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谁?”
张珍一案牵涉良多, 他又是不周厂出身,最后放在刑部大牢里,不准北覃卫和不周厂的任何人监视, 也算杜绝了旧怨下手的可能。
但千防万防,防不住张珍畏罪自戕, 想要咬舌自尽。刑部官吏想要阻止, 却慢了一步。
那舌头只剩半截了。
血淋淋, 带着齿口,请来大夫瞧了,都说话是说不了了, 但这伤,千真万确是张珍自己咬的, 刀口留下的伤痕不长这样。
薛有今站在张珍身前,仔细端详着他, 不禁把话又问了一遍:“你究竟是谁?”
张珍受过刑, 囚服脏, 怕他再去畏罪寻死,当值的酷吏自作主张,干脆断了他的手脚,拿铁链绑了架在木板上。接连半月的重刑拷问,他瘦得厉害,双眼无神, 疯疯癫癫地只能用仅剩的一只瞎眼去瞧薛有今。
张珍嘴唇翕动,像竭力想说些什么, 可是没了舌,他只能滋滋啊啊地从喉咙里溢出话。
内贼的动作太快了。
薛有今没想到刑部里竟也有他们的人。
断了舌头是不是蝎子所为,薛有今不知道, 但一个小吏竟然也敢在此等大案的要犯身上自作聪明,在张珍无法开口的时候,断了他写字的手。
要说背后无人指使,薛有今不信。
薛有今当即下令责处涉事官员,此举有越俎代庖之嫌,待流传坊市以后,果不其然,又招来了骂名一片。但是薛有今不在乎。他孑然一身惯了,他什么也不在乎。
“你在启平年间入宫,最早服侍的是襄嫔,但那年三皇子夭折,襄嫔情绪不佳,你不小心摔碎了她的花瓶,便被打了一通赶出宫去,后来,你就到了敬事房,费尽心思搭上了钟敬直的船,把他叫句‘爹’,才开始崭露头角。”薛有今近乎喃喃自语地说道,“可惜好景不长,钟敬直子孙无数,尤其是众所周知的,周署贤颇得他看重,却与你早有嫌隙,两看生厌。你急于出头,所以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接下假传圣意,欺上瞒下,私吞行商过关油税的差事,拿巨额款项,用来讨祖宗欢心。”
张珍垂头残喘,发出“啊啊”的痛呼,似乎想要告诉他什么。
“但是钟敬直死了,死得突然。”薛有今眼神可怖,“是你们中间起了内讧,见此暴利,便生夺权之心!怪不得钟敬直在暗道里死得那般不明不白,最后交由不周厂查办,却只是潦草结案。”
“可最后上位的人是周署贤,卫冶私下与圣人弹劾的周署贤!”
张珍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薛有今,情绪激动起来,那里头有急切、有疯狂,还有欲说无能的绝望。
“你究竟是谁?”薛有今凝视着张珍,“卫氏乱党是不是也与你们共侍一主?”
那日张珍下狱后不久,明治殿内泼了一地的冷茶未干,周署贤跪叩在地,不敢接过酒,也不敢抬眸与奉元帝对视。
周署贤的膝盖跪在碎盏上,鲜血缓缓顺着地缝流淌,在屏风上留下深不见底的阴影。
他静了片刻,规矩地缓声应答:“奴婢出身寒微,父母俱早亡,幸而家中有一远亲,充军踏白营,混出了些名堂。后来他看我年幼无依,可怜我身世艰难,便将奴婢接到家中教养。此人正是卫冶的教习师傅,姓张,在受启平年间沈百户一案连坐身死以后,当时还是长宁侯的卫大人,心有不忍,知晓张力士是无辜受累,特意辗转了几处身份,托官员行了方便,既将张力士独女收作义女……便是段琼月,这事儿,北都里许多人也是知道的。后又感怀连坐无理,救奴婢于水火,却不好再将奴婢收作义子,便问奴婢……”
宫里是个能保命的去处,只是你身为男子,若要进去……可就出不来了。
周署贤的语气渐渐怯弱起来:“奴婢虽为卑贱之人,却有感恩之心,长宁侯肯屈尊降贵捞奴婢一把,哪有不应的道理?且奴婢入宫多年,也并未见侯爷以恩挟报,强逼奴婢往宫外传递消息,泄露圣人之私,可见当时只是顺手做件好事——”
拣奴一向心软。
卫家人都这毛病。
丁将军出事,卫元甫要管;丁三做了芩莺,卫冶也要管。
……这般胸怀天下,垂怜弱小,合该他们来当这皇帝!
“卫冶连你这般好用的棋子都不屑用。”萧随泽俯身看他,“恐怕是另有帮手吧?”
“奴婢不知,”周署贤向来平静无波的皮相终于流露出慌乱的涟漪,他呼吸急促,叩首道,“奴婢入宫之后,当真未与长宁……卫氏乱党有过分毫牵扯!张珍为何处处要与奴婢针锋相对,奴婢也实在不知,自认从来没有得罪过他啊!”
