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胜负已分, 尔等再无胜算,卫氏反党冥顽不灵,犯下滔天大罪, 终将为天理所不容。然则皇恩浩荡,诸位若肯投降者, 一切前尘都将既往不咎。”邵从寅环视城内, 扬声高喝, “奉劝诸位,尽早投诚罢!弃暗投明才有安危可提!”
“滚!”邵麒挥去刀身血痕,冷然道, “滚出老子的城。”
邵从寅不为所动,他看向邵麒的目光, 像在看一个陌生的敌人。
邵从寅道:“何须顽固不化?抵抗不能为你带来任何东西,只会将你和肯跟随你征战的将士们陷入险境。此刻再不投降, 就没有机会了, 今夜这里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邵麒冷冷地说:“我就情愿死在这里。”
他话音刚落, 便喝然拔刀,疾步向前。
而与此同时,无论从前再怎么落魄,哪怕在辽州匪首跟前当孙子的时候,也始终带着那么点矜持穷酸文人气的蒋筠,此刻正疲软无力地躺在徐台的尸首上。
他这会儿终于倒吸足了气, 开始腾出力气来叫骂,同时双手始终捂着大腿, 喊道:“你他娘的,邵麒——你他娘的退一步啊!”
退个屁!
他守的是河州,杀的就是敌军!
辽州军寡不敌众, 抵抗无力,眼见着有许多人就要丢刀投降。蒋筠只恨自己疏于习武,既扛不动刀,跨不上马,此刻又伤了腿,要不怎么也要挨个把穷追不舍的颍州混军狠劈一刀,统统“扑通”踹下马去!
眼见邵麒愈陷愈深,四面楚歌,蒋筠急得嗓子眼都堵住了,他在心中急声呢喃:“老天保佑,老天——”
——可见天无绝人之路!
就听轰然坍塌的垮墙外围,忽然传来又一阵滚滚马蹄,蒋筠着急忙慌地扭头望去,动作之大,都快把那截脖子给扭断了!
他眯眼远望,还没看清,只见军如潮涌,从北方天地翻涌而来。
外侧的辽州军起先还以为来的是颍州援军,然而待潮涌过,与他缠斗不休的三个敌军眨眼间便已倒地。
士兵面露喜色,高声喊:“中州军!”
城内火光遽然,将四下的情形照得一目了然。
根本不消士兵多说,邵麒一见杨玄瑛,就高兴地笑起来。他用八百年没露出来的真心喜悦,撑着刀朝来人笑:“哎!许久没见,怪想的!”
“荆州府君不负所望,既肯借道给咱们,又会两头讨好,再把咱们卖给北都。”杨玄瑛在一片混乱里对邵麒说,“我们刚过荆州,就紧赶慢赶,从沽州沿着衢、辽赶过来,估摸着这会儿颍州也该收到战报,算清楚河州没人了——幸好他们算清了!”
然后杨玄瑛便卡住时机,率军绕城跟着他们来,既要打一个猝不及防,兵贵神速,又要打一个顺理成章——天地有眼,百姓都在后头看着呢!
这是颍州混军先动的手,先破的城,可不是他们胡来啊!
战场上刀剑无眼,局势转瞬颠倒。
旁几个混军将领正欲退兵,可本已失去大半战心的辽州军骤然起势,当即反扑。
眼下正值左支右绌,前狼后虎的困境之中,主稳的将领气急败坏地吼道:“老子就说了别来别来!你们几个非得把刀递过去,逼着人家来杀你!”
