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雨如箭, 刺穿了北都的防御,映天的火光很快就在东门訇然盈天而上。
杨玄瑛看见了,便下令东行——捣毁北都的四面城墙从来不是他们的目的, 在坍塌的遗灰上重建大厦,才是所有人的祈愿。
南门大军汇流东行所发出的震动, 惊得草木皆垂, 尘灰齐浮。
瑟瑟发抖的城门根本无法挡住他们的去路, 街道内外空无一人,杨玄瑛很快就率领先行骑军,与宋时行在城内会合。
“挺快啊, ”杨玄瑛不由得再度回首,瞧一眼沉于硝烟的东门, 那百年铁壁已然招架不住新潮的洪流撞击,杨玄瑛看了又看, 不禁后怕起来, 扭过头对宋时行颇为真诚地说, “幸亏西洋没真的打进东阿关。”
宋时行笑了笑,还未答话。
段琼月似有所感,忽然也回头看了一眼坍塌的望远楼,眉心微皱。
宋时行问:“怎么了?”
弥漫的雾雨遮挡了一切前尘,塌楼浮尘,散入云烟, 段琼月什么也看不见。她很快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示意无事发生。
言语间,汇流的大军已经直奔西门而去,如今坊市的豪商和东街的权贵都无法牵动他们的视线。
他们要做的只有向前, 向前!
东街里,后巷内,大军滚滚经过的同时,惊起无数鸟雀。
不同于门窗紧闭的各家权贵,花府古旧的大门敞开,露出里头破败的庭院。花连翘似乎是知道早有今日,他半分心思都没匀到家宅的修缮上过,谢了的玉兰蔫巴巴地斜倚在墙前。
在这半年里,费良就是靠住在这里,在灯下黑中藏匿着自己的行迹。
落在地上的败花被雨水浸得软烂,花连翘微仰着头,丢掉伞,他在令人牙酸的门缝“吱嘎”声里望着远方火光燎野的天际。
这火仿佛不能被雨水浇灭。
暂且离军的钱同舟从后巷里走了进来,先是合礼地对花连翘颔首示意,随后与在墙角俯身警惕的费良对上视线。
两人便不约而同,释然一笑。
“半年未见,”费良问,“可还好?”
钱同舟说:“都好。”
“前攻后袭,两面围夹,西门是不可能守住了。”费良寒暄两句,便切入正题,总归今夜过后,有的是时间叙旧。
他回首看了眼花连翘,见他不为所动,连一眼都没看过来。
费良也就收回视线,对钱同舟说:“一会儿你我是同去拔除蝎子,还是分头行动,你先去西门增援?”
分属于费良的北覃卫就在后巷里待命。
因着旧恨,钱同舟与带来花僚的蝎子不共戴天,卫冶专程准遣他协助费良追杀蝎子,就是为了全他此生夙怨。
可他静了片刻,却没有欣然领恩。
钱同舟缓缓地深吸口气,嗓音沙哑:“我不能让自己一生都困在蝎子的老巢里,雁翎刀用了这么些年,也该歇了。”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费良没有说话。
此刻花连翘却在两人身后兀自一笑。
费良问:“大人为何发笑?”
他垂着湿淋淋的半面发,转过头,看着钱同舟:“身在江海,我笑你天真,居然还妄图不沾衣袖走出来。”外头烽火连天,他闲庭缓步,端坐在只亮了一盏灯笼的茶亭旁,“过了太多年啦……这些年我在北都,在浪潮的选择里看着所有人,一看就是这些年。”
可花连翘做对了选择,却看见了什么?
“你走不出来的,他们也回不了头。”花连翘眼神悲悯,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
这场风雨太大了,是天意要困在局里的蝼蚁们相互厮杀。没有人能赢的,所有人都是输家。可难道困兽就不斗了吗?花连翘不这么认为。
相反,他认为越是看似无力挣扎的蝼蚁,就越是要斗!
他们偏就是要在无声无息的角落给这无休止的倾轧狠狠甩上一个耳光!
