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署贤身为厂公大监, 启平帝在时就是不周厂的二把手。
早前,他“祖宗”钟敬直在内禁暗道里死得不明不白。
在钟敬直跟前活像个孝子贤孙的周署贤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将责任潦草推给了细作, 便摇身一变,接了祖宗的基业, 成了奉元帝时期说一不二的厂公大监。
这份狠辣与蛰伏的心性, 让人不得不心生忌惮——尤其当他坐到了这个位置, 不仅言官文臣鲜少说他借机揽权,至多上奏批判他目中无人,萧随泽观察他许久, 也没从中看出什么疏漏。
就连大雍各境的守备军,都没有像往年一般, 与不周厂的监军闹得不可开交,很不痛快。
周署贤坐在这个位置上, 把各方势力权衡得极好, 半点没给萧随泽添烦恼, 这也是萧随泽迟迟不曾换下他的原因之一。
还有一个原因,周署贤从来没吝啬留下把柄。官员孝敬他照收不误,收到的钱财与奉元帝二八相分,那“二”他也没有花得不明不白,更没有藏起来,通通拿来买了北都的宅子, 从梅园到荷苑,恨不得一年四季都要换地界住。
是夜, 梅园里,一个番子打扮的男人半隐于黑暗中。
另一个妆容微晕的青衣俯身跪在脚踏上给他捶腿,可她的眼睛却是上挑的, 眼尾狭而长,不是梨园喜欢的圆钝长相。
可她却能越过一众出了名的戏子,连夜送进厂公大监的外舍里头受福,不知招了多少人羡慕。
但此刻她跪在地上,却不见半分低眉顺眼,盯着周署贤说:“西洋女王不愿久战,一旦达成协议,西洋援军安稳撤兵,我们将再也没有联合武装,踏足中原的能力。留下他们,或者杀死卫冶,大雍王朝必须苟延残喘下去。”
“卫冶当年还在北都,还没察觉到‘蝎子’的存在,封长恭十八岁生辰的那天,你跟着萧平泰去侯府赴宴,在长宁侯府,就在你的眼皮底下——”周署贤阴郁地看着她,“当时你就应该杀死他。否则今日就不必隔开千里,还要指望我了。”
“当时不是好时机,”青衣没有被他的态度激怒,“而且那天夜里卫冶喝醉了,把封长恭当成了女人。我本以为此事一出,他们彼此都会心生嫌隙,恰好给了我们分别利用的机会——何况在那之后足有四年,他们的确断了联系。”
“但是你错了,不是吗?”周署贤俯首,一句一顿,“他们好得如胶似漆。”
秋月高悬,满园的梅枝枯吊幽幽。
“既然做不成事,就不要来指点我。”周署贤低蔑道,“你们总爱这么自以为是。”
番子听闻此言才开口:“我们就是你,况且这也不是指点,当时我们有更好的计划,只是……”
他把“出了点意外”轻描淡写地含糊过去,从黑暗中侧身抵门,继续说:“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我们今夜来此,是为了告知你一件事,一件花酒间明日便会传入坊间,流传开来的事。”
周署贤:“说。”
青衣的唇上点了胭脂,颜色透亮,飘有异香。她的唇型饱满,很适合这个颜色,此时低跪身下,挺腰凑耳,不断开合翕动的唇瓣,是很招惹男人目光的艳色。
然而周署贤究竟算不得男人,他几近冷漠的眼睛看着脚边青衣,只想把她的嘴给撕烂了。
很快,青衣重新跪了回去,柔声说道:“爷有什么话,要叮嘱奴家吗?”
