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长恭停驻在这里, 目送着他远去。
“错了。”封长恭忽然说,“不该是芙蕖吻绿波。”
狸奴春醒,渴不知睡, 瘦衣以抚,空掌薄待。露天白日朦胧上了一层不见云的浓阴, 馥郁的草木香气弥漫在旷达的原野上。封长恭在这里, 斟了一斛酒, 他垂首,将这杯践行酒洒入清辉,月光已经下坠, 胸口的狼牙就是连系住他们的紧密。
芙蕖太过多情,掩盖了内里的疏狂。
卫冶的佻达在他卸下假相之后, 显得愈发显眼,仿佛他在这里, 或者是在任何一个地方, 在封长恭看来, 那就是一把如霜的诱惑,像融化的三月坚冰。而所有曾经困在樊笼中的人们终将放逐于天地。
“应似沸雪抚我首。”
在大军的身影消失在雾天一色的尽头以后,封长恭回首,道:“该备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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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近沿海,坐拥大面积的平野,且北近京城, 南走沽州,东西连接两大商道, 无论是陆商还是海工都很乐意往这边绕道,这让他们不愁生计的同时,也锻炼出荆州府君左右逢源的商户性格。
无论上任时秉性如何, 只要是能在这里干出一番政绩的府君,卸任后都是从商待人的一把好手。
可商人重利轻别离。
眼下的府君,就是能吃撑饭,却连亲女儿都敢分两次地卖。
卫冶此次率军东征,行军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的人也不过三万。
此举是料定了荆州富庶,无人想着打仗。
果不其然,荆州府君在卫冶率军驻领的当日,便热情似火地宴请官将,半点没有无奈屈从的轻侮模样,反倒像是迫不及待地夸赞起来。
“天下豪雄多青年,这话果然不假。”膀大腰圆的宽脸中年人笑眯了一双精明眼,亲自为卫冶斟酒,酒还不肯倒多,生怕让卫冶觉得这是杯满欺客,“我从前在百官宴上,与那封世常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听闻封氏子的传言,还疑心是马屁拍太响——您也知道,我嘛,老骨头了!信以前那套,觉得龙生龙凤生凤,封世常哪儿可能有这样的儿子?总觉着是沾了长宁侯的光。”
“直到年前见了封长恭,方才明白了,‘子不肖父’合该反着说……而且说是沾光,倒也没说错。”荆州府君看着卫冶,感慨道,“如今借着春风,小老儿可算有幸与您近作宴饮,方知何为男儿风流,英豪金尊。有您一手提点,怨不得封帅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气派,原来都是在您跟前耳濡目染。而且凭良心说真话,我是真的敬重您二位,可要论这眼光啊……哎,还是比不得小女淑禾。”
卫冶捏着府君递来的酒盏,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
他闻言,眉毛微挑,一方面好整以暇地听荆州府君满嘴放炮的赞美,心道这人还真能闭着眼睛胡吹,并不怎么往心里去。
另一方面,他的目光顺着府君抬臂指向的方向往侧座看。
就见淑禾低眉敛目,含羞带怯似的坐在下首——而她的生父还在不遗余力地展示她的乖巧。
荆州府君说:“我原本见着封帅,就十分欣赏,心想英雄合该配美人。我的女儿虽然不通文墨,却善识音律,为人也温婉娴良,与后院的姐姐妹妹相处得都很融洽,从来没见人说她一句不好。我起先想着把小女引荐给封帅,可她这回倒烈性,死活不同意!我心中正纳闷呢,后来求她姨娘去问了,才知道原来我的女儿居然也是那闺阁小姐,想要嫁给大英雄!”