邵从寅无暇顾及他们的争执,他已有多年未上战场,从前雄伟强健的身躯也已缓缓削减了寸余。
上了年纪的老将不如新贵能拼,三十年前的战场火光,与此刻映在眼底的一般无二,可那些死在过去与躺在这里的一条条人命,没了就是没了,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邵从寅的侧颊落下来几缕掺白的发,这让他看上去不像一位固守正派的君子,而像一个怅然游于天地间的吟诵客。
“把他留给我吧。”邵麒随手摸干了掌心汗,再度握紧刀柄。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却坚定不移,如同很多年前,便已下定决心。
隔着混战两军,不知千人,邵麒侧眸紧盯着邵从寅。
他停顿片刻,说:“偿还一下。”
空气中弥漫开来的焦黑烟尘,写尽了过往,又好似眨眼间飘转入尘世,遍寻再不见。
杨玄瑛没说话,他默许了邵麒宣之于口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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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雪衔黛打了个粗重的响鼾,不耐地甩了甩脑袋。段琼月安抚地摸一把它的鬃毛,她这几日别的没干,就在西南守备军北上的必经之路附近闲适遛马,惹了玉雪衔黛这只急性子的不快。
许川一步不落地跟在马后,正经地说:“其实我在这里守着就可以了。”
段琼月笑道:“我不回去。”
回到衢州也不过待在府里,这样的日子她过了太多年,熟悉不意味着喜爱,段琼月总想着天下之大,她得给自己找点事干。
她拍拍马脖,叫玉雪衔黛跑起来,吃饱喝足的烈性马鬃毛一甩,高兴地跃了个大步,疾驰在沉寂的原野。
许川只好翻身上马,随即扬鞭赶了上去,他在荒无人烟的黑暗里不敢跟丢段小姐,只好死死咬住她的背影,在驱马的粗喘中扬声喊:“楼管事说了,侯爷有令,待沽州大捷就要撤军回衢!到时咱们也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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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药味飘散在溢满烟尘的空气里,血腥味充斥着每个人拼杀至血红的眼眶。刀剑相抵即是决出生死,然而侥幸得生的胜者没有庆幸的余地,只要双方主将还有再战之意,他们就不能停。一旦停下,就是投死。
在漠北军的连攻奇袭下没能支撑过一日的混军们根本不是杨玄瑛的对手,他依照承诺,给邵麒让出了他选定的敌手。
而从邵从寅被削坠马下的那一刻,胜负战局已很明了。
但邵从寅并非不是邵麒的对手。
……事实上,邵麒在千百次的对撞之后,能够分明地感觉到。
邵从寅根本没有拼尽全力!
或者说,他此番来,就是抱了必死之心。
可这份心情并不能让邵麒想起郭志勇——此战必险,险战必危。
郭志勇当时抱着义无反顾的豪情,拖着克莱尔同归于尽的时候,他是极纯粹的,没有掺杂一丝一毫的释然与胆怯。
这是一种大无畏的犯险精神,知危惜命,却敢于赴死。
然而都说邵氏治家严谨,邵从寅更是循规蹈矩、立身清正的君子竹。可在邵麒眼中,他们的心里只有自己。
邵麒这一生没有从邵从寅身上得到什么,唯独这点只爱自己的劣根性,沾染了十成十。
此刻邵麒看着邵从寅,两人飞灰覆身,神情竟然近乎似同。
“你是觉得亏欠吗?”邵麒似有不解地问。
邵从寅敛目朝天,躺在了尘灰扑朔的大地上。他像是一把已经把自己烧没了的柴火,在通体焦黑的灼烤后,燃烧着最后一缕烟火气,他在弥留之际拒绝向无视了一生的儿子低头,没说话。
可是邵麒此刻却丢掉了砍卷的长刀,他在光火里低头,在烟尘弥漫的战场上俯首睨视他的手下败将。
这一刻,两人身份颠倒,邵麒不再是邵家那个小心谨慎也难逃所有人为难唾骂的杂种,邵从寅依旧不改秉性,对目之所及的一切错误选择闭目不见——可他终究是倒下了。
他濒死地躺在邵麒的脚边。
邵麒于是轻轻踢了踢他,又问:“你还记得她吗?”
杨玄瑛看向邵麒。
他是由杨薇蓉一手带大的男儿,但杨薇蓉在他心里比起母亲,更像一种超脱英雄般的存在。
她无所不能,当然会痛苦,会失败,可这一切都不能将她击倒,因此无数句饱含可歌ⓝⒻ可泣的钦佩的话语,只能由他们这些离她最近的旁观者代为概述,为她讨一句公道。
可是邵从寅仍然没出声。
“那么何必觉得亏欠呢。没必要,”邵麒如实道,“特别没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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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信不如面。