周署贤的面容隐在昏暗里,他静了须臾,俯身近前,耳语几句。
“你我都是蝎子。”
头发微卷的番子静立在旁,忽然开口说了这一句。
他能说一口流利地道的北都官话,却偏偏选用了怪腔怪调的口音说话,似乎是要提醒周署贤,他此刻站在这里,站在了圣人咫尺的近旁,可他绝不能软弱地屈服于皇权名利。他一日是蝎子,注定日日是蝎子,这是抹不掉的过去。
周署贤垂眸,说:“你们走吧。”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卫子沅想要乘胜追击,东进正名,就被薛有今抛上了风云端,薛有今妄图把控时局,肃整正统,那么势必也会被人盯上。所以你不要心急,我们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待了很久,不差这一时半刻。”青衣抚平跪皱的戏服,探指抹开胭脂,她嘴唇晕红,如沾春色,说,“藏起来……越是有迹可循,越不要让人想起你。”
门悄无声息地合上,连一丝风都透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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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傍晚,才下衙,薛有今还在兵部批复颍州战备的诸多事宜。他已有近五日不曾回府休息,每夜困了,都只宿在差房偏院的小炕上。
被迫留下的同僚都有家眷送餐,唯独他孑然一身,薛家上下知他行事作风,不敢打扰。
又见他离人千里之外,虽不愿与他们多有亲近,但亦无追责前尘往事之意,不免纷纷松了口气——总归家中出了一个薛有今,暗里能撩着的好处是明面上不消提的,倒也没人真正关心他有没有休息。
“本来蛟洲军北上,沽州便已民心不安,再加上沽州九月就放出消息,说要开港,做海上生意的商贾们纷纷收拾家当、拖家带伙地赶了去,这会儿追剿西洋的风声一出,卫子沅可就骑虎难下了。”亲信笑着拍下桌案,对薛有今道,“她退,正合我们的意,邹子平无诏北上的账可以暂且挪后,慢慢地算。”
“她进,可就太好了,那些义愤填膺,已经投了大银子的巨贾少不得要指着她的鼻子骂!到时候别说沽州港,就连陈子列手里的沈氏旧商都要不服管教一阵。本来嘛,哪个生意人敢跟着这样朝令夕改的官家混?”
“可见野路子就是野路子。”亲信最后总结陈词,眼见又要低头,埋进案牍劳形之中,“还是个女人。单就这点,沽州的老学究都够骂她一箩筐的,平日闲来无事倒也没人搭理,可这个节骨眼上,有人领着头骂,就有被挡生路财路的人跟着上!她有能耐就把堵路的人都杀了,否则……”
话音未落。
薛有今刚拣出一封数目有异的颍州帛金批报,要打回去重审,就听差房大门被人“咣当”一声推开。
“廷会!”刚刚下衙回府的工部齐漱石半道折返,分明秋凉已至,他却大汗淋漓,满脸急色地跑进门里,还给门槛勾了个趔趄。
差房内官员纷纷起身,下意识要扶。
却见齐漱石胡乱摆手,三两下跑到薛有今面前,急声道:“你瞧瞧,你看看,外头传的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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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鬼热闹!”仙顶阁里人声鼎沸,越是山河动荡,人们越爱扎堆传言,几乎一日之内,关乎薛有今出身漠北蛮族的流言传得飞快,哪怕起源不明,可人人都说得有鼻子有眼,“不过仔细想想,还是很有道理的。要说薛有今的生父,的确不是个体面人,逼良为娼,劝妓从良,什么样的女人他不敢碰?怎么偏偏就薛有今的生母,他连提都不敢提?”
“舞伎?歌伎?再不济……说不得的高门贵女?”这种地界,总有那不安分的闲不住,非要凑过来插一嘴,“怎么就能确定是漠北废王之女的儿子?”