周署贤眼见又要把额头磕得青肿,便听酒盏落地,洒了一地。
萧随泽的龙袍袖口訇然垂地,掠过琼浆,他猛地捏住周署贤的下巴,逼他抬头,端详着周署贤的姿态犹如把玩器物。
他目光沉沉地说:“说起来,你本也没什么特别的,倒是从阿冶私下进谏,说你不像个好人以后……”萧随泽倏地松手,嘲弄一笑,“朕怎么越看你,就越顺眼啊。”
周署贤颓唐地跌坐在明治殿的地上。
张珍血糊的手掌用力在灰尘遍布的大牢里舞动,他费劲儿地“咕噜”出声,像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去博取薛有今的目光。
薛有今似乎为他所动,又或者思绪受阻,正要侧眸看他,却听牢门突然被人打开。
“大人,”周署贤的膝盖还带着伤,此刻行走却已无碍,“颍州战备已经就绪,只等朝廷批文,便可发兵河州。明治殿内诸位大臣阁老都在,就等着尚书大人前去。”
周署贤说罢,便侧身给薛有今让路。薛有今走出牢房,但没有走远,像是不放心刑部的大门是否严实,又像在忌惮周署贤。
周署贤哪里不知道他的想法,因此也没有停留太久。他看着如同被毒蛇攀咬的张珍对自己怒目而视,口涎齐下,周署贤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两人身上都带着跪拜叩首的伤痕,却一个犹如濒死孱鹿,一个好似将斗困兽。
给张珍看诊的大夫可没有被蝎子收买。
张珍的舌头,是在他还没变成如今这副只剩一张人皮之前,在掺杂着恐惧和怒骂的仓皇声里,被人拔/出来,抻长了,像好吃驴舌的人那样,活生生、血淋淋,生吞活剥了直接对口咬下来的。
“你啊你,也算挨过了男人的亲,”周署贤阴柔地垂眸,轻嗤道:“真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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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难平,揣测众多,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兵力僵持,谁也不敢冒进,很多时候打的无非一个快准狠,另一头,能打的就是笔墨战。”蒋筠放下太明送来的檄文,见那上面除了世家阴私,还有萧氏皇族养寇自重,卸磨杀驴的详实。
萧承玉把北都背叛到了这里,已然没有回头的可能性。
陈子列铺开地图,说,“按照朝廷谋划,沽州想要出兵,一有师出无名的框制,二有卫子沅与邹子平的声名限制,至于看得见的阻碍,则还有待出海的商贾——他们是必须尽快面对的难题,一旦出现谈不拢的局面,更有甚者,会自导自演暴发伤亡,那么薛有今必然还会拿此事做文章,到时南下投奔衢州的百姓英才便会心生犹疑,望而却步。”
“而一旦百姓失去信心,商贾无法兴业,无论是税钱还是大伙手里可以周转的活钱都会随之急剧缩水,我们较之北都最大的优势将荡然无存,紧接着便会全体陷入被动,这不是好现象。”
蒋筠看着地图,有些发愁。
“而且封帅带着大批人马去了荆州,就算他们沿天梯走,行军隐蔽,但一旦借走荆州腹地,就势必会被荆州官府上报北都,到了那时,他们自然会察觉河州空虚,是进攻的良机。”蒋筠感慨道,“如果段姑娘他们跟单良均谈不拢,西南守备军按诏出兵,那么事情就麻烦了。”
陈子列便道:“邵麒在河州,辽州就会被北上的西南守备军拿下,到时杨玄瑛再露了头,那么中州也躲不过。如果邵麒依旧守在辽州,河州就会被夺回。所以这事儿吧,你说也难办得很嘛,反正我是想不到什么……”
卫冶若有所思,直到此时,才缓缓开口。
“依我对邵麒的了解,他会北上河州,蒋筠你收拾一下,立刻出发,务必要在邵麒犹豫不决的时候拦阻他。”卫冶点了点河州,“邵麒不喜欢你,你把姿态摆高些,怎么讨厌怎么来,他一定不会听你的。”
“到时邵麒北上,蒋筠你陪同在侧,必要时我给你代行军权的令牌,你们二人务必要守住河州。至于西南守备军,仍旧是个未知数,暂且押下不动,算作单良均会进攻辽州,那么我会在你们北上之后入驻辽州,兼行两州管辖。还有盘踞在沽州的商贾,这也是个大问题,所以子列,”卫冶看向陈子列,“把衢州空出来,你亲自跑一趟沽州,用手下能拨动的所有钱产,与聚集商贾相抵逾期成本,去给十三他们争取到五天的时间。”
五天,只有五天。
封长恭与杨玄瑛,卫子沅同邹子平。
新将老帅,统军四人,必须要在五天之内,打悠哉悠哉等着赔款的西洋军一个措手不及!叫他们滚回老家,不要耽误沿海百姓过这个年。
“事到如今,”卫冶说,“唾沫横飞,笔墨横行,还能比的就是速度了,且看咱们与北都谁更快。”
蒋筠和陈子列点头称是。
两人正领命待退,任不断恰好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十三这小子可以啊,隔了老远,还能折腾人给你送情……”
“来得正好,”卫冶看着他,打断了任不断不怀好意的调侃,说,“交代你件事儿。”
任不断笑意渐收。
“宽心吧,不要你出去。”卫冶倒笑起来,说,“也不要童无出去。近几日衢州会空出来,你得替我撑着——尤其是江左和太明。太明那边儿,多派几个人去关照萧承玉的安危,确保学生们的笔墨可以流出去,最好能流到北都去。但是江左,你得亲自领着人把草木不言堂里里外外的大门都给围起来,一只鸟都不准往外飞。”
任不断顿了顿,问:“这不找骂呢?”
