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直门大开的一瞬间, 惊雷再一次炸破天际,四下皆白,犹覆薄雪, 可是曾经在春三月里策马倚栏的人都死了。
这雷声压得低沉,擦破了所有人的鼓膜, 乌郊营投降了, 西南守备军还是没有回应调令。
这一刻, 北都再次证实了自己已经失去了对大雍江山的掌控。
萧随泽提着天子剑,在雨中对朝臣说:“……军变兵败了,你们走吧, 往北门走,到西南去……太子尚且年幼, 也许还有回转的余地。”
薛有今两鬓潮湿,冷冷地看向神色怅然的崔行周。在这三年里, 他掌权了, 他尽力了, 他失败了,可他没有输——尤其是在像崔行周这样的人面前,他永远昂首挺胸,脚踏实地,睨视浑浑噩噩的幻想者。
哪怕此刻兵临城下,他也是真正有资格送走大雍的那位前朝臣, 今朝鬼。
这份殊荣是薛有今应得的。
萧随泽站在内禁城墙上,平静地环视整个北都。
随后他缓慢地整理衣冠, 遥遥地看一眼稍作休整,正踩着訇然巨响远征而来的乱军,他们的面前再无厮杀前进的敌手, 这也意味着,脚下这扇不堪一击的大门,就是卫冶最后的阻碍。
韦知非率领五百家将,肃神跪地,大声道:“微臣愿意护送圣上与太子离京!”
但萧随泽不愿走。
雨珠顺着颊面滚落,滴在浸烂将倾的老旧城砖上,萧随泽越过坠连成帘的雨幕,看见了正要踏门回家的卫冶。他眼神淡漠,唇角露出的笑意格外阴鸷,萧随泽此刻就与这样的卫冶对视。他微歪头,仿佛终于认识了这位故友。
而卫冶驱马行至立盾后头,散落的酒旗共割裂的旌旗,与士气凛然的千军万马,一并铺在他来时的路。
最后,萧随泽也几不可见地咧唇一笑,这笑容里满是灰飞烟灭的年少情谊。他仰头看着阴云,轻声叹息,仿佛伴随着大厦倾塌,要把一直扛在肩上的重担一并卸下。
他听见了周围朝臣不住的啼哭声,可他想起的却是三年前同样抬剑抵住脖颈的苏勒儿。
当时她也站在那里。
仰着头,割了颈,帝王命的重量足够短暂地压住这场乱局。
……该结束了。
天地间骤然共色,香江汹涌的浪潮滚滚而来,激起的风浪撞破北斋寺的长钟,鸣起的悠长轰响惊落吸饱了雨水的残花。去岁埋下的梨花酿还驻留在枝繁叶茂的树下,香山径缓,净蝉和尚沉默地行过净空坟前。
他偏首看着北都内不断燎起的火势,又感雨势减小,便歇了穿戴蓑衣的心思,只在心中默念佛号:“阿弥陀佛……”
隔着一扇城门,实力悬殊的两军对峙,无数的前尘往事便在翻飞的硝烟里湮灭于无声。
“带珩儿走吧……知非啊。”萧随泽握住了天子剑,他的眸色沌暗,恍若死寂的潭水,却又被不断下坠的雨水惊动,煽涌起深不见底的阵阵漩涡。他说的是珩儿,而并非太子。这便是旧友的请求,而非帝王的旨意。
可无论是哪个,韦知非都不愿意。
他蓦然垂首,便是在公然抗旨了,腰间系着韦氏荣光的腰牌颓然坠地,在城砖上砸出清脆的一声响,仿佛意味着这一刻,所有混沌的、纠缠的,麻木的与激烈的,通通都到头了。
……这些年,没有一个人肯回头。
这一瞬间雨幕混火,光影噬景。深肃的燃灰辗转落在了来时路上,清寒入骨的杀意遮挡住卫冶身上经久不散的药香。
在他的身后,是北覃大军,身前还有一列无声伫立的立盾漆如黑铁。
萧随泽这时约莫也没力气再下指令了,他艰难地扯着嘴角一笑,轻声问:“阵前抗旨……知非,你可认罪?”
封长恭抵着雁翎,甩掉了青黑刀面上黏连的血。他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此刻封长恭已经比任何人都要能体味卫冶,他缓步退后,胸膛前稍有磨损的狼牙撞上了心口。
在短暂的沉寂后,他像一柄在晦暗里可进可退的利刃,生有寒锋似芒,却在漫长的打磨后终于懂得了收刀入鞘——
他为卫冶挥刀破血路,也为他退步斩前尘。
雨珠划破刀刃,分离时发出“啪”地轻响。
萧随泽就在城墙上看大军破城,卫冶一骑当先,如同要把过去死死压着他们的一切彻底掀翻。
可那割裂的雨珠一旦落地,便会汇流,它们总要相逢。萧随泽倏尔一笑,提刀转身,在一众朝臣的惊呼声里奔走墙下。卫冶猛地挥劈刀刃,赴身内禁,听见了萧随泽声嘶力竭地高喊:“阿冶,我来迎你!”