脚夫走商在学生跟前总是气短三分,话才落地,便被猛地打断。
“什么确不确定,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一个太学学生气涨了脸,面红耳赤道,“诸位怕是吃醉了酒,没凭没据的事儿,怎么有人胡说,就有人信?这样说起来,我还是那南蛮的子孙呢,那庙里的净蝉大师,还是东瀛人呢!这都是没影的事。”
仙顶阁里乱嘈一片,学生们各有主意,撩闲的散客也看热闹不嫌事大,个个都忙着各抒己见。
几方人马愈吵愈烈,越说越不像话。
屏间的崔行周坐不住,正要起身,却被难得约他吃茶的德亲王一把拽住衣袖。
萧平泰嘴唇紧紧地抿着,用眼神告诉他,不要出面。崔氏牵涉江左,这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无妄之灾,是绝不能轻易涉足的麻烦,千万不要惹祸上身。
“你大约还不知道呢吧?这事儿是一个年老色衰,被行商丢出来的女人最早说的。她害了花柳,本来没几年活头,这两日眼见就要时无多日,像是迫于良心折磨,才在死前将这段往事全盘托出。”萧平泰压低了嗓音,说,“她手里有薛有今……生母的画像,还有早年间她与那个女人先后入籍的凭证,有好事者托户部任职的亲朋查了,与名册上写着的全然能对上!再加上那幅画像上的女人吧,的确跟薛有今长得有几分相像,又有窑子里老掉的洒扫老妇认出,她跟薛有今生父有那么一段渊源,一算日子,年纪也正好,这才连起来了。不说是不是漠北废王之女,就说生母其人,就是她了!”
崔行周听到此处,已是心中大骇——这与封长恭早前告知的实情何等贴合!
……可他当时不是说,那女人早就病得不成样了,连带他看一眼都难吗?
然而崔行周有心吐露旧情,却迫于无奈,只能默然不语。
他非但不能出面证言,因为字句都是实情,他说了,就是彻底证实了薛有今的出身有异,只会把事情往无可回转的地方引导。
而且崔行周一旦开口,就不得不解释消息的来源,还要绞尽脑汁地思考出“将此事引而不发”的合理解释——可他又能怎么说呢?如实相告,自述他与封长恭先前有过一段不清不楚的联系。
为什么瞒下此事?因为他和封长恭做了商量,要拿此事威胁薛有今帮他们做事?
这根本说不出口!
而萧平泰还在说:“其实我觉得……八九不离十了,否则很多东西没法解释。你要知他生母入籍的那年,苏勒儿恰好重组了三十六部,她铁腕强权,直接将敢不听话的部落中人全部赶杀进了中原。算算时间,差不离就能从关外流离进北都……”
仙顶阁内混声成乱,砸碎的酒缸飘散着酒香。桌椅腾乱,满地碎瓦,厮打在一起的人群一脚踩过去,要么蹚倒了一地滑,要么割破了脚底板。
费良混迹于人群中,看看时候刚好,又拔尖嗓音喊了句:“贼子野心,今上错信!薛有今为了洗清血脉,攀龙附凤,竟在贼父面前亲手弑母!这样阴狠狡辣,心怀不轨之辈,居然把持朝政,担负兵部尚书之位!怪不得启平三十七年,漠北连破三州,何等轻易!原来是早有血脉相连之人在朝为患——”
楼内哗然,这下口风刹那间又变了。
“阿呀呀,”一个学究模样的拄拐老人摇头晃脑,叹道,“不尊父长,糅奸弑母,秉性存疑呀……”
“个老不死的,说什么呢你!”
“——岂可对老脱口粗鄙之言!”
“薛公高义!心怀天下!所作所为、桩桩件件,哪件不是利国利民?”那个学生砸破酒缸,宁为玉碎。
他举起碎瓦,站上桌椅,怒目环伺周围:“偏有硕鼠小人苟藏在此,妄图凭借些口舌诋毁,迫害我大雍肱骨忠臣!你们其心可诛!你们为罪千古——!”
怎么就到了这般地步!
屏风不知被谁推搡着“咣”地倒地,崔行周惊愕之下,无端怒道:“薛尚书一心为国,你们岂可——”
“亲祖宗诶……”萧平泰谨记丽太妃的叮嘱,闲事莫沾,着人一把堵住国舅爷的嘴,“你少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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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流言喧嚣,不周厂富贵依旧。
张珍歪斜地倚在屋中小榻,榻虽小,可屋内摆设却金贵。
不周厂近来风头盛,借着周署贤颇得圣人重用,番子也好、大监也罢,上哪儿都能踩北覃卫一头,也算把启平年间附小做低的屈辱给讨回来了——可张珍把玩着行商上供的精巧西洋器,心底却不痛快。
都是钟敬直的“儿子”,前朝都把他叫声祖宗,本事能耐也没差多少,凭什么他周署贤这个背信弃义的贱皮子运气就这般好!先一步报了老祖宗的死讯,便踩着狗屎运,得了奉元帝青眼,能混到如今这般地位?
