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知道那句“你的心意我明白”一脱口, 封长恭的喉间一紧,仿佛顷刻哽住了几口淤血,还死活咳不出来。
……好在随之而来的后几句, 轻而易举就帮助他脱离这种进退两难,随时都羞愤地想要以头抢地、好一死了之的境地。
封长恭也是这时才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间, 卫冶的一举一动已经能影响他至此。
“这不是件好事。”他默默地想。
可不管他心里怎么想, 翌日清晨, 卫冶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封长恭还是无比精准地掐着点,热了一碗温度恰好的醒酒汤, 又亲手收拾了一桌小菜配旧粥饭,默不作声地端到了长宁侯的枕边。
卫冶揉着脖子爬起来, 蹭锒作响的神经还鼓鼓阵痛呢,这点儿体贴入微的小细致, 已经快烫化那颗连酒糟都发硬的心了。
都说北都的雪催酒凉, 催人醉, 催天命老而后成贼。
唯独卫冶是越活越年轻,甚至到了有点不怎么讲道理的地步。
他盯了那一桌碗碟好半天,摸了摸鼻子,心下倏地一软,一时间都忘了当初是为什么拼死拼活将人藏在府里,突然就有点后悔儿昨天喝多了酒, 一时失言,把那些远没有要他们两个半大小子面对的事儿, 摆到台前絮叨个不停。
卫冶暗自骂了句:“造孽哟,简直都要和任不断一个德行!”
这时正从外边儿推门进来的任不断,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他很有些纳闷地回头瞅一眼外头春暖花开的时节, 揉揉鼻子,转头望向卫冶,语气平静地丢下一句:“徐达死了。”
“意料之中。”卫冶不以为意地踹开被子,伸手一捋鞋袜,“与虎谋皮就这个下场,早晚都一样,死在春天没什么不好,起码冻不着。”
任不断:“惑悉那玩意儿嘴硬得很,硬是撑着要见你,连审几日都撬不开嘴——摸金案都盖棺定论了,我瞧着,是没什么回旋的余地,这人你怎么想,还审么?”
“审啊,为什么不审,反正不也闲着没事儿么。”卫冶站起来,随手端过碗仰头喝干了醒酒汤。
他撂下碗之后,看也没看那几叠小菜,随手拿了个包子咬在嘴里,边抓了外袍边往外走,嘴里含糊地对任不断说:“不过不急在一时,审的人多了,他还真以为自己还跟从前似的那么有用,嘴当然硬……先晾着他几日,饭食不必给得太勤,也用不着太多兄弟守着——我是说明面上,要是人真丢了,你第一个提头来见我。”
任不断在心里琢磨了下这个流程,随即露出一点蔫坏的笑容:“见你还是这么缺德,我就放心了,就前几日你那样子,还以为得一蹶不振了呢。”
“我要再起不能了,”卫冶笑起来,“你还能跟谁啊?”
任不断不想跟他这么个大男人在这儿调情似的打机锋——主要是怪恶心的。
他刻意夸张地做了个呕吐的表情,被卫冶反手一脚踹在了屁股上,才大笑着说:“反正我一个走江湖的手艺人,饿是饿不死的,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行了,不跟你扯淡。”卫冶说,“我上朝去了,你帮我去接个人。”
任不断一愣:“谁?”
卫冶微微翘起嘴角,神秘莫测地示意他凑头过来听。
片刻后,长宁侯飘飘然地背手离去,剩下任不断在院中无能抓狂:“姓卫的,我上辈子是坑了你百八十两赎身银子了吧,啊?不是,你他娘的往府里捡人有瘾啊!”
今早的大朝会,大约是自长宁侯舌战群儒,力争翻案之后最热闹的一次了。
启平皇帝先是在朝会上正式宣布了每年例行的春耕,今年不由自己出行,而是由太子萧承玉代君祭天,祈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要知这可是启平帝雷厉风行的执政生涯里,第一次有明显的放权痕迹。
与此同时,他还面不改色地接连炸下几声巨响。
派遣肃王远赴西州,代表大雍与西洋、南蛮,漠北乃至西域沿途的诸多小国签订通商协议,再现当年“丝绸之路”的瑰丽风光,并且适当放开西州的边境限制,鼓励往来,互通有无。
甚至还侧面暗示了如若肃王赚不了银子,坑不来帛金,那么他自己卖身当家底都得把国库的空悬填上。
当然了,作为补偿,启平帝也挪了部分北覃权柄,与西部驻军的部分调令,给了满脸写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肃王殿下。
紧接着,启平皇帝一刻未歇,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截了当地问了长宁侯卫冶。
“拣奴啊,朕看你先前上的折子,说是想要北覃卫从西洋进购一批燃金火器。”启平帝说,“可这数量不是小数目,要的银子更不是小银子,朕思来想去,该给的军费不能少,可国库的底你也知道,所以朕一意孤行开了丝绸之路,也有一半是为了你——倘若这批火铳真如你所说,那么好用,那么将来让朝中的冶金师研究调配了以后,充入军中也是好的,到时候朕还得记你一功。”
启平皇帝的意思很明确,也是相当地扯破面皮不要脸——丝绸之路虽然是朕穷疯了,非要开的,可若真出了什么事,你卫冶也得陪我担一半的责,毕竟是你要的军费嘛……不过那火铳如果真的有用,该给你的口头赞誉也少不了。
总之亲君臣,明算账,你觉得怎么样?