“如果十三他们打不下西洋,单良均率军北上,后手抄了老家,我们挨不挨骂有什么区别?”卫冶接过信,不以为意,“又不是真要当皇帝,名声不能当饭吃,做有用的事才要紧。”
“不然就像北都朝廷,近年来只知道扶持寒门,与世家耽于权党倾轧,里头真正的问题没人敢碰,杀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虾米,根本不顶饱。”
卫冶说罢,就那么看着任不断。
他用眼神表露了他的意思,侯爷不怕骂,就怕有人坏了事儿。
任不断于是便明白了。
他静了一息,颔首答应了。
等到任不断关门走后,卫冶才打开了封长恭的信,随后忽闻一阵异香,垂眸一看,里面赫然夹着五条烘干的花枝。
见字如面。
信至之时,想来已是深秋。守备军途经天梯,已抵荆州,一路无险,无需挂念。但拣奴要想我。荆州府君心眼太多,喜好奢靡,于是我借海运之利,贿以借道之便。府君赞我大气,却不知我家有阔夫,金尊玉贵,软榻也嫌,非我亲手所下素面小汤不肯食尔。因而拣奴必定时常想我。我常说五花马,千金裘,都配不上我的长宁侯。奈何旁人不信,杨玄瑛笑话我痴心。
知你想念,特携沿途野花五枝送抵州府。朵朵馥郁,形娇貌妍,必不伤吾夫贵眼。想你。亦记得想我。
十月过半,衢州夜凉,州府小院里的柿树已经结果。柿子软烂,胖乎乎地挂在枝上,奈何无人采,卫冶一戳就淌出汁水。
卫冶陷坐在椅上,将这封不长不短的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灯笼破窗,辉光倾洒,他把溢满胸口的千言万语尽数吞下,幻化成某种支撑他的气力,随即就见卫冶起身,踱步院中,踩着闲庭月色,精挑了几颗浑圆的红柿子。
倘若此战速决,待封长恭返回衢州,或许还能赶在年三十之前,尝一口今秋的柿子干。不见涩,只是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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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有今一路疾步到了明治殿,引路的周署贤退至一旁,薛有今抬首便见殿内诸人神色各异。
“适才来了急报,早前派出监察军粮的监军抵达西南已有半月,可宁王仍旧是避而不见。”崔行周先是担心崔氏为之坑陷所牵连,又是挂心薛有今的手脚为声名所束缚,这几日忙碌着差事,着急得直上火。
他说话时牵动了嘴角燎泡,不由得“嘶”了一句,却继续道:“……西南战乱初歇,南蛮仍旧虎视眈眈,偏偏大军一动,耗粮百万,北都凑不出足够支撑西南守备军来回开支的军粮,我猜测是因为这个缘故,宁王才不肯出兵。”
其实这话说得可笑。
天子御笔,兵部调令,哪里有他肯不肯的余地?
薛有今冷笑一声。
“此战非打不可,”薛有今说,“不打这场仗,北都在衢州面前就再无还手之力。如今在天子堂前,我薛廷会也把话说明白了,西南守备军受命于圣人调令,才算作是大雍臣。西南守备军不动,就是宁王要反。宁王要反,西南守备军即为乱臣贼子,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烦请监军把这话原模原样地报给宁王听!就是催不动,也得催!”
就在这个时候,宋汝义缓缓开口。
“有关颍州阵前命将,我有一个人选,只是还需薛尚书参谋。”在明治殿内诸公骤然回首的视线尽头,宋汝义静了须臾,说,“郭志勇早年征战时的参军,不幸挨了一刀,伤及根本,这才退居朝内,在兵部驿居里混了个闲差,却对各地将领都很熟悉——此人名唤邵从寅,以我之见,很适合如今多地守备军合军的颍州。”
薛有今沉默半晌,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