他张珍素来与周署贤不和,从前皮笑肉不笑,见面叫句“干兄弟”,也没有谁给谁低头的道理。
现如今张珍仰人鼻息,旁人背地里笑话着,幸灾乐祸地挤兑着,话里话外都暗讽张珍命好啊!前有老祖宗照应,后有周署贤大气,居然也没给他使眼色、穿小鞋。
更有甚者,还叫他给周署贤供炷香千恩万谢是要紧!
我呸!谢你个屁!
“大监,”番子用发巾包住微卷的头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便凑到张珍眼前,低眉顺眼地说,“说起来,小的有个远亲在户部当差,说前头那位尚书脑袋落地以后,整个户部的日子都不好过,这会儿又……哎,总之正愁呢,特意央求小的来沾沾大监的福禄。”
张珍一听就听出来门路,这是来求方便了!
张珍扫一眼番子的脸,觉得有点熟悉,但又叫不出名。
他抬手挥退众人,稍稍坐直了背,凝眸盯着他看半晌,才道:“户部的差,可不归我管。”
“哎,”番子相当识相,笑眯眯地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往张珍手边一放,“大监这是哪儿的话?什么差不差的,就是大家都有这个心意。毕竟您日理万机,管着各境的关审税核,难免操劳,这点啊,也不能当饭吃,不过是底下人看着心疼,体恤您不容易!”
张珍指尖捏一把,心里就大概有点数。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了,光是户部如今剩着的那些袖风比脸还干净的官员,可凑不出。
得是商贾——而且得是巨贾才能孝敬。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番子,没应,但也没回绝得太彻底:“你这远亲,走四方忙吧?”
“哎呀,再忙能忙哪儿去?”番子像是生怕他不同意,急得声音都粗了,他搓着手说,“户部的钱哪儿来?还不都是您费劲儿给他们监督着收来么!再怎么走四方,也是想把百姓手里的钱聚得齐乎些,您瞧着才不费眼。况且小的那远亲吧,人看着木,心思倒还活络,他说早前在……严家手下做事,日子好过。”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轻下去,活像胆子小得连这也不敢提。
但很快,番子又继续说:“最近世道乱,他们也难熬啊,以前做惯的差事倒还照做,可手里的钱嘛……也不怕大监笑话,都是些穷惯的人,有几分能耐,吃多少饭。那么多钱往日都是孝敬了严家、庞家的,现如今……”
严丰,庞定汉!
张珍一下子就醍醐灌顶,都是巨贪!贪出来的钱往哪儿去?张珍心中有数,但事关宫里那位,他不敢多嘴。
本来这个中的油水太足,中饱私囊的硕鼠总要背靠青山。
可只要贪出的银子硕鼠一分不要,全数进了帝王私库,能够长久地解了国库空虚的燃眉之急,地位水涨船高那是指日可待!
然而张珍又很快想到,不周厂得势,番子找上门的人居然不是周署贤,而是他张珍。
张珍未免又有些惊疑不定,怕番子在骗自己。
番子见他动了心思,目光闪烁,便诱道:“不然过几日,等我那远亲进京,先带他给大监相看相看八字,瞧眼有没有这福气。若是有,回头就叫他扮作番子,替了小的身份,拿着从前宫内的旧牌,亲去寻故人打探打探圣人心意。回头出了宫,无论事成与否,都叫他再来给大监磕头谢恩,如何?”
富贵险中求!
他总不能永远就这么被周署贤压一头!
……不管了。
张珍咬咬牙,攥紧了荷包,叮嘱道:“你们要干干净净地来,安安静静地走。宫里不比外头,一旦出什么岔子,就是老天爷都保不住你!到时候求姥姥告爷爷也别来求我,听明白没有?”