卫冶心下一哂,面上摇摇欲坠的平静僵在了嘴角,都快气笑了。
他从来不是个肯吃闷亏的,说是年轻气盛也好,说是不知天高地厚也罢,总之这人就这德行,记打不记疼。
既然圣人这么问了,那卫冶就大发慈悲,顶着张皮笑肉不笑,明摆着很不爽的脸,干脆利落地直接告诉他:“若是火器足够强劲,到了战场上,别说非要大将军坐镇军前了,是个人来指挥都行!”
末了,此人还很有些小肚鸡肠,拿眼角瞥一眼时不时看他两眼的严丰,冷哼一声:“反正臣久不在军中,这些事儿自有人管……臣不管了,您让国舅爷来吧!”
启平皇帝被当众驳了面子,也没露出怒容,反倒像是纵容小辈撒野般无奈:“你这性子,半点亏都吃不得,整个北都上下,就数你最放肆……罢了,退朝吧,朕也乏了,改日拣奴你也再去北斋寺里多多拜会净蝉大师,多学学出家人的好性子。”
钟敬直的眼色转得相当快,当即尖着嗓子高喊一声:“圣人有旨,退朝——”
群臣的议论纷纷暂且不提,散朝后,只把自己当个富贵瓷瓶的萧平泰却是一脸释然,连连庆幸。
可不到一会儿,他突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又不由得唉声叹气:“还好,还好这回是没我什么事儿……可萧随泽这同我一样德行的都担事儿了,难保这种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日后不会落在我头上……哎,愁啊!最好是一直没我的事儿。”
庞定汉此时恰好路过,没留神听了一耳朵,眼神顿时有些讶异地望了过去。
见着是六殿下,他随即了然,笑不露齿地露出一丝笑容:“殿下啊,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您乃圣人亲子,金枝玉叶,生来便是众臣之表率,怎可这般妄自菲薄?依臣来看,这春耕就——”
正此时,身后忽然扬起一声拖了长腔的嗓音,格外惹人厌地打断了话。
“我竟不知庞尚书何时也担了监察御史位啊?”
两人闻声转头望去,只见卫冶落后宋阁老半步,前后脚地并排走来。
宋阁老照旧是胡子花白,一副笑口常开的喜气洋洋,见状说:“哎呀,六殿下年纪轻,贪玩瞎闹也是常有的事儿,圣人看在眼里,都不觉得什么,你我何必多嘴多舌,撺掇他发奋求上进呢!”
萧平泰一愣。
到底也是丽妃亲自教养在身边的皇子,虽说平日没什么心肺,终究也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待对上宋汝义暗含告诫的眼睛,萧平泰恍惚明白了什么,背后倏地冒出一身冷汗,结巴道:“是、是啊,我上头有个太子皇兄,本也要不了我做什么……况且父皇本就不喜欢做儿子的心思太多,庞尚书这话好没道理,显得我想争什么似的。”
庞定汉暗道一声失策,面上只是笑:“是臣失言了,还望殿下莫怪。”
打着哈哈送走了萧平泰,庞定汉自觉待着没趣,正要离去时。
卫冶突然叫住他:“庞大人,听说那罪大恶极的沈氏,当年可是得了您的保举,才能送得了废贵妃进宫?”
“是我的名头,却不是我的保举。”庞定汉彬彬有礼地抬手往上指了指,单这一个动作,就同匪气十足的长宁侯割了席,“侯爷啊,您能救别人,也该救自己……举头三尺有神明,诸天神佛都看着呢。”
“他们要看就看。”卫冶飘然下了台阶,连一点儿余光都没分给他,“假若护国不同宰相,守城不要大将,都跟庙里菩萨似的屁事不干,坐在这儿吃斋念佛倒是能填饱肚子,但那有什么用呢?”
庞定汉不说话了,目送他施施然离去的背影消失在了朝霞尽头。
这天之后,不仅是朝会里的官员热闹,就连满北都的平头百姓都跟着闹腾起来。
万众瞩目的春耕自不必说,整个大雍的农户田夫都在跟随太子祈祷。
丝绸之路再度开放的消息一经流出,不仅是那些个蛮夷所住的驿站,就连萧随泽的府邸门槛都快被蜂拥而至的商贾踏碎,以至于他不得不先调令了数十个北覃卫,才勉强维持住了激荡的民意——好歹别一蹲着王府的马车进出,就跟菜口抢折芹似的,闹哄哄。
而骤然失了些许权柄的卫冶也没闲着。
春分刚过,他先是往府邸一钻,搜罗了好些绫罗绸缎,将其一分为二——一半连同厚重的红封一道,大张旗鼓地送去了鲁国公府,午时自己也去吃了喜宴,替终于摆脱了“光棍”之名的赵邕守了一夜房门。
另一半,则送去给府中的绣娘,让她们抓紧赶制出一批尽快能穿的衣裳。
而这衣裳的主人,就是封长恭最近相当不愿意搭理他的原因。
——天晓得卫冶是又打哪儿捡回来了个姑娘!
