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长恭站在门缝里, 望过来的目光带着沉甸甸的斑驳情绪,这般孺慕,仿佛四散在梅香里的, 是天底下最虔诚的爱恋与思念。
然而封长恭却久久地站在原地,不肯靠近一步, 也似有近乡情怯。
这一回差点就要违背誓言的人成了封长恭自己, 他发哽的喉咙滚动, 没有就此出声喊。
封长恭就这么隔着一扇门,与一别而过的数月光阴,在庭廊前, 在笼雪下,静静地透过缝隙看着卫冶。
像在看一扇他穷尽此生之力, 也要迫近的窄门。
他们彼此相望,他们相抵此生。
在这簌簌雪落的梅笼灯里, 没有什么能够将他们分离。
正在这个时候, 仿佛福至心灵, 卫冶忽然蜷起手指,蓦地抬头侧眸望去。
只见一缕燃金的白雾透过门缝,穿梭在封长恭凌乱的鬓发之间。封长恭伤到了肋骨,骑不了马,这一路他是乘马车回来的。
为了尽快望见卫冶,他连夜颠簸, 此刻漆黑一团的眸子满是怅然而又疲倦的思念。
这种刻骨铭心的思念将两人深陷在风雪间的一叶舟里。
不消多说,卫冶突然笑起来。
他嘴角一弯, 接着长而不狭的眼尾也微微下垂。他无声地缓缓笑着,逐渐笑得缩成一团,变成小小一块。
封长恭望着卫冶, 觉得他窝在椅子里,笑得像一只见到失而复得的猎物的狐狸。他笑起来坏死了。
封长恭在原地又顿了一瞬,紧接着他用力推开门,一把抱起了卫冶,大跨步地往里间走去。
卫冶清瘦得厉害,不担心摔。他两只手轻轻地在封长恭身上摸着,感受藏在衣物下的温热伤口,说不清心里在想什么。
小榻就摆在屏风后头,封长恭放下卫冶,但没有就此收回手。他顺着重量也躺上去,一声不吭地搂住卫冶,将整个脑袋窝进了他的怀里。
卫冶仰头看着顶上的影,说:“吓死了吧?”
“嗯,”良久后,封长恭才肯开口,“吓死我了。”
卫冶唇微抿,没有出声安慰,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没办法抚平死里逃生之人的伤痛,更没有倾诉自己的不安与后怕。
此刻他能做的唯有拥抱,更紧密的拥抱,告诉封长恭他还在这里,活着等他。
唐乐岁策马回来,沽州的伤患只多不少,还能救的、救不活的伤兵治到现在,他才能喘上口气,将剩余幸运的只有轻伤的患者丢给那帮庸医,自己追着不让人省心的病患回到衢州州府。
唐乐岁在主院外站了半晌,才等来踩雪披氅的卫冶。
卫冶把伞分他一半,问他:“这一路辛苦了吧?”
明知故问。
唐乐岁用冷冰冰的眼神骂他,顶着一张臭脸,说:“不辛苦。”
卫冶笑了笑。
“伤得重,这小子追起人来不要命,被炸开的水燃雷扫到了肋骨,但没伤到根骨。人昏了近七天才醒,所幸到底年轻,醒来卧床养半个月就没事了。再要好好养两个月,就能动武。”
唐乐岁侧开头去,看着院中梅,不再看卫冶。
过了好一会儿,他似是烦躁,长叹声气,问道:“那么你呢?你是什么打算?”
卫冶敛起眼眸,没说话。
他的怀里仿佛还停留着封长恭年轻而燥热的温度。他想起临下榻前,封长恭窝在心口,说他快要吓死了,还以为就要失去拣奴了。
又说拣奴见完人就快点回来,他有很多话想同他说,可自己又太困了,怕一觉醒来忘了想要说什么。
卫冶笑起来,说:“问你啊……你是大夫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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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长恭其实是偷跑回来的,唐乐岁起先没让他回,本来他也同意,毕竟人那时伤得厉害,用酒冲干净的伤口,几乎叫看遍伤残的军医都不忍细看。
封长恭原本朝思暮想,都是让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的卫冶好好尝尝担惊受怕的滋味,可现成的机会就在眼前,他又不忍心叫他来看。
甚至连提一句,都专程求了卫子沅,让她不要多说自己——可谁能想姑母这般实在,他求了,她应了,军报里还真就一句都不提。
这哪能行?