野花不比家花香,小楷端妍不及我,虽不伤眼,终不及吾妻美人面。
近日踱步院中,闲庭小坐,忽觉柿子浑圆,可怜可爱,精挑几颗制作柿干,待君归来,可一同品味。
封长恭再次在分别里尝到了思念的滋味,亦苦亦甜。他近乎如饥似渴地看着每一个字,像要透过纸背,把提笔的人搂进怀里,既要亲,也要咬一口,仔细尝尝里头渗出的汁水甜不甜。
而卫冶于此事上,颇有些世家公子哥儿的情致,封长恭贪婪的目光在反复扫视着这几行字句以后,终于舍得往下看。
便见卫冶用寥寥几笔勾勒出小院里结果的柿子树,三两颗胖乎乎的柿子挂在枝上。
一只翘首孔雀行走在院中树下,它的枯尾稀疏,几根尾羽拦住了狸奴炸开的毛尾,分明不见五官,却能觉察它使坏后的笑意盎然。
封长恭这般看着,只觉心都要化了。
又见一旁,卫冶还用格外花哨的小楷细细写了。
十三,衢州不忙,北都无事,我一切都好,还请你万自保重。待到此战归来,软榻分你一半,杨玄瑛若再敢笑话你,叫他来与我亲谈,定不让他张牙舞爪,欺负了你去。何日忽听南欲雪,我与压棠两白头。入眠闻柿,醒时折花,想你。非常想你。
福子也想你。
看到这里,封长恭的心软得一捏就化,连日追击的疲倦和相思的酸楚都化在了稠如糖浆的胸腔里。
卫子沅烤着火,在一旁冷眼看他。
卫家人的模样都好,哪怕卫子沅不施粉黛,也自有一种独特的气韵,这让她连无语凝噎都显得别有一番恬静。
卫子沅方才无意中扫见了两句,当即心下微叹,撇开眼去。她说:“荆州府君试出来了,果然是个滑头。”
荆州借道,一则为了节省时间,不绕远路,二来也为了设下河州虚软的圈套,并且在荆州快马递回的军报里,这份原本就是事实的“实情”,也就因为自己人的“通风报信”,而显得愈发可信,连薛有今都没有对此起疑。
而颍州军败的消息刚一传出,荆州府君也就明白自己已然入了套。
不过这人的确厉害,两面三刀,倒也不急。
他直接摆出一副铁了心要与他们为伍、从此再无二心的模样,连声应下再借道北上的申请,只提出了一个在其余任何人来看——尤其是男人来看,都属于锦上添花的保障。
卫子沅撑着膝盖,斜睨着他:“怎么办啊?他要把女儿嫁你,那姑娘我瞧了,实在漂亮。”
“无妨,”封长恭说,“我又不上钩。”
“这样的事情不会少。”卫子沅想起早些年她还做姑娘的时候,哪个得了些脸的同僚,身旁没有硬塞也被塞过来的漂亮女人?
一无所有的女人太漂亮,就容易太可怜,而什么都有的男人太卓越,往往一举一动也不能随他心意——尤其是像封长恭这种眼见着就要刀指皇权的男人。荆州府君看他气质出尘,模样清俊,又在卫冶身边有着说一不二的权力,早早便有了一颗乘龙之心。
要不一开始封长恭提出借道,也不能答应得那般痛快。
起码在卫子沅来看,别说是嫁女儿了,只要能拉拢到封长恭,封长恭也能看上他,他连自己都送上来,哪里会想到封长恭不肯要?
卫子沅不禁失笑:“所以哪怕并肩作战到了今日,我承认,阿冶眼光好。但我倚老卖老,还是觉得,今日千好万好,都太绝对。来日方长,俗世间的诱惑就是可以为人坑害到这般廉价。荆州府君要嫁女儿,你不点头,是因为荆州不是非求不可,也不是只能卖身来求。那么来日呢?”
色衰爱弛,这世间永远不缺年轻美貌,因此从一而终者少之又少。
可偏偏一个卫冶,一个封长恭,都不是寻常人家相看两厌、便可一拍即散的人家。
卫子沅多想了,封长恭就不必想得太多。
“真有那天,拣奴变心,我就把他藏起来,看烦了我这张脸也得看。”封长恭收敛了笑意,将信折好,收进最贴近胸口的地方,他俨然是已经认真考虑了,所以出口的话语荒唐之中难掩真诚,“我一定会翻脸不认人的,好歹换副模样,还能叫他看个新鲜。”
卫子沅:“……”
卫子沅几度开口,终于无话可说。
“收拾一下,”卫子沅不禁垂眸擦拭着轻甲,没法正眼看他,“在港口一带部署的‘蛟龙’入海多日,天不亮,就要准备收网。领命突围的中将是奎里恩,听说他在递给西洋女王的信中发誓,要杀了你。这回突击,定要把他们全部留在这里。”
封长恭漆黑一团的眼眸缓缓被夜色吞噬,他沉默地系紧缚带,在海浪回荡的昏天里一言不发。
这一刻,他想起的居然奇异地不是卫冶,而是一个不知名姓的小兵。
这个小兵让他看到了当年跟随李喧走四方,一整颗心还并未被仇恨的谋划与纵横所覆盖的时候,曾经遇见过的许多人。
过去三日的仗不难打,教皇死了,原本就七零八碎各自为政的西洋援军不满损耗的军费,也不耐议和消磨的时间,原本就要准备撤军。
他们轻飘飘地来,还想无拘无束地走。
却不知饱受其害的将士红了眼,疯了神,一路上胆敢反击的有一个算一个,凡是遇见的全杀了。
在五城外殿后的大校被穷追不舍的封长恭抵住,两人奔走太深,追杀至广阔平原腹地,紧紧跟随而来的两方人马混作一团,缠斗一番。眼见大校轰然倒地,封长恭差点儿就能杀掉他,那个被炸断了双腿的小兵却以为封长恭快要死了!