“去战吧,去战啊……”花连翘用力地摔下茶盏,玉瓷应声而碎。在逐渐转大的暴雨中,他最后大笑起来,“把他们都杀了,这场仗就赢了!赢了,赢了啊!这天就要翻了,终于还是我赢了!李喧啊……”他面容好女的侧颊仿佛洗净的白蛇,李喧看不上他,却看得上封长恭,肯教导他只是因为能用得上他。
可是花连翘没有丝毫怨憎,也并不羡慕。
因为所有人都死了,在乎他的恨他的想利用他的看不起他的——所有人。
漫天风雨如晦,爱如逆风执炬,唯独他还不受丝毫影响地屹立在这里。
花连翘在这一刻,喉间滚动,眉眼酸涩,那是极其复杂的兴奋。他颤抖着仰起了头颅,喜悦地说:“没有人能干干净净地出来了。”
纯粹的人都死了,所有活着的人都一般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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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将倾,赵邕凄厉喊出的投降被周署贤掩盖过去。
赵邕不可置信地看向周署贤,却倏地惊觉,他竭力向前,原本就是想拉着大伙一道同归于尽!
“你……”赵邕在雨中紧咬牙关,“——你好生阴毒!”
周署贤却只恍若无事地喘息一瞬,在摇摇欲坠的西门上,对他露出一个森然的微笑,似乎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有什么可不舍的呢?我一无所有,生死来去无人在意。太监也好,蝎子也罢,他就是个没根的东西。
大雍万古,北都死战!
周署贤这么喊了一嗓子,不论是为求生,还是为了忠义,守城的士兵们当即重燃血气,奋起当前,与不周厂的番子一起再度将早已架好的石台推到墙垛,眼见着就要将滚金的石器尽数坠落于高墙之下。
可这样一来,哪还有和谈受降的余地?这疯太监简直是带着大伙一起不要命!
后方从东门赶来的混军援兵已到了西门城下,杨玄瑛单臂举枪,一声令下,燃铳炸开的硝烟星火似的落在了乌郊营里。
而城墙的另一边,周署贤带来的蝎子趁乱混进前线的番子当中,他们不听指挥,不顾调令,要的就是将战火蔓延到最大。炸得越响,打得越凶,他们越高兴!毕竟只有当中原乱成了一团,西洋才能最后得利。
石台引燃帛金,滚金的石器高坠,被砸中的人大多都当场毙命。
邵麒赤红着眼眶,已然被挑衅出了煞气,怒火中烧,引得他连握刀的双手都微微颤抖。可是前方的卫子沅是那样冷静,她在战场上,是统帅指挥的绝对好手,无论此战是顺是险,是胜是败,似乎只要站在这个位置,她就是不会有丝毫情绪波动的主帅。
正是这样的主帅引着他们一路打到了这里,邵麒很少服谁,却是心甘情愿地服她,他做梦都想成为那样的统帅——
为此他肯舍得冲,也肯学习退。
于是此刻,任凭邵麒再如何气忿,也只是粗喘一声,用力地搓了搓脸。
随后见怒气未消,他在再喘几声发ⓝⒻ觉仍旧无用之后,忽然用力扇了自己一个巴掌,打得响亮又结实。
封长恭在切换红帛金的间隙听闻此声,在风雨里侧眸看他一眼。
“赵邕!”卫冶大势已定,如今他一人无关紧要,身后却有千军万马,还有他的封长恭。他策马举旗,连扬旌竿,远远地冲城墙上朝自己看的赵邕喊,“大雍败势已定,这仗还要打吗!”
他胜券在握,这时候开口,是给赵邕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坐下来跟他谈的机会。
卫冶猛地扬声,仰视城门,却犹如俯瞰北都:“今夜你应或不应,我都给你赵邕的儿女带来了我卫拣奴的礼!我不是来进犯的,我只是要回家——不论我哪个故交想杀我,这场仗你们必败无疑。即便你今日为了却忠名,不肯坐下和谈,我也要踏开这扇门,回到我的家!”
这骂名他独担了!