卫冶看着玩世不恭,对许多事都漫不经心,实际上他敏锐又仔细,对许多反常都能及时发现,并且暗自上心。
这让他在北都的权势场里躲避许多次危险的同时,也让他容易感到不安定。
猜到封长恭受了伤,对于卫冶来说不难,可难的就是军报里连一句都没说,这伤究竟严重到了什么程度,才让卫子沅甚至都不敢告诉自己?
封长恭刚知道这事儿的时候,当真是既生气又好笑,他没马上写信,就是太了解卫冶,知道这会儿疑心的种子已经生了根,多说无益,看起来不过是欲盖弥彰。所以他刚刚养出精神,掩盖住煞白的面色,便背着唐乐岁安排马车回到衢州,为的就是让卫冶看这一眼,知他无事,好放下心结。
封长恭一进门就抱起卫冶,装得云淡风轻,这个举动的背后,其实正是为了减轻卫冶对他腰间伤口的担忧。
……无非封长恭对自己的伤情还是太过乐观了。
卫冶再如何清瘦,天生的根骨还残存三分,若是无伤无病的封长恭抱他的确不费力气,可眼下到底不如从前了——抱他这个举措对封长恭来说太过逞强,他才结痂的伤口有些撕裂。但封长恭这会儿哪能开口?
只能是强撑无事,把头埋进卫冶怀里。
紧绷的神经随之在那清苦药香的笼罩内渐渐放松,思念与依赖一并沉溺,封长恭感觉自己快要睡着了,于是阖着眼,催促卫冶,让他赶紧应付了追来这里的唐乐岁,再快快回来陪自己。
可他不知道养伤是个体力活,他以为自己是睡着了,其实是身体觉得他力气不够,强迫他陷入了意识消散的昏迷中。
而等到封长恭的意识逐渐回笼,已经是两日以后。
他在酉时醒过一次,卫冶正坐在榻边的小椅上看军报。封长恭睡得昏沉,还以为一觉醒来,天还没亮。
他稀稀碎碎,能听见卫冶翻动纸张的声音,有时还能听见他压低了嗓音说话,可那声音时响时重,忽远忽近。
封长恭听着,不知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已经是丑时过半,而卫冶还醒着,正用浸水的帕子给他擦汗。
“醒了?”卫冶俯身过来,按住他的肩膀,垂首亲了亲他的额头,指尖轻轻揉搓着头皮,说,“你这一觉睡得长,先别急着起床,我给你倒杯温水润喉,再出去一趟,传人送粥上来。你先闭着眼再歇歇,我出去一盏茶的工夫,就回来。”
卫冶说着,又摸摸他的手腕,像是安抚地摇了摇,随后才放开。
封长恭躺在被褥间,再没往常私下相处里,总容易流露出来的翅膀硬了的骄纵。
他整个人都像沉下去,不是平日里做出的假象,仿佛是一瞬间回到了很多年前,他还是鼓诃城里那个只要卫拣奴在身边,就敢真正卸下心防的少年。
当时的他是那样小,小到贪心不足,也只敢奢望有朝一日可以侍候卫拣奴到老。
可是直到这个时候,两人之间的关系地位几次颠倒,封长恭才后知后觉地恍惚明白,寻常人家的夫妻在一起,没有谁一味迁就谁、照顾谁的道理。
说的是一辈子,那么他早晚有需要依靠回卫冶的日子,一味地控制和强迫卫冶选择依赖自己,实际都是封长恭缺爱的自卑作祟——他时刻都要给自己织一张看似强大到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伪装,仿佛只有他足够支撑起一切,卫冶才会一如既往地爱他。
却忽略了最早的自己一无所有,被卫冶留在身边之前,他只是一株浮萍,漂荡在浮生间。
……可卫冶依旧看见了他。
一直都在看他。
卫冶端着碗粥再回屋的时候,封长恭呼吸深重,他躺得太久了,不止腰间伤口作痛,浑身上下哪儿都酸疼。粥是让厨房一直备下的,因为不知道封长恭何时能醒,以防万一。从卫冶进门的那一刻起,封长恭的视线就没有一刻离开过卫冶。
卫冶放下碗,却没急着喂他,而是先侧过身,给困得要死却还被他叫醒拎来的唐乐岁让路,再朝他微微一笑,安抚道:“忍一忍。”
唐乐岁诊完脉,烦闷地瞪这两个闲着没事光折腾人的混账成双。
他三两下卷起袖子,把药箱收起来,直接借用卫冶批报军务的笔墨,很快列了张方子,说:“不忙,外敷的药照常换,人醒了再看下面一觉睡了多久。时间正常就用旧方子,要是再睡这么长,就改用这张——”
唐乐岁活像是自己没睡足,也不肯叫别人痛快。
他说罢,把方子往卫冶手里一塞,又从箱里摸出一个青瓷小瓶,连着方子一块儿递过去,接着说:“这是你要的东西,但我还是那句话,提刀不要命,要命别动刀。还有,你既决定了年后北上,我送佛送到西,可以陪你随军,不过这回我只管你。”
“陈晴儿菩萨心肠,见不得人受罪,非要留在沽州治疗伤兵,我反正是管不着她了。但卫子沅如果也要与你同去,那么你必须保证她的安危,”唐乐岁站着没动,态度冷淡,“否则我能医死人,也能药活人。”