说到这里,衢州正值二月雪化,在院中待得安分的封长恭忽然打了个喷嚏,还疑心是不是卫冶在想他。
可卫冶的目光却就这么落在淑禾的身上,那至多才十五六岁的女孩儿,连看都不敢看他。
卫冶心道:“在这世道里摊上这么个爹,可怜呐……”
而荆州府君还在说:“您说说,现在指着天下英才瞧……嗨,也是顾忌着小女面薄,这话我做父亲的,得替她开口说。如果您肯成全了她这一片痴心,从此荆州就是您可以信赖的依仗!若是您家中正妻不同意,我愿意出三份嫁妆,其中两份都送由您的夫人——”
“你没听说吗?”卫冶轻摇盏中酒,闻言斜睨着他,面上的神情似笑非笑,“我家有悍妻,凶得很。”
府君心下微沉,闹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长宁侯并未娶妻这事儿天下皆知,他倒不觉得坐到这个位置上的男人,内宅里会真的没有几个女人。可哪怕卫冶是拿“并未娶妻,没这个心思”来搪塞,都比说“家有悍妻”来得值当。
前者拒绝得爽快,后者则就暧昧得多。
分不清是接受了,还是要拒绝。悍妻、悍妻,怎么个“悍”法?卫冶这不明不白的一句把历尽千帆的荆州府君都给绕迷糊了,简直分不清到底是卫冶想要表达他惧内,借口拒了他的女儿。
还是美色当前,他也是个男人,他自然是想要的,只是淑禾毕竟是荆州的女人,卫冶肯收下,但还要暗示她在卫冶身边的日子必然不好过,想威胁自己就算是赔了女儿也别想借此拿住卫冶?
就在主位上的荆州府君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下首的羞怯少女突然起身,端了杯盏,眼见着是要来给卫冶敬酒。
少女的身姿婉约,行走间犹如莲步轻移,虽然年纪尚小,但已有了来日不可方物的美丽。
转眼间,她便走到了卫冶跟前,弧度优美的脖颈线条伴随她俯身的动作露在了满堂的男人眼里。就听她柔着嗓音,怯盈盈地开口请安:“侯爷安好……”
卫冶嘴角含笑,颔首应了,眼眸里却一片清明。
荆州府君再想不明白,观此情形,也自觉是再明白也没有了——这是郎有情,妾有意,卫侯可比那封长恭近人情!
成啦!
府君喜不自胜地抚掌笑道:“怎么还叫侯爷?该改口叫——”
就在这个时候,淑禾似是含羞地抬首,那双眼睛泛着水波,与她的生父差别很大,卫冶觉得她应该更像她的母亲——就如同封长恭一样。然而还不等卫冶接着跑神去想小十三这个年纪的时候,长什么样,惊变突生,就见少女的眼中露出带了杀意的憎恶。
下一瞬,她猛地取下鬓中金簪,用力地向近在眼前的卫冶喉间刺去!
荆州府君大惊失色,几乎失声:“你——!”
卫冶却似早有预料,他连动都没有动一下。酒盏“砰”地砸在地面,酒水溅了满地。养在后院中,当花草养大的女儿家再如何奋力,她的力气也好,她的动作也好,在久经杀场的卫冶眼里也全是破绽。
在淑禾还没能按照她心中所想那般,捅穿卫冶的喉咙之前,他就已经抬膝踹翻了小桌,手中酒盏直勾勾地砸中淑禾的鼻尖。
淑禾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她的身形不可避免地一晃。
下一刻,翻倒的小桌挡住了她的脚腕,将她绊倒在地。鼻腔的酸痛让淑禾失去了判断能力,她眼前发黑,滚地的时候,手中的金簪也随之脱落。卫冶甚至没有拔出雁翎,便已在周遭人等的惊呼声里,平静地看着少女被一拥而上的北覃卫按倒在地。
见此情形,荆州府君怔愣了足有片刻才缓过神来。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这个最是怯懦无能,最容易摆布,同时也最是漂亮的女儿怎么会干出这种胆大包天的事!他吓得倒吸一口冷气,赶忙连滚带爬地跪下来,连连磕头,说:“这,这事出意外,绝非我下令为之!侯爷是为民请命,乃承天地之志,荆州自然当为衢州走道。我为请罪,当大开门户相迎,结与侯爷欢心,还请您千万不要动怒!”