赵邕在逐渐细弱的厮杀声里听清了天幕慷慨的雨声,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出征前,自己给刚有膝高的小儿子讲起卫冶。
说此番爹爹出门,若等了很久,还没等到自己回来,就去求这个模样好看的叔叔让阿娘带着他们,出海去找阿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万年,也许仅有一瞬间。
赵邕双眼通红,倏而微微咧开唇角。他站在城墙高殿上,迎着城内城外千万人的目光,断喝声道:“卫冶!我来迎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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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乎破败的西门大开,北都内还敢出门的百姓纷纷一窝蜂地往东门奔去。在风雨里翻云覆雨的蝎子不过才自由了一瞬,便被脱去伪装的外袍。
同脱掉宦官衣饰的周署贤一样,在雨溅时被关入北覃诏狱里。
诏狱晦暗如潮水,孔皓换下了总指挥使的衣袍,默然伫立在牢侧。
周署贤随意地坐在刑位上,仰头看着顶上昏红的灯,那点微弱的光影只豆大点,悠悠地照在他的眼珠里。
随后一道身影经过,短暂地遮挡住视线,又落座。
被潮雾沁染得有如镜子的地面上,倒映出卫冶模糊的面容。
“我没有给你留很多时间。”卫冶说,“兄弟们吃顿晚饭,我们俩速战速决。”
周署贤仍旧看着灯,闻言,他缓缓笑起来,慢吞吞地坐直身后,朝卫冶看:“侯爷要审我,不先灌茶水吗?这不是北覃卫的老招数了,怎么,出去久了,竟给忘了?”
卫冶抬眸看他。
“没忘。就是怕好茶来了,你也喝不明白。”他也笑了,指头对准脑袋点了点,挑眉说道,“我从抚州回来,就被关在这里,一样的牢房,我来住过五次……这回轮到你了。周署贤,当时你跟在钟敬直的屁股后头看着我,开心吗?”
周署贤平静地上下打量他,仿佛这是两人第一次会面。
随即他的神情逐渐阴郁,周署贤敛住笑,如实道:“忘了。”
他是那样聪明,聪明到湮灭了人性。所有被派遣到北都的蝎子——尤其是进宫的蝎子,都是教皇亲自挑选的。
在一排排列队的遗孤里,就像挑选看家护院的狗崽子,又要凶,又要狠,又要对着主人摇尾乞怜,可怜又可恨。
周署贤是他们当中最优越的那只。
“他们选中了我当蝎子,所以我活了下来,至于其他的很多人,都死了。”周署贤此刻平静得简直不像是在讲述他自己的曾经,“死得像狗,无数条狗……怯懦的,丑陋的,虚弱的。但我还活着。沃克和他的其他蝎子甘心做一辈子活着的狗,我不想。所以我进宫前,学成了活,进了宫,就学会了看。”他微微一笑,神情在这一刻无限诡异,“卫冶,卫侯,长宁侯……我一直都在看你。”
卫元甫和段眉先后死在启平二十年,启平帝怜惜卫冶年少丧亲,将他接进了宫。
虽为伴读之名,却与皇子皇孙同吃同住,同进同出,享受的金玉尊荣何止是寻常勋贵拍马难及?
而同一时刻,十岁净身入宫的周署贤就在太监堆里悄悄地看着他,他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习惯了观察,并在心中升起了一个灰暗的念头。
他想:“长宁侯有什么好?还不是让那么多人都死了,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可是我的生身父母更没用,别人的爹娘都能活,就他们全死了,死得像条狗。”
可他还想活。
“是嫉妒吗?我不知道,因为你可以让天下所有人都来羡慕,可是扪心自问,我不想变成你。因为我是可恨,而你是可怜呐。”周署贤冷漠地说,“我看着你一无所知,对杀父仇人笑脸逢迎,就觉得你也像条狗,只能摇尾乞怜,还要自诩为忠义难两全,连自己的屁股都着了火,还要担心大雍江山和隶属于你仇人的百姓……所以说啊,卫拣奴,你多贱。”
周署贤似乎感到无趣,他忍不住嗤笑:“今日你都打进来了,你还那般贱!你不杀人,人来杀你,这个道理你们早该懂了!所以萧齐的骨子里也像狗,觉得养你能养熟!可你是条白眼狼啊——我敬你是条狼!”