封长恭闻言,面露不虞。
也难为他顶着一张重伤未愈的清俊面庞,对着一手治好他的救命大夫,那双漆黑的眼眸还能迸发出如此带有“白眼狼儿”意味的敌对目光。
卫冶却不在意,挺直背,对他感激笑道:“放心吧,你的要求我一定做到,这些时日实在多谢。”
唐乐岁不耐烦听这些不值钱的屁话,已经掀帘出去。
而因留军一事,刚在沽州同他吵过一架的陈晴儿放不下心,迟了两日追到衢州,恰好听到了唐乐岁要求卫冶保障她在军安危的话——而这些关心人的窝心话,唐乐岁从不在人后同她讲。
偶尔陈晴儿有感而发,还要被他冷声嘲讽两句,可恶非常。
唐乐岁乍一见她,有点意外。他顿了一瞬,目光顷刻挪到另一边,脚步也随之调转方向,不去看她,胡乱往前走。
唐乐岁语气恶劣道:“不是嫌我烦吗?你还跟过来干嘛?”
陈晴儿没动,伸手拽落了他卷起的衣袖:“我没嫌你烦……虽然你是烦。”
唐乐岁的右臂才因为这根本没使力气的拉拽僵在空中,转头又被这丫头小声的辩解气了个够呛。
他转头瞪她,说:“那你找个不烦的。”
陈晴儿不吭声,唐乐岁甩开袖子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眨眼两人拉拉扯扯,身影消失在了主院的梅墙外。
屋内小榻上的封长恭盯着卫冶手里的青瓷小瓶,看了半晌,却在连卫冶都心中低叹,还以为封长恭又要生气的时候,做出了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举措。
他偏头,伸出手,攥住卫冶握着瓶子的手腕往下轻拽,鼻尖蹭着冰凉的瓶身,干燥的嘴唇却贴上了他的指尖。
“拣奴……”封长恭嘴唇翕动,“我想通了。”
卫冶俯首瞧他。
“我原来怕死,我想和你一起活着,所以很怕你死。”封长恭低声低喃道,出口的话像疯了一样,听得卫冶差点儿就要转头去追唐乐岁,“但是现在我想通了……我想和你在一起……无论生死,无关强弱……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是——拣奴啊,我想……”
“再胡说八道,”卫冶几次皱眉,最终遵循本心,弹指敲了他脑袋一下,轻声骂,“揍你啊。”
“我认真的。”封长恭又亲一下,鼻音含混地说,“卫拣奴,我放你走,你把他原模原样地带回来也好,缺斤少两地带回来也好,甚至你不回来了也好……我们都在一起,我会一直看着你的身影,拼了命地去找你。”
又胡说八道,这傻小子。
卫冶拿他没办法,这时候又没办法真的揍他,只得端起碗,拿炖得软糯正好的鸡丝粥堵住他的嘴。
封长恭久未进食,吃两口就饱了,卫冶放下碗,任由封长恭笑着抚平他皱起的眉心,退让开半面床榻,把安身立命的地方分他一半。这方寸之地的依偎,就是他们相互汲取温暖的所在。封长恭在卫冶毫无保留的注视下,已经品尝到太久爱的滋味了。
这就够了。
这就足够支撑他目送卫冶时刻快他一步的背影,两人一起走过年岁相同的往后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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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的衢州恢复了旧年的活力,沽州也在稳定开港之后,缓缓起了海业生机。
东阿关外的五城已经被蛟洲军打扫了战场旧址,清理出了一片足够容纳百姓的空城。他们立下郭志勇的碑位,祈祷他的英魂可以保佑将要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平安祥和,一切顺遂。
邹子平却在权衡以后,放弃了随军北上。
卫子沅说:“我已同他商量了。”
邹子平会率领蛟洲军,为他们守住东南沿海的大门——无论这个“他们”,指的是以衢州为首的这些人,还是他作为大雍旧日臣所效忠过的另一些人。
邹子平面朝埋葬了无数英烈的大海,他的血肉之躯就是一道门槛,任何人妄图进犯,都必须从他的尸体上面跨过去。
封长恭在衢州休养了半月,这半月里卫冶对他百依百顺,柔情蜜意,还在初八生辰那日,主动跟封长恭在他梦寐以求的书房里胡闹了一场——这欢愉让原本就不太正常的封长恭,疯得更厉害了。
简直有不分时候,不分场合都想作弄他的心思,半点不见前几年低眉顺眼的小媳妇模样。
半生痴心妄想,一朝得偿所愿,怎能不叫人走火入魔?