随即见卫冶站了起来,冷眼看他,俨然没有将此事轻拿轻放之意。
他又暗自咬牙,猛地扇出一个巴掌,将少女姣好的面容狠狠拍到一旁,恨道:“你是受了谁人蛊惑,还是失心疯了?竟敢犯下此等错——”
“错的人是你!”淑禾同样面露恨色,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满是憎蔑,她撇过肿胀的半张脸,啐声道,“你身为荆州州府,一府府君,却背叛大雍,把我当作贡品献媚给叛党,要我与你们一般奴颜婢膝,以求苟合——你,又有何资格质问于我!”
荆州府君勃然大怒,眼见着又要高扬起手。
却被卫冶随手拦下。
“瞧见了吧?你的女儿不想嫁我,把你的嫁妆收回去。”卫冶垂眸看向眼中怒色不减,面容却逐渐煞白的女孩,顿了片刻,他心中轻叹,“有女贞烈,品行高洁,父不肖女啊……”
他侧眸,看向面带诚惶的荆州府君,就见臃肿的中年人把头埋得更低。
“捡起来,滚出去。”
夜风吹落他的肩发,卫冶面色渐冷,温情不再。他弯腰,拾起金簪,扔到淑禾跟前。
随后卫冶迈步向前,经过了她,在擦身而过的时候寒声说:“今夜以后,荆州由我接手,所有批报信件都当经由我察看以后,才能递交六部内阁——这才是我要的。要想留命,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我来这里,不是在跟你谈生意。”
“你肯送的、不想被送的都不算数。你们还不够资格。”
淑禾已然在这句话后,明白了自己白绫了断的归宿。她惨白着脸,缓缓合眼,说不清是后悔还是接受。被丢在堂内的荆州府君却仿佛捡着了一条生路,当即叩首高呼:“有此仁君,我等自当追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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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粮?”萧随泽高坐帝位,他与满朝文武的脸上却都是一般无二的麻木,直到薛有今此时上奏,“沽州不久前才击溃西洋,如今北都就断了西南守备军的粮。先不说此举乃是逼反,衢州乱党定然趁机大行收买,就说此事一旦泄露,天下皆知,卫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使西南民心凝聚。难保到了那时,北都就只能是坐以待毙——毕竟连民心都偏了,打笔墨战还有什么必要?不若将天下拱手相让。”
三月过半,兵部连番催递,西南守备军迟迟不肯出兵,北都终于断了再用单良均的心思。薛有今跪拜在地,心知肚明,再等下去,也等不到单良均赤胆忠心,北攻衢州。可卫冶都已经站在了荆州城府里朝北都望!
这与坐以待毙有什么区别?
光凭乌郊营的那三万个兵,他们连北都的城门都出不去,更别提发难衢州了。
逼一逼,不过是触底即反,还是加快进程的区别罢了。
薛有今从上朝起奏,一直跪到了散朝,这不是萧随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相信了他身世有异,因而心有不轨的流言。而是这事萧随泽不能应,也不想应。薛有今想要以跪相胁,以功相迫,那就只好让他跪。
可萧随泽怎么也没想到,他没有发作薛有今,却成了又一柄刺向北都的刀。
在不知谁人传出的流言里,漠北亡我大雍之心不死,朝廷却又偏宠蛮夷之子,纵容其筹划断了西南守备军的粮,想要借此威胁单良均出兵一事仿佛已成定局。好像下一刻,西南就要陷入南蛮战患一般。
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消息不知何时走漏了风声就算,就在河州学生们对此争论不休的同时,杨玄瑛与邵麒在长达两月的蛰伏后,连夜于河州北城发起对颍强攻。
早就被打怕了的颍州已是心生畏惧,未战先怯,根本没有任何回手之力——
于是一夜之间,颍州易主。
翌日急召的朝会上,萧随泽面色平静一如往常。
他像是习惯了苟延残喘,对疲于奔命习以为常,任何的内忧外患甚至激不起他缓口气的冲动——他如同是已不知喜怒了,更罔顾爱恨,再不见从前风流倜傥的模样——可此时不过正值奉元三年。
