简直想要冷笑出声。
他这几日本来就躺得不痛快,再加上封长恭这臭小子居然连找理由哄人的机会都吝啬到不肯给,那种无名的冷火与生平第一次在小十三那儿落得冷遇的恼怒和不甘一起窜了出来,几乎要把半死不活的卫侯爷活生生地再气死一回!
岂料任不断这不懂得见好就收的王八羔子还不肯学会看人脸色!
他喋喋不休地嘴上念叨,手上也没闲着,伸手薅出被子,将那块卫冶昏死过去前,撑着精神告诫他绝不能给封长恭发现,结果除了大夫压根儿没人来看的伤疤赤条条地露在空气里——那伤给雨淋透了,泡烂了,大夫本就说了要多见风,不能捂着。
奈何卫冶惦记着随时要给封长恭低头,一直藏着掖着不肯往外露,并不是很想谨遵医嘱。
对于趾高气扬了一辈子的长宁侯,终于落到这种自作多情也没人瞧的下场,任不断不由得幸灾乐祸。
只见他嘚了吧嗖地翘起兰花指,掂着卫冶受伤的手臂往上抬,一边看,一边啧啧有声,还心道:“真是只臭美的花孔雀,挨了这样的一刀,命都快没了,还在乎伤疤不好看吗?”
反正藏在衣服下又没人能看到……可是想到这里,任不断顿了下,心里忍不住又想:“真的没人吗?”
任不断在拆绷带换药的时候思绪万千,嘴巴也没歇着。
反观卫冶半阖着眼躺在床上,面无表情,死气沉沉,但也还能匀出点不阴不阳的力气,来讥讽硕果仅存肯来瞧他的任亲卫。
“打个商量,给我上药的时候能不能别总嗯嗯哼哼的?”卫冶不无嫌弃地说,“练了这么些年的兵,没见过谁比你能叫唤,跟头驴似的,折腾得爷心烦——还头疼!”
卫冶发哑的嗓音还有些低沉,但那股欠劲儿就活灵活现地撂在眼前,任不断想装瞎子都能看见。
许是心中有愧——那种幸运者对不幸者的愧怍,又像要把没能随身照顾童无的歉疚替代到卫冶身上。
他一开始是对卫冶照顾有加的——不仅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卫冶要喝水,他就不给人加茶叶,还三番五次地逮着空就去封长恭跟前诉说衷肠,不是唉声叹气,说侯爷嘴上不说,心里是想他的。
就是格外夸张地哭天抹泪,诉说卫冶此刻床前空空,老无所依,着实不易。
谁知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卫冶听罢,非但没有心生感激,反而以一种看待“久病床前无孝子”的不孝子的眼神,半点不加掩饰地鄙夷他这种活该讨不上媳妇儿的光棍德行。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任不断宽宏大量地想,由奢入俭难。
先不说早在衢州出发前,卫冶就没想过能活着回来,自然不会费心准备事后如何轻描淡写地把此事揭过去,就说现在侥幸吊着一条命,还是封长恭拼死救下的,卫冶自己心中都觉得对十三太坏,实在是过意不去。
可原本任打任挨,无论卫冶说什么鬼话做什么坏事,仿佛都能一股脑儿地尽数原谅的封长恭,如今倒像铁了心,要把错失太久的尊严一举给夺回来。
他以前不喜欢听卫冶解释,此刻更是听都懒得听。
卫冶恐怕都没有想到,回抚州州府那日的避而不见,不过是个开始。
在封长恭的眼里,卫冶现下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难逃一个已经在日积月累的担惊受怕里酝酿成型的念头——卫冶其实压根不在乎封长恭对他的感情。
之所以能这么轻易地撇下他,既痛快,又潇洒地结束两人之间的一切,徒留封长恭独自一人驻守在人间。
就是因为他留不下他,他那一腔爱意都太廉价,
那么封长恭之前所做的一切妥协都成了一场一厢情愿的笑话。
送卫冶回听竹园的那天,封长恭在河州所受的旧伤再一次绷血裂开。本来只差一点,他就要败给心底最深沉的那层渴望,败给对卫冶的软弱求爱。
可是卫冶那日走得太干脆,也太绝情,封长恭是太疼也太怕。
以至于那些严丝合缝地关进心里的苦涩与黯淡,再一次破笼而出。
封长恭已然分不清喉间滚动的究竟是鲜血还是带着铁锈味的空气,他只知道自己如果来迟一步——不用多,只要来迟那么一步,他就永远地失去卫冶了。那种无法割舍的后怕让一切侥幸的喜悦荡然无存。
卫冶对他的不在乎、对自己的不重视,都成了看不见的伤痛。封长恭当时在坍塌的烟尘里四肢僵硬,五感尽退,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他惊觉自己看着卫冶,只能感觉到附骨的恨,像是也中了毒。