卫冶平静地看着他。
那零星的火光在潮腻的空气里忽明忽灭,忽然牢门吱嘎一声,钱同舟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三壶白水,进门了就要给周署贤灌。
周署贤被铁链锁在这里,根本躲不过。
在卫冶静静地注视下,他边笑边呛,吞干了水,周署贤笑得眼角沁出泪。
钱同舟沉默地退到卫冶身后,就见他疲倦地咳嗽两声,语气嘲讽里难掩倾羡:“啊,钱同舟啊,他还在跟着你,真是了不得的主仆情谊……可是恐怕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吧?当年证实你与南蛮有私的那根簪子,还有那一摞的私通文书,你不会到今日还以为是不周厂的废物有能耐越过北覃卫的眼睛,到你府上去拿的吧?”
周署贤咯咯地笑起来,他整张脸都呛得发红,这让他的语气越发阴柔。
“当然不是了。摸金案的定案,你觉得委屈,你当然应该觉得委屈,因为连我都知道这事儿不是你做的,可你自己却没有办法证明自己没有做过的事。”周署贤嘲弄一笑,“但钱参事可以。因为这事儿就是他干的啊!那么他又是为什么肯帮我……”
空中惊雷乍响,映得诏狱人人面色煞白,死气沉沉。
钱同舟倏地怒道:“你胡说八道——”
“是因为你啊,钱总旗!”周署贤残忍地吐露出这行字眼,他近乎癫狂地喊道,“这是钟敬直教我的,他又是跟萧齐学的!你十九岁那年得的那场突然痊愈的重病,你该不会真以为是你爹去了天上给你庇佑吧?”
卫冶忽然开口:“孔皓,带他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萧齐在段眉面前拿出毒药,她和卫冶,他只肯让他们活一个。”周署贤神色疯狂,“我们在宫里做太监的,要给在外头当狗的亲卫下药能有多难?纵使算错了,左不过是死两条狗,大人们才不在乎!你爹在给你到处求医的时候遇到了我,他也跪下来求我,可是我也想求他啊!我有蝎子的使命,我得逼反长宁侯卫冶啊!”
可谁能想到卫冶没反。
他不仅不反,还要回北都赴那场明知是局的不归宴——而后北斋寺里沉寂一年,蛰伏鼓诃又三年。
他想的居然还是肃清花僚,在启平帝一手捏造的真相里去翻那个该死的案!
如果周署贤所言不假,那个钱同舟为之自豪了一辈子,也因此被仇恨困住了半生的父亲,居然才是出卖卫冶的元凶,这该让他如何自处?
钱同舟嘴唇翕动,竟乎失声,他不住地摇着头,像是不愿相信,在竭力寻找其中的破绽。
周署贤见他这般难捱,却忽然冷静了下来。
他端详着钱同舟的痛苦与慌乱,仿佛从中汲取了毒液的养分,以此维系住他这具皮囊底下面目全非的人形。
他大笑着,继续说:“可惜卫冶是个废物,为了那点虚名,他连反都不敢反。逼了他一把还不够,我还得帮他另一把——恐怕这点你也不知道吧?”周署贤狰狞地看向卫冶,“博坊异动,是我让蝎子冒充的。那年秋月夜里,徐达怕到求了惑悉派去杀你的人,也是我特地选的几个废物,就怕他们真的杀了你,那事情可就不妙了!”
他的语气越发阴沉,却又似激昂,这一瞬谁还敢把他当作是人?!
“可谁又能想到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居然还立不起来。你心软啊,你要做段琼月的好义父,你要照顾陈子列,你还要养着一个封长恭。你多忙呐,你多好心啊!你是大善人,你是大恩人,这天下谁都欠你三分啊卫拣奴!”周署贤狞声道,“我连名都给你找好了,你还不肯动手,你就不知道心疼心疼你的顾姨吗?她可是为了段眉和她的儿子,连辛猛都说杀就杀了,可你呢?”他咬牙切齿,“你在围着个毛都没长齐的封氏小儿忙着打转的时候,哪怕有那么一刻想过顾芸娘和你娘吗?非得让我再推你一把,逼急了顾芸娘,送来了阿列娜……”
“擅闯乌郊营一事,”卫冶垂眸睨他,“你也有份啊。”
当时冷静下来,再度回盘,顾芸娘也在仙顶阁里与卫冶谈论此事时说起,阿列娜一个无权无势的漠北质女,究竟是哪儿来的路子搭上的这条线——总不能是一贯怜惜她的萧兰因帮的吧?