这天封长恭还捂着好了大半的腰腹伤口假意示弱,病蔫蔫地靠在侯爷怀里,实则一双手还偷摸地在背后仔细抚摸卫冶的每寸皮肉。
卫冶本也觉得日日大荤大肉实在有点不像话,尝试过阻止,奈何小十三装样着实有一套,那双漆黑的眸子湿漉漉地仰头朝他一瞧,卫冶就拿他没办法。
摸吧,摸吧。
卫冶无可奈何地心想:“这副色迷心窍的样子也不知道是随了谁……我反正是管不了他了。”
直到裴守进来汇报,邵麒已经到府门了,两万辽州军就停驻在郊营,随时待命。
卫冶才算找到了个合情合理的好借口,在隔着扇屏风跟裴守说话的空档,向下伸手拽开了封长恭,作势要起身离开。
私下里,裴守还是习惯性地叫封长恭公子。
“有一事还得请示侯爷……与公子,”他似乎是猜到封长恭躲在里头,顿了一下,继续说,“此番出征,无论是速战速决,还是打拉锯战,都各有利弊。若是在开春前借道荆州,直攻北上,那么因受东南海乱而流离失所、至今还没安置妥当的流民是个问题,去年的粮食拿来填了反扑战役的大军肚子,未入春前,大片土地也未开垦,如若硬挤军饷,就得从商道抽成,恐怕也要引得百姓不忿。”
而若是拖长战线,打拉锯战,诚然这些问题不会成为难题,可只一个单良均会不会改变主意,就足够让衢州头疼。
何况还有随之衍生的许多后续影响,这些谁也说不准。
况且军粮是要紧,可红帛金也迟早会烧完,卫冶这些年攒下的帛金早晚要见底,他能拖多久?拖到多久算合适?眼下北都于他,无论从民心还是战力,甚至是文人笔下的流言倾向都再没有反击之力。
可如若天鼓阁出了个恰如宋时行于衢州般的冶金师,那么一切都将成为变数,仗还没打起来,双方的顾虑较之当下都会有显著的差异。
“半年,”封长恭冷不丁地开口,说,“依我之见,半年最合适。战后半年,本是重建兴业最盛的时节,加之农忙刚过,春种秋收,半年之后恰好入暑,到了那时天下人人都盼着速战速决,战火不再蔓延到自己身上。到时候,不消多加引导,他们自然会倾向于得胜可能更大的一方尽快结束这场乱局。”
封长恭敢说这话,是因为他手里握着东西,丝毫不担心单良均和民心的态度会在这半年里发生变化。
“奎里恩走之前,送了我点小礼物。”封长恭说,“临别礼嘛。”
卫冶低头看向仰躺在自己腿上,硬是赖了一下午的封长恭,觉得到底是他一手捡回来养大的好小子。
虽然求爱作风上是颇为大胆了点,可该像的还是像他,大事上沉得住气。
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也还咬人。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北都想拿卫子沅说事,卫冶就以同样手段对付它的薛有今。
而启平二十五年的那场乌郊营大雪里,萧齐胆敢凭一根簪子指认卫冶私通南蛮,冷眼旁观所谓“内讧反寇”废其根骨而不杀,将一切坑害与伤痛视若无睹,封长恭睚眦必报,就要拿通敌的罪名反送回去,也让萧随泽尝尝百口莫辩的滋味。
这是你来我往,十年不晚。
启平帝也好,奉元帝也罢,亏欠所有人的江山他们总要奉还。同样长宁侯也有自己的痛点和弱处,他只能依仗易积沉疴的药物来维系摇摇欲坠的身体,就是框限住他的一扇大门。然而现在卫冶不仅死亦何惧,他还有了封长恭。
裴守领命告退后,封长恭看着卫冶,朝他撒娇似的笑起来:“裴大哥叫你侯爷,唤我公子,这意思是你合该养我。”
“太本事,”卫冶说,“养不起了。”
封长恭似是撒痴耍滑上了瘾,从中得了千般趣味,万般消遣。
他听了这话,就像被薄情郎抛弃家中的娇娘,当即俯身过来,不依不饶地搂住卫冶的腰,整个人都埋进去,指尖在后腰轻飘飘地打着转,像福子挠。
他说:“看,拣奴,你这里多适合被我抱。”
卫冶自己模样好,就不太会为美色所诱。
便见卫冶相当克制地抓着封长恭的后颈,捉猫似的,将他拖出来。
并且顶着他嗔怪般的不满目光,无情道:“雪化以后,我要先率军去一趟荆州,把府君那个老滑头给安置了。唐乐岁说你三月之前都得养着,所以这段日子,你就安分待在衢州,管好侯爷的后宅,让我没有后顾之忧——别光这么看我,你行不行啊?”