“明白,”番子喜不自胜,奴颜婢膝道,“小的明白,一定不给大监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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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有今的生父双鬓斑白,老态已显,很不惊吓。自从东窗事发,圣上未召,薛有今回到府中也并未对此假以辞色,他倒双腿瘫软在地,呆呆地扶着门框,看妻妾子女凑在一处哭天抢地,泪洒掩涕。
他喃喃自语:“不……不……她们都死了,都死了……”
薛有今对此没有反应,他仿佛已经将七情六欲置于身外,这些俗世之辩再也无法将他架在炉火上烘烤。正当阴云密布,厚月镀囚,今夜的雨淅淅沥沥,薛有今侧容隐在西窗下,他想,其实这样也好。
今日事毕,谁也别想扯着陈年旧事的枷锁,再三威胁他。
垂垂老矣的生父跪坐在地,再无当年的盛气凌人,眼含忌惮与低蔑。
他仿佛不愿承认天亮后将要面对的罪孽,他摇着头,用濡湿的脏袖用力扒去阶边泥,他最终又停下手,哑声道:“是我对不起你。”
薛有今“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生父鬓发凌乱,湿漉漉地贴在皱纹遍布的颊面,分不清流下的是雨还是泪。
他说:“明日我会去朝请罪。”
“你歇着吧。”薛有今如实道,“你一无功名在身,二无官职在责,世上罪人那般多,还轮不到你进明治殿。”
生父嘶唔地哽咽不止,用力摇头,没再答话。薛有今静静地站在一旁,垂眸看他片刻,像是想不明白世间血缘究竟是何缘法,这样的人是他父亲,无论他走出多远,回首始望,居然永远都要从这样的人开始记起。
良久,薛有今叫来护院,让他们抬老爷回去。
又相当耐心地目送一个又一个妻妾兄妹抹够了泪,从他气定神闲的态度看出些许无恙的端倪,才松了口气,自行离去。
这叫什么家人?
薛有今就这么背对着他的家人,在逐渐转小的雨中静坐半夜,随后沐浴更衣,上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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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半月的小雨停在了清晨时分。
坊间流言沸沸扬扬,引导朝廷动向,今日明治殿内不出所料,弹劾薛有今的折子不计其数。
可薛有今只是沉默地立在群臣之间,瘦削的脊背挺拔,像一棵松,投身在殿门光影的阴阳线里,仿佛预示着他这一具肉身会被活生生地割裂开来。
萧随泽默然环视群臣,最后将目光停留在薛有今身上,说:“且不说真伪尚且待查,坊间胡言,不过是些莫须有的罪责。就是真,又如何?假,又如何?薛尚书在朝多年,严于律己,忠孝恪责,朝中诸位皆是有目共睹。这样的话,百姓随口胡言就罢了,朕且恕他们无知者不罪。可你们在朝为官,都是朕的左膀右臂,都是朕的肱骨贤臣,怎么也学起那无知井民,尽信些风言风语?”
“严于律己或真,忠孝恪责却是未必。”巡抚司督察御史出列,行礼道,“禀奏圣上,微臣正要参薛有今结党营私,迎宴门客,假公济私!”
萧随泽看了那人一眼,忽察此人乃是崔氏门生。
萧随泽面色渐沉:“一派胡言!”
这一声喝得满朝文武皆跪,朝堂内外肃静。
可巡抚司占着便宜啊,虽说他们品阶不高,却有太|祖亲誉,特地留下国训,宣称“朝野上下,后代帝王,凡为萧氏,皆不可因言谏而发罪督察”。
因此圣人再怎么生气,巡抚司督察的底气也相当足,左不过远调偏州,再不能进京。
何况大雍建朝至今,从来都只有巡抚司指着人骂天骂地的份,却没有被当朝发作的余地。
因而督察御史仍喋喋不休道:“他明知自己声名遍境,一言一行皆有盲从者追之,却放任自流,言辞引诱,闲谈政事不忘构陷英烈,言语间暗指蛟洲军统领邹子平北上沽州,实因与岳云江遗孀——卫氏女有私!此等裙带联结,着实荒谬至极,可耻至极!须知将在外,君命尚且有所不受!何况西洋狡诈,东瀛卑劣,谁人知晓蛮夷之流会不会明谈议和,暗绕阵地,想要自沽州上岸,北进京都?”