……怪不得。
卫冶若有所思:“那么现在我随了你的意,都打到北都里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那可就太多了,周署贤逐渐失神的双眸里看不见任何可以称作是人的感情,他像是麻木,也像是癫乱,他赤红的双目阴沉得仿佛能吃人。
可最后,他只是深深地喘了口气,扭曲地笑道:“你以为没了皇帝,就没有这一切了吗?”
他轻蔑道:“天真。”
周署贤觉得这帮人都太蠢了,能这般畅快地活在这里,无非就是命好。可是凭什么呢?他天生命贱就只配活成这样吗?
他远比任何人都要聪明,他在这场乱局里当太监,当蝎子,当狗当猪,就是没有当过人!可这些都不妨碍他把所有踩在他头上的大人通通玩了个遍。
他这一生了无痕迹,死后骂名遍史,但周署贤明白,只有他才是真正的豪雄。
只有他。
“不,你错了,你大错特错,所有人都错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想要杜绝后患,大家伙都得死,从上到下,一个不留,没有人了才没有蝼蚁和豪雄之分。”周署贤说,“否则嘴上说得太漂亮,手上沾的血都很脏。我那时目睹邵从寅去前线,早已知道他是要去颍州赴死。都说邵氏治家严谨,家风清正,可清贵清贵,它得贵啊!”
“你以为邵从寅是因为对邵麒的愧疚死的吗?错了,你又错了!他恨死那个女人了,也恨死这个儿子了,他怎么会为了这些人去死?”周署贤终于痴痴笑了起来,他口涎滴落,奋力地喘息,“他死是因为,我告诉他,如果他不去找宋汝义,自请赴前线,让薛有今的注意力转移到宋汝义的身上,那么我就会将邵麒的身世公之于众,连同他在中州出卖卫元甫的事迹,证据确凿,全盘托出——到了那时,邵家还清贵吗?是死一个,还是死全家,哪怕他没能活到看见薛有今的现状,邵从寅也能想得明白。”
所以他说所有人都脏啊。
“我死了以后,也要送你一份大礼!启平三十四年,梅院里,我知道你豢养封长恭还为了什么!男人挨了男人亲,你们真恶心!”
周署贤在力竭前的大笑里泪流满面,他像是憎恶,又像是妒恨。
他语调怪异,还夹杂着几声洋文狭腔,嘶吼得不似人鬼:“卫冶!你我此生是注定的孤魂野鬼!”
接着,他惨然大笑起来,哑着嗓,几乎不成声:“来来去去,看客啊!死在血雨腥风里——”
卫冶终于是明白他究竟怪异在了哪里——就像西洋人再怎么学,也很难学会某些本能就会脱口的话。
学形易,学神难。
他们或许能把几乎所有的漠北和大雍的书册搬空烧光,却很难明白书册里的字句究竟是在传承些什么。
好比这恐惧,唯有土生土长的人啊,才会明白咒人“孤魂野鬼”是怎样的一种恨意。
而生就在这里,心却长在别处的蝎子,最怕的就是无根可依,飘渺如萍——可是周署贤不怕。
而且他非但不怕,似乎对此还很轻蔑,仿佛人的情感与亲缘皆是累赘,没有分毫可亲可爱。
卫冶看着他说:“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我看你死前设局,招招毙命,也是自得其乐。”
“你懂什么,”药效渐起,周署贤的瞳孔逐渐扩散,他近乎喃喃道,“你们把我当狗,你们该死,西洋人把我当蝎子,他们也别想好过。我骗过了教皇,我玩弄了沃克,我轻而易举地利用了很多人,因为他们贪生怕死,太习惯于欺世盗名,被扒干净了是他们最怕的事……可你不怕死啊,你也不要名,你说你多可怕,你居然连死都不怕啊……”
那么他临到死了,再费点力气,弄脏一个卫冶竭力保全声名的封长恭,也要让所有人明白这一切的真相。
周署贤机关算尽以后,说出这真相,就是为了要让卫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众叛亲离,爱人皆远,朋党生嫌!
凭什么这世上就只有他一个人烂?要烂,大伙就一起烂。
既然不得善始,那么谁都不要善终。
蝎子的毒尽了。
……命,也就跟着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