距离他临危受命,在城破国将亡之时,在启平帝的病榻前接下这笔烂摊子。
……也才过去了三年啊。
算无遗策的薛有今此刻仿佛也已陷入僵局,他伏地不语,出身是他甩不掉的原罪。他本以为自己足够薄情寡义,就能够洗脱与生俱来的罪孽,旁人无论说什么都无法中伤到他。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他默然是心虚,他激愤是掩饰。
薛有今就那么跪在众人面前,如同一个罪人,可又没有人能给他真的定罪——哪怕是圣人也不行。
在那长久的寂静里,堂内众人或同情、或埋怨,又或是喜忧半掺地一面看他笑话,一边转而担忧起自己的前程,薛有今却兀自侧眸,看向了一直在心中隐隐有些怀疑的宋汝义。
花连翘借着垂首的视线盲区抿唇一笑,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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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后宫不能干政,可朝中事哪儿能瞒得了枕边人?在宫内,崔婉清已经哭过一阵,泪湿蛾鬓。
可她沐浴更衣,重新在这九重宫阙里行走,一言片语皆为国母体统。崔婉清踏入明治殿内,与萧随泽四目相对。这一刻他们或许才算真正心意相通了一瞬。
他们既为帝后,也是夫妻。
春种过后,已然入夏,东宫侍候的宫人来禀,说小太子走起路来已很稳当,又说他天资聪颖,一岁便能言,一年过半约莫便可连词成句ⓝⒻ。假以时日,恐怕可比历朝神童的四岁背集,五岁识经之能。此等聪敏,实乃大雍之幸。
可再聪明又能有什么用呢?
侍候的宫人很快就退了下去,窗口的斜阳稀稀疏疏地落在堆满奏折的皇案上,其中从荆州来的专门放在左手边,却连一本都还没打开。
崔婉清没有多话,她向来是很体贴入微的女人,可她真的没有自己的主意吗?崔婉清仔细地将茶盏放到更远一些的地方,她的背影映衬着层叠成荫的花木,温婉娴静,仿佛富贵阴影里一朵馥郁的牡丹花。
“我没能给他留下时间,”萧随泽说,“还有你……”他近来太过疲倦,对着崔婉清,只能露出一点吝啬的笑,“你还很年轻。”
崔婉清专心地整理案卷,像是没听见。
这个“他”字无需言明,衔接两人的除了双方的姓氏,便只有萧珩。萧随泽没有沉寂得太久,他顿了片刻,便道:“倘若到了最后……我终究是败了,珩儿还小,你就回到衢州去,让珩儿改姓崔。崔绪是个聪明人,他能让江左在这样的时局里平安无事,自然也能保住你们。”
卫拣奴是个良善人,他杀过许多人,但那并不会使他感到痛快淋漓。萧随泽与他一起长大,相伴相知,他很早之前就能察觉出卫冶终有一日会与他对峙而立,当然彼此之间也有默契。
萧随泽明白若是自己败了,只要萧氏不再,那么卫冶那里的篇章就算翻页了。换言之,萧珩只要不再姓萧,他就不会是卫冶的敌人,而是故交死前托付的幼子。
崔婉清说:“那么圣人想好我的去处了吗?”
萧随泽张开口,却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笑了起来:“花还是好看的,想找个真正的好人家不难。况且如今世道不一样,你是妥帖的女子,在哪儿没有自己的天地?婉清啊,你是大人了,只有珩儿还小,要我们为他筹算。”
“你太高看我了,我不是宋时行,也不是苏勒儿。我是大雍的皇后,这里就是我的天地。”崔婉清垂眸道,“再者你也说了,珩儿还小,他回到衢州又是一番新天地,可我不行。我是最庸俗的女子,我只知道为自己的君王和丈夫打算。既然你我把话摊开来,挑明白,说到了这里,那么臣妾斗胆进言,德亲王不堪大用,朝中无将无兵,真刀实枪是杀不了痛快的,但这仗还不是必输无疑——”
流离在时局以外的,还有一个人姓萧,且在流言中尚有反击之力。
崔婉清直起脊背,侧眸望向萧随泽,打落夕阳的廊柱阴影横隔在两人之间,将那层薄得几乎快要贴近的距离再度拉开。
可是崔婉清不在意,她就那么看着萧随泽,吐出那个名字。她说:“萧承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