仿佛意识到有人刻意放出风声,想要这两件事同列而谈。
萧随泽陡然起身,喝令道:“放肆!”
督察御史跪拜在地,语气悲怆道:“我等本还心存疑虑,都言薛尚书为人端方正直,实在不像说出此等低俗谣言之人。可若传言属实,这般异常就有迹可查了!还望圣人彻查此事,切莫黑白不分,用人唯亲,偏袒国贼——”
依着眼前局势,北都绝不能放任衢州势力越来越大,所以奉元帝默认了薛有今可以拿卫子沅开刀——
结果在此时此刻,这恰好成了他“血脉不纯,意在逼反良将”的证据!
这时又有官员出列,同样是江左门生,跪地直言:“民间还有传言,辽州太明近日常有奸人夜袭,微臣斗胆猜测,是有人沿途在找先太子萧承玉的踪迹。恐怕此人图谋甚广,有另扶他主之意啊!”
接连不断的几句弹劾后,崔行周心乱如麻,已然想起两人出身。
……这是构陷。
无论是对崔氏,还是对薛有今。
可崔行周的心声无人问津,只见他面色苍白如纸,逐步生出无能为力之心。
——这是全都进了套了!
宋汝义心下渐沉,他跪在百官前列,用余光与花连翘交换了意见。
却见花连翘也露出异色。
后面那句可不是他说要做的……那么还会有谁?
就在这个时候,花连翘陡然从费良带来的告诫中联想到了。
蝎子!
“此事待查,不必再提,也无需再提!薛公忠心,朕看在眼底,不似尔等目盲耳聋之流!”萧随泽挥袖退朝,似是恼怒不止,“孰是孰非,孰轻孰重,诸位心头且掂量着吧!”
薛有今伏身在地,良久,才缓缓挺直了背,侧首看向了东升的朝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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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元帝当庭驳斥言官,有违太|祖祖训,如今更是只为护得薛有今周全,竟要严下禁令,不准再行议论此事。
凡有违者,即刻下狱。
此行一出,大雍百姓头回见识了“因言获罪”的滋味,在连续被抓了七位太学学生以儆效尤后,反而反骨渐起,流言愈传愈广,纷纷都说,这是眼见要再养出一个卫拣奴!
足见此等偏爱,不似宠,更肖捧。
捧得高了,便要摔得狠,古往今来,无怪乎此。
偏偏如今,薛有今压根不出面辩解,薛氏一族也尽数闭门不见客……这就像是一种默认。
没人在乎这等久年流言很难被自证,许多人只知薛有今功绩彪炳,文才出众,在奉元年间被吹捧得像个全无私欲的圣贤,有的是人想要踩他一脚,哪怕没有嫉妒和恨,更谈不上私怨——无非是想借机拽下一人跌落月,好叫贤人一并尝尝这地上泥水混不混!