……他真是恨死卫冶了。
封长恭走到听竹园外的时候,目光透过微垂的竹帘,深深地看了卫冶一眼,安静地立在外面看任不断给他换药。
心中明明担心得要死,却没有走出半步,更没有半点出声慰问的意思。
然而被他翻来覆去地暗自恨着的卫冶,此刻也恰好转头。
他浅色的眼眸在帘子缝隙里与封长恭的视线交汇,却见封长恭站在光与影的阴阳线上。
分明带着伤,可任谁看了,都以为他眼下浑身轻松,满是轻描淡写的平静——唯有卫冶从他无波无澜的眼中看到了恨,心中大恸。
四下骤然的寂静太突然,任不断注意到卫冶复杂难言的目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低着头没敢吭声。
……随后他开始自作聪明,三下五除二,便把已经包扎得七七八八的绷带重新拆开,以一种司马昭之心,来度封长恭的君子之腹,反正用恨不得院外看守的北覃都能听到的音量,格外咋呼地呼喊:“哎哟……看我这脑子,药都给上错了!该上的是枕头边这一罐……”
接着任不断把手头没用过的的绷带放到一边,站起身,转头见着封长恭,又是夸张的一声招呼,赶忙开口请他进来。
又说自己还有事儿忙,请他帮忙给卫冶扎个绷带。
待封长恭矜持地迈步进去,他就顺水推舟地滚出去,顺道对外头的北覃卫打了个眼神,无声暗示:“夜里站外边点伺候就行。”
卫冶半靠着枕,见他终于肯见他一面,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还想着要怎么解释,反而是往日有点什么总要刨根问底地追问——包括但不限于卫冶的身体如何,又或者新来的北覃看上去年纪挺轻,长得不错,问问卫冶对他有没有印象,具体有些什么看法——总之相当能拿鸡毛当令箭的封长恭,此刻却似是知道卫冶要说什么,已经平平淡淡地告诉他:“不必费心解释了。”
又活像安慰似的,对他说:“其实你早前说得对,有时候是我自设樊笼,把你管得太死了,许多次都闹得不痛快,这样很不好。这回我也不是想怪你,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况且你本来也没有做错什么,往日都是我太恃宠而骄,半点不懂得体谅你,还要你想着法子来哄我……怪不得你总把我当小孩子。”
封长恭说罢,又静了静,继续道:“我这回自己待了几日,总算自己把坎儿绕过来了……拣奴,你是真的不用跟我解释什么,我是真的不在意了……我无妨的,你宽心,好好养病才是最要紧的。”
卫冶一颗心都快给他的“我无妨”和“不怪你”戳烂了。
卫冶烦闷地垂下眸,闷声说:“还让我亲么?”
封长恭沉默须臾。
他积攒了满肚子的言不由衷,都被这路数相当稀奇的一句尽数挡了回去。
卫冶见状,也不管手臂上的伤啊绷带了,顺势趴在封长恭手臂上,像那青天白日就敢调戏好人家儿女的流氓胚,硬拽着封长恭的手掌,贴在自己面颊上,轻轻摩挲几下还要抬眸逼着人看他。
卫冶轻声说:“十三。”
封长恭掀条眼缝看他,没抽回手,但也不像是默认卫冶可以蒙混过关。
他此时装得人模狗样,浑身都透露着一股风轻云淡,可只有封长恭自己知道,只要卫冶在身边,他那些强撑无事的淡漠就会付之一炬。他的疯劲儿会发作,他恨死卫冶了,只想杀了卫冶把他吞吃下去,只有连骨头都给打断了嚼烂了咽下去,他才能和他永不分离,才会不被他轻而易举的随便一个举动就能气得喘不上气。
……可是这又不行。
他爱死卫冶了,倘若可以,连一息他都不想与他分离。
只要一想到卫冶不在了的这种可能性,封长恭现在就感到呼吸困难,哪儿都疼。他一直看向别处的逃避目光,此刻被他强制性地收了回来。
卫冶散落的发铺在床榻上,整个人看上去是好小好小的一团,被自己的影子完全笼罩,没有半分当日在抚州州府内,在同一个听竹园里,在数不清的茫然与下意识的依赖中,他看他是那样的亲近不设防,仿佛只要卫冶在身边,他就永远不会感到空落落的孤单一片。
封长恭静了片刻,忽然对着他,说:“不过正好,我也有件先前一直没开口的事,想要与你说……最好是说清楚了,说明白了,日后许多事,就不必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