白虹穿云,玉弩照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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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顶阁燃起了熊熊烈火,映照在顾芸娘的瞳孔深处。天上的雨还在下,她却恍若未觉,跌落身侧的伞在风中凌乱。顾芸娘睁开眼,看见了断裂的横梁,在火光里模糊了视野。
在那尽头,她看见了段眉。
从卫元甫的身影出现在段眉身侧的那一刻,顾芸娘就情难自抑地感到痛苦。男人们制定的权力将她们踩在了脚底,是花酒间给了她们体味掌控的快乐,段眉拯救了她,同时也给顾芸娘戴上了枷锁,她终其一生都在追寻段眉的背影。可是段眉有着自己的私情,她拉起顾芸娘不过是随手义举,而她所有的失控和决然,都是为了卫氏的男人。
她为了卫元甫,放弃了在乱世中博得声名和权势的机会,而后生下的卫冶,更是让她变得软弱,走向死亡。
这是一笔血债,她必须找到人来偿还。
为此顾芸娘放下了自己的一切私情,随后的二十年里,她画地为牢,对旁人无所不用,对卫冶千依百顺,给凝聚起三教九流,原本想着解放皆苦众生的花酒间套上了又一层囚牢。
为了亲眼看见萧氏王朝付之一炬,她没有什么忍不得的,付不出的。
哪怕是卫冶于她而言也无关痛痒。
因为在顾芸娘看来,他不过是段眉的延续。她爱他,是因为段眉,她恨他,也是因为段眉。她曾经无数次地想过干脆铤而走险,一了百了,可一旦看到卫冶那双肖似段眉的眉眼,她就仿佛被捏住了弱点的毒蛇,再无半分阴狠可言。
……索性都到头了。
段眉啊,她不欠她了。
顾芸娘闭上了眼,她衣冠整洁,摘下了繁琐的钗环。她在最后的时刻享受了最初的纯粹,恍惚间,段眉的身影似乎还在仙顶阁里,又像是在千里之外的鹭水榭。顾芸娘嘴角噙笑,近乎心满意足地缓步入内。她没有回首,被大火吞没了。
而晦暗如水的诏狱里,钱同舟赤红的双目逐渐平静。
周署贤坐在刑位上静静地看着他,白水里的药效渐渐发作,他的进气已然比出气少,可是这一瞬,他分明是个濒死的囚徒,却像个玩弄凡人的神明。因为他不挣扎,而是享受死亡。
“所有人都会死,死亡并不可怕。”周署贤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他此刻流畅的话语恍若回光返照,“你知道这世间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钱同舟所有被他三言两语激发出的痛苦与不甘,都化为眼下死灰般的沉寂。
周署贤轻声道:“是愧疚。”
钱参事死在惑悉手里不假,可他是故意寻死。因为只要他是牺牲的,被愧疚淹没的人只会是卫冶,他已经一无所知,以命为报了。
而内禁爆出的最后厮杀,正顺着疾寻的溽风传入他的耳中。周署贤便了然,萧随泽死了,卫冶得记他一辈子,而且这个“死”字,没有若是。萧随泽非死不可,否则沦为“愧怍”的囚徒就会转而变成了他自己。
萧随泽是那样曲水枕云的逍遥王,他能为国死,却不能做亡国奴。
瞧瞧吧,眼前的钱同舟多恨他啊,但他又能怎么样呢?真相大多冰冷到无情,没有那么多的温情关怀,知道太多的人总是痛苦的。周署贤乐得再拉几个明白鬼下水,他倒想要在地府里往上看看,看看日后钱同舟对着卫冶,该如何自处。
生或死,合或离,无非是换个人感受生离死别的痛苦。
痛苦是最好的春|药。
“……我问心有愧,我问心无愧。”良久,燃尽的灯油凝固在漆黑一片的诏狱里,彻底断了气息的周署贤终于还是死在光照不进来的地方。
钱同舟低声喃喃,紧接着他仓皇大笑,在大笑中泪流满面,看见北覃诏狱里的灯灭了。
“我什么都做了啊,”钱同舟抬起手臂,摔下了手中刀,他在青黑色的寒芒里捂住脸,缓缓闭眼,“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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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云变得很浅,这雨还在下,可任谁都明白它下不到天亮了。
萧随泽的身影已经淹没在叛军凶猛的浪潮里,城墙上,崔行周两颊湿冷,他撑着墙壁,几乎越出半个身子,似乎想要去看什么。
随后他仰头长笑起来,然而不过一息,又停了。