距离流言风靡,已有五日过去。
“这次流言起得蹊跷,几日过去,还没头绪吗?”明治殿内,萧随泽几日没得好眠,此刻枕着昏光,浅尝醇茶提神,“学生也是,关几日压压火气就罢了,轻重也该有个度,再闹下去不像回事,尽早把人放了,别尽做些火上浇油的蠢事。”
前一句问题,连不周厂带北覃卫,再加上个刑部,没一个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微臣无能,”最后还是刑部尚书出了头,ⓝⒻ认罪道,“实在是流传甚广,无处查源。”
这个结果不算意外,对方费尽心思策划了这一手,哪里会在这里留下疏漏?萧随泽点点头,没有发作。
周署贤端来新茶伺候,恰好宋汝义也进了明治殿进谏。
老而弥坚的宋阁老在痛失爱女后,陡然疲老许多,朝中诸事隐有撒手不管的意思。
这还是隔了有一阵子,才见他主动请谏:“薛公忠义,我等都看在眼里,可身世一案虽为谣言,却也牵涉良多,巡抚司督察有所异议实属常事。言官进谏,不得发罪,这是先祖圣训,正是怕圣人偏袒朝臣,惹得个别轻狂角色忘乎所以,乱了君臣尊卑。所谓‘木秀于林’,圣人若真为薛尚书抱不平,才更因秉公处理,公事公办,更不能当朝训斥督察,引得群臣不满、人心激……”
“阁老是明白人,”萧随泽说,“此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西斜的晚霞铺天盖地,将明治殿分割成线块分明的光影。宋汝义走出明治殿外,就一直沉默不语,他的胸膛中似有千言万语要诉,却连一声叹都发不出。
周署贤没有远送,一来是他无意于讨好朝臣,在朝中立名太深的下场就是眼下的薛有今。周署贤明白身处这个位置的人该做什么,那就是把自己藏起来,做一个给人方便、却又好似谁都能替代的物品。
至于二来么……则是他看到了自己等了许久的人。
远在外宅的张珍听了信儿,见来报的番子满脸喜色,连声道贺,心里头倏地一松,当即推开新宠的青衣,匆匆沐浴更衣,快步赶到明治殿。
他三两步进门,心里想着封赏,连跪下的动作都透露着欣喜。
然而张珍刚叩下首,嘴还没张开,就感到耳畔一道疾风卷过,茶盏猛地砸向额角,沁冷了的茶水劈头盖脸地摔了满面。
张珍愕然须臾,心狠狠一沉,暗道不好。
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仓皇磕头,充愣道:“圣上!奴婢愚昧,不知哪里的差事办得不算妥当?竟劳得圣人动怒,实在罪大恶极——”
“你是罪大恶极!”萧随泽的脸色愈发阴郁,寒声道,“国库空虚,朝野行俭,薛尚书才秉圣意,发落了一窝又一窝的贪官污吏。你倒好——你是谁的儿子,谁的祖宗!现在竟还轮到你个阉贼中饱私囊,硕鼠横行!”
“奴婢冤枉!”张珍“砰砰”磕头,力气半点没含糊,额头很快磕破了皮,瘀青渗着血,“奴婢一条贱命,谈何硕鼠横行?奴婢实在不知圣上所言是谁人糟践,可奴婢素来是……”
“圣上恕奴婢斗胆,”周署贤假模假样地掀袍一跪,求情道,“说到底,这事儿来得突然,不过是那番子一人之言,许是诬陷也说不定。张公公眼下就在这儿了,不若将那人一道召来,当面对质,一探究竟——也省得有人自觉冤枉,不肯认?”
周署贤说着,就看向张珍,那副道貌岸然的虚伪样能把他活活看吐了。
张珍从他似有讥讽的面上看出了某种胜券在握的笃定,多年针锋相对,他一下就明白了背后是何人作怪!可还不等张珍开口,那番子就让小太监领了上来。
番子一下子跪趴在地,埋首磕头,张珍愣是没看清他的模样。
开始认脸了啊。
萧随泽声音越发沉郁:“把脸抬起来,让祖宗仔细瞧瞧。”
番子——准确来说,番子打扮的人被小太监压着提起脑袋。
张珍一看,却不是当日来求他的那人,也不是他亲眼看着进宫的那个远亲。这人他压根就不认得!见都没见过。
张珍慌乱中就要辩解,跪押的番子却已瘫声喊道:“张公公救我!是公公亲自派人所言,说圣人暗指,私库空虚,要我们在卡关收税的时候多加填补!我本来不愿,我不敢,我在不周厂本本分分了几十年,是公公百般强迫,这才丢下一家老小的顾虑,去做这生儿子也没根的腌臜差事!多亏我还留了个心眼,想着法子与同僚换班,混进内禁,想要同圣人求个究竟。圣上!圣上明鉴!”
他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挣脱小太监的束缚,连滚带爬,不断磕头,在碎瓷片上把脑袋磕得一片血红。
“小的绝无欺上瞒下,中饱私囊之心啊圣上!卡税所得的所有都在这里了,圣上,”他叩首落地,复又叩,哭声渐大,“我家中老母重病在床,幼女天生不足,眼见就要活不成了,可我虽然无用,却也懂得是非,哪怕我请不起郎中,穷得家徒四壁,我也绝无半点吞私之意啊圣上!”