“行啊,”封长恭斜瞧卫冶,“为了侯爷,我什么都可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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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初,调军备粮结束,邵麒和杨玄瑛率军抵达河州。颍州的城墙上堆满了各色投掷器械,红帛金不够用,便改换土方子,滚了大锅烧热油。
可河州内却半点不见人心惶惶之色,百姓日子照过,河州军队似乎不着急进攻,甚至操练过后,还会分批次开垦军田,一副等着农忙季节来临的闲适。
月中出兵,卫冶再上战场,决意在半年之内打下北都。卫子沅再次作大帅,行总指挥位。
陈晴儿从七岁离家到如今,生也好,死也好,一直跟唐乐岁形影不离。
这还是她第一次清恍地意识到,他们俩是要真正地彻底分开一阵子了。而且这阵子,还不见得能两厢平安。
唐乐岁刚想说句:“你……”
便被陈晴儿含泪一把扑抱了上来,之后的话全部咽进了嗓子眼,融在脑子里。唐乐岁一双能治死人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曲了下,犹豫再三,才缓缓抱了回去。
他强忍着心下阵阵翻涌的心潮,不住地拍着陈晴儿的后背,面上却还逞强,非要不动声色地说:“差不多了啊,挺重一姑娘了。”
陈晴儿:“你嫌弃?”
唐乐岁迟疑道:“……也,差不多有点儿?”
陈晴儿品行端正,心怀天下,时常不忍于民间疾苦,多有慈善义举。
可以说,在这一帮人里,她的道德情操已经远远胜出他们太多——然而这都不妨碍作为一个姑娘,在这样的时刻,居然被说不出好听话的冤家说重。
陈晴儿又气又笑,她撒开手,跳了下来,拿两只又圆又大的杏眼瞪他,瞪了一会儿又跳起来抱他,骂道:“别死了啊你。”
临行前,卫冶的甲胄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散发出熠熠的辉光。他回首,看向马背旁立着的封长恭,眼神复杂里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情思。
封长恭却在短暂的对视后,忽然单膝跪了下来。
只见他低头琢吻了一下卫冶的铁甲,似虔诚,又似不顾一切地献祭。
卫子沅笑起来:“宽心吧,弄不丢你的将军。”
说罢,她一扬马鞭,策马远奔。天际火红的夕阳照得铁甲如同淌血,那血是暗红的,仿佛在伤痛处积压了许久,伤口化了脓。她忍了又忍,忍到不知年月,刀口终于划开伤处时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畅快与肆意。
或许老侯爷说得很对……卫子沅是个不大能心甘情愿,还自欺欺人委屈自个儿的人。
她血里有风,天生与安稳二字沾不着边。
卫冶就这么看着她驰骋远去,恍若鸦雀的自在背影,忽然大笑起来。
他一把扯过封长恭,也不吝啬持重,厚重的大氅伴随动作猛地下坠,遮挡住身后的视线。
在千军万马前,卫冶单手扣住封长恭的后脑,将人不轻不重地往怀里一带,在他唇角落下一个重重的吻。
封长恭唇畔含笑:“侯爷不怕人说了?”
“我卫冶字止啼,一人能敌百万军!”卫冶对封长恭莞尔,半是玩笑,半认真地脱口道,“这条不知生死的不归路,你都肯不管不顾地陪我蹚这一遭,既如此,以前怕这怕那,最怕积毁销骨。现在有你,我还会怕?”
看不起谁呢!
卫冶倏地抬臂,高举的雁翎就是他淌血的旌旗,江山万里堆积的白骨已经太多了,他不要谁再居高临下。
江山为祭抑或是只身赴死,都不再是这条命的归路。
他语声疏狂地喊道:“来讨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