只见他咬着牙爬到了两人身侧,在封长恭手里的断铁差一点就要插到大校眼睛里的时候,抢先一步狠狠了结了他。
封长恭力竭地粗喘几声,随后很快他就缓匀了力气,自己抬了这个小兵回去,并且保证会让最好的军医给他看病。
一路上封长恭不敢将马骑得太快,怕颠簸得伤口失血过多,只能腾出一只手臂,紧紧地按住大腿上的豁口。
小兵疼得脖子上满是汗,他胡言乱语,一边说“别、别”,“疼”,一边又问能不能赏他些东西回老家。
他倒强撑着精神认真考虑了,想要田,但不用很多,还想要买两头牛——那可就算混出头了,可以富贵还乡了!
“你伤得重,”封长恭胸口很沉,他甚至都不敢去看倒在怀里的人,“我怕这些不够赔。”
小兵很是艰难地笑,他抽一口气,放半口,才能说出半句话。封长恭也就这么艰难地听着他说:“封帅啊,您年纪小……不知道。我们这种……混了半辈子军队……还没升上去的,还能活着,都感激……这还算好的了,您猜三十年前……最早打漠北的时候,怎么着?打到最后,我们没粮,没刀,也没新铳,我们只有撑着那口气……就那口气……靠那点儿念头那点儿指望,才能撑下去……”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抽泣声也渐渐低了下去:“打了一辈子,我老娘都不认识我了……为了啥啊你说?”
封长恭:“那不打仗了。”
“那不成,”皱纹遍布的小兵笑起来,笑完又倒吸口气,“大帅这说的是什么孩子话……这仗总得有人打。”小兵声音渐渐轻得几乎听不见,“反正就……扛呗,我们也在死命扛,谁不是在死命扛这些事儿啊……”
封长恭的喘息里已经能闻见血腥味儿了,小兵却跟回光返照似的,突然来了精神:“封帅,要不放我在这儿吧?您能记得回营之后寻个驴车来稍我一程就成……能不能活,就看命了,我贱命一条是无所谓……后头还有人在追呢,得跑快些,别咱俩都折在这里,不值得的。”
哪怕战场上的人已经不算人了,封长恭下意识里也还是固执地坚信不疑,没有人生来该被舍弃。
他是主帅,他不同意。
封长恭没吭声,小兵淌满冷汗的面容上流露出不可言明的难过。他失去血色的嘴唇翕动,开口的躁黄齿缝流出简短的话语:“让我走吧,我好累。”
小兵摘下腰侧的吊牌,那上头写着他的籍贯。
这是他临死前仅有的财富,也是他这了无名姓、意义不明的一生仅存的证明。
他难得强硬地将其塞到封长恭的掌心,请他握紧,劝道:“很晚了,这里太危险,快回去。”
翌日天不亮,火堆被尽数踩灭。
全军整装待发,正要踏平黎明的光芒,乘胜追击,跨步入海。
卫子沅远眺海口,想了想,还是对封长恭说:“其实你是知道的吧?”
封长恭:“嗯?”
“阿冶没在衢州,去了辽州。”卫子沅说,“浑小子使坏,早前有了过错,如今就不敢撒谎,只说州府见闻,半字不提近日动向……不过我多嘴说这一句,不是怪他骗你。十三啊,他一个人独惯了,最怕的就是有人替他操心。他气你,你同我说,但你别老是气他。”
“我知道他在干嘛,”封长恭系上缚臂,说,“再说我哪儿敢气他?从来都是你侄子不肯要我,没有我挑三拣四的份。还有,今日趁敌不备,动作要快,我赶着回去过年。若是回不去,姑母且等着我天天上你帐子里以泪洗面。”
哟?
封长恭是个什么德行,卫子沅阅人无数,打从很早前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原本闹出抚州那一遭,卫子沅还以为封长恭得咬死了不同意卫冶再上战场,可如今看这架势……竟像是肯无奈低头,默认同意了?
卫子沅扬起眉毛,稀奇道:“想通啦?怎么想通的。”
封长恭笑笑,随手捡了把地上的废铁刀,夹在指间放眼皮底下看了看,说:“这刀……太钝了,也太生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