张珍瞳孔剧震,一下就明白过来了。
他这是早落了套!
可他却不知道,早在庞定汉脑袋落地的那日,薛有今便抄走了口供,连底稿也不留一张,连夜送到了明治殿案上。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萧随泽并不起疑薛有今会不会捏造口供糊弄他。
实际上,从看到庞定汉口述详情的那一刻起,萧随泽感到自己陷入了某种奇异的感觉,清晰的脉络变得模糊,半信半疑的模糊却又变得清晰。
萧随泽就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一个看似与之无关紧要的问题——
漠北是如何知晓景和行苑里藏有的帛金?
在那把火烧起来之前,连萧随泽都不知道那里还藏有启平帝多年积蓄的红帛金。
而启平皇帝不惜奢靡,登基将近四十载,没见他去过两次行宫别院,那么哪个心系天下的细作,会费尽心思地去收买几个或许这辈子都见不到帝王面的宫婢?
赌徒富贵险中求,枭雄不做无用功。
萧随泽相信巧合,但不相信肩担重担的人会有那份闲心,去寄希望于巧合的发生。
而在机缘巧合之下,仿佛福至心灵般,那夜萧随泽的脑海中忽然起了一个念头,并且这个念头,在同一时刻,竟然与远在衢州粮库遗灰前沉思的卫冶几乎全然相同。
——可以在朝野上下,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里做到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无论站在哪里,走到何处,开口闭口就是帝王意,却也不会让人轻易起疑心的人会是谁?
他能是谁?
“那么张珍就非审不可了。”萧随泽说,“把他带下去。”
周署贤挥退小太监,对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当即心领神会,一把捂住了张珍的嘴,将人快速带出明治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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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有今生怕节外生枝,连夜送上了庞定汉的证词。而周署贤为了更好地藏匿自己,特意让人绕了个路子,使计策诈了钟敬直的前干儿子,素来与他不和的干兄弟,叫他屁颠颠地上赶着到萧随泽跟前露面,为的就是把庞定汉供出的那道假传圣意、逼他贪污的罪责按到张珍头上。
“这不能怪我。”周署贤漠然心想。
死人总是很安全的。
殿内静了片刻。
周署贤跪坐在地上,亲手擦拭泼了一地的冷茶。
……可惜这世上聪明人大多自负。
因而才有那么一句古话流传甚广,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
“你说这不周厂的大监说多不多,少也不少,”萧随泽沉下声说罢,他若有所思,忽然搁下笔,饶有兴致地问他,“怎么来的偏偏就是众所周知与你不和的兄弟呢?”
奉元帝不是傻子。
薛有今得了几分荣宠,就要受几分罪。
他有心惜身报江山,奉元帝便既要用他,又要时刻把他立在风口浪尖上。
而周署贤能在他身边将屁股坐得那般稳当,也是因为萧随泽是他在朝立足的根本。阉人的命才不值钱,他想抬就抬,想杀就杀,跟个提线木偶没两样。
“其实很早之前,阿冶就与朕言明,他觉得你不是好人,”萧随泽话锋一转,“但朕不信。”
周署贤擦地的手一顿,不敢贸然应答。
萧随泽看着他:“你觉得长宁侯谋反在前,他的话,朕该信吗?”
周署贤立刻膝行叩首。
“问你话呢。”萧随泽长臂一揽,取下壶盏,亲自为周署贤斟了一杯酒。
这般作态,两人的地位看似陡然颠倒,实则无论过去多久,横斜在两人之间的阴阳线,都是周署贤永远也跨不过的一道鸿沟。
于是此刻的平静,给人一种近乎荒诞之感。
殿内沉寂得太久了,久到萧随泽觉得厌烦。
只见他半蹲在地上,推杯逼近,停至周署贤俯地不起的额前。萧随泽疲缓地扯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垂眸道:“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