崔行周不再尝试去照管所有人的尊严,事实上,他对薛有今的目光同样报以轻蔑。
他面色沉沉,看向不远处黯淡无光的大雍旌旗,两头落空的肩膀终于是随城门洞开的声响塌了下去,一并消融在这狼烟四起的夏雨里。耳侧伫立的朝臣还在哭,没有人倒下;太学的学子也哭,没有人说话。
事已至此,便无顾。
……或许天命就是如此,这样的变幻莫测,这样的不以人心为定。
崔行周撑着墙壁的手跌下来,有人要来扶他,他将人一把推开。似乎有人在哭、在骂,在发泄什么,他置若罔闻。
薛有今可以甘心伏城,崔行周不能。一生癫狂于雨疏风骤末路里,行至此时,崔行周早已是众叛亲离,无人可亲。
饶是长衢客,天下文章定,无以换人心,不得守太平。崔行周从来不是暗淡无光的星,他是天上月,洒下清辉只为了全那片刻的黎明,可是如今的白雾早已罩满穹顶,本以为能屹立百年的庞然大物顷刻间轰然坍塌,渺小的尘埃终于是落了地,被刻意掩盖的腐朽终是大白于天下。
可是月光照不到人在的地方,他好不甘心。
崔行周在原地静静地站了会儿。
片刻后,他拂去袖间水汽,缓步走入昏影。
阴沉沉的火光跳动着重重雨珠成帘,他孤寥地走啊,走啊,走过了遮月独明的不周天,也走过了天光乍泄的草木枯。他越走越快,快得仿佛要跑起来,他趔趄地跑向那杆旌旗,上头刺有偌大一个破破烂烂的“雍”。
他高举起那杆旌旗,站在了城墙的最高处。
“此番大雍没有罪人,天命之,人易改,输赢无定,所有骂名我可以独担……”宋汝义发丝凌乱,胸口剧烈地浮动,话至此,他仿佛也是一身爱恨无以为继,在亲缘与忠义之间两难。
宋汝义眼眶也倏地红了,失声喊:“子川,你且下来——!”
崔行周此举,是还想死守内禁,宋阁老却看不下去了。
他几步上前,厉声制止了崔行周想要死扛的意向,毅然只身扛下了必然而来的千古骂名,宣布开城门投降,由他来迎敌了!
这一迎,大雍便是真正亡了!
崔行周抬眸,望向天。
渺小的尘埃啊,身为蚍蜉为何总想撼动天地?
仿佛是在质问阴天,也在睨视大地,崔行周沉声低语:“我曾经发过誓,我绝不活得如父辈那般窝囊!我要做大雍的股肱之臣,我要做三十七州的中兴之首——我要改变这天下不平事,我要杀尽这世间无法人!”
然而祖父说得没错,或许这一切的念想,从一开始就都是错的……可他不打算认。
错又如何,对又如何?他尽力了,便再问心无愧!管它乱军拼杀,圣贤湮灭,成王败寇方封侯。这天迟迟不肯亮,那便由他来唤!
宋汝义蓦地闭眼,不再看他。
崔行周握住旗杆,用力朝着远方挥舞,细密雨丝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他却哑声笑起来,愈发舞得激昂肆意,这是崔行周此生唯一外放的狂妄。他在宋汝义泣不成声的低哑盼望里,以旌为鼓,猎猎风便是他此生最后的狂。
他仰声高唱着:“君不见,此景也曾于梦里,破山关,十九州,乱世枭出一代崇,谁言圣!谁称雄!”
“君不见!百里月来复同尘,酒击杯,携春游!时不我待何归故,凉友覆,坐隐空——!”
这两声仿佛是长驱直入的混重钟声,绵长悠远,蕴含其中的力道却撞得耳内鼓膜发胀,一时间眼前晃过无数的衣襟猎猎,铁马金戈,使人心中无端升起万丈凌云豪情。
“天弄造化,又弄人,唬弄稚子藏拙衣,指九天以为正兮,欺我中都病无人——”
言侯沉默了一整日,也僵坐了一整日。
然而钟声敲响的那一刹那,卫冶勒住缰绳,刀风引起的寒芒袭向逆光来杀的萧随泽。数以万计的北都百姓慌忙窜逃,从大开的北门与硝烟弥漫的东门外闯,仙顶阁燃起的火光伫立在北都正中央。
仿佛是回了魂,荀止缓缓地跪下,再缓慢地朝向皇陵处磕了个头。那里埋葬着他的故友与先主,雁翎刀共花与酒,他曾经衷心辅佐过的萧齐,也躺在那里。
可最终细雨蒙面,风裹乱了他掺白的鬓发,几缕发丝随风飘曳。
透过火光与昏天的尽头,荀止顿时泪如雨下,低声应唱:“一抔黄土吊忠骨……”
他们那一辈里,最是惊才绝艳的文武将相中,卫元甫亡魂中州,郭志勇战死五城,邹子平面朝东海,单良均扎根西南。
临危卸任的江振宁与赴颍寻死的邵从寅谈不上谁算值得,卫子沅拼杀过岳府前,惊风鼠和入池鱼同样恍惚在了今日。无论是为己贪还是为国贪,庞定汉与严丰势必要在青史留下千古骂名。
而今老将尽退,新臣又起,在时代的浪潮里最终还是无人能够力挽狂澜,那些未能成全的旧愿,都将成为日后的新景。
“我这一生啊,”荀止抬起眼,望着乍明还暗的天,“……送走了各式各样的人,却迎来了真正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