况且捡了就算了,反正卫冶没别的不好,就这毛病,爱往府邸里丢东西——那只这会儿又不见影的肥猫就是其中之一。
偏偏卫冶对那小姑娘的处理态度,除了男女需得避嫌,没能跟封长恭似的,让人抵足夜谈个大半宿,其余从送东送西、再到遣人伺候……都跟当初对待封十三和陈子列一样!
而且是完完全全的一模一样!
所以也怨不得封长恭不是滋味,就连任不断这样不解风情的都免不了多嘴:“不是我话多啊,拣奴,你这真的是把人当羊放啊,统统给吃给草就能养得好了?”
卫冶想了想,的确是这么个理。
于是他虚心求教:“可我就是这么长的,家中也没个什么姐姐妹妹的……不然你给支个招呗,这么十岁不到的小姑娘,给吃给穿还不够?还能怎么养啊,我总不能把赵邕那几个妹妹全都拐进府里吧?那像什么样。”
任不断顿时噎住了——他哪儿知道啊?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半晌,无言以对,卫冶只得冷笑道:“我当你批评得这么起劲儿,还以为有什么妙法,光挑错儿有什么难的?我看你不该待在北覃,你也该去巡抚司做监察。”
任不断摸了摸鼻子,纳闷:“也?”
卫冶回忆了下,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还拿这话挤兑过人,干脆就不想了,转头问:“算了,就知道你也靠不住——不说这个了,这几日忙着给肃王打包行李,顾不上诏狱那边儿。惑悉呢?有没有哭着喊着求着要见我?”
任不断沉默片刻:“没哭没喊……求是求了,我瞧着就这两日,也该撑不住了。”
卫冶点点头,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不是东西的话:“那行,再放两日,等哭出声了我就去见他。”
任不断习以为常,应声称是。
两人一道迈进了侯府内院,一进院墙,就看见颂兰一脸为难地弯腰正对着抱膝坐在墙角的少女,边轻声哄着,边用求救的眼神往这边看——不用出声,卫冶就能明晃晃地从中感受到嗓音嘹亮的“救命”。
……可惜这小姑娘比小十三那会儿还难搞。
任不断好容易才从待贬奴籍的涉事官员家眷中隐去一个人命,刚给她换了个身份,接进府里没一炷香功夫呢,就被敏锐察觉到这是进了长宁侯府,双目瞬间赤红的女孩儿死死咬住了肩颈。
那力度是极凶狠的,几乎是要活活撕扯下一块血糊的肉。
由此可见,卫冶这长宁侯做得是多不招人待见呐!
连无端受牵连的任不断都吓了一跳,忍着龇牙咧嘴的疼痛,心说侯府的风水果然不好,接进来的姑娘有一个算一个,不是刚烈的泼妇,就是凶狠的杀神,没一个例外的。
任不断用眼神暗示他——还看什么,快去啊。
卫冶看见当没看见,心说去个屁,那小孩儿手里拿的还是当年我送给她,以资武学精进的小刀呢!没准睡觉多闭了一只眼,那刀都得往我脖子上划,谁爱去谁去!
长宁侯这么想着,半点没有朝堂之上为非作歹的勇武,相当懦弱地落荒而逃,试图上小十三那儿躲个清净。
岂料卫冶又一次老调重弹,拎着酒来主院里找他谈和的时候,封长恭练琴练得正心烦意乱,并不很想见他。
好在卫冶没别的优点,脸皮够厚,想上门也并不需要人乐意。
作为一个常年淫浸于吃喝玩乐,在风花雪月一道上相当正统的纨绔子弟,卫冶一听琴音,就知道这人没认真,心思压根儿不在这上边儿——学得稀松不说,指尖也没几寸劲儿,纯粹是为了敷衍自己假装没空才在这儿瞎弹。
卫冶侧耳仔细品味了一番,终于还是没能过良心那关,实话实说道:“选的曲子,是好曲,战乐激昂,容易煽动人心……就是你这弹的吧,别说战东风了,帐春风都够呛。”
封长恭猝不及防地被扑面而来的“春风”糊了一脸,再瞥见卫冶好整以暇的含笑神情,真是一点儿跟这人闹劲儿的心思都没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能折腾人心的混账东西啊?
他想不明白,只好继续弹着锯木头的琴音,卫冶实在听不下去这人青天白日地在这现眼,干脆说:“别弹了,再弹下去那只肥猫是真不稀罕回来了。”
封长恭心想:“你自己都三天两日不着家,还管它回不回来呢?”
但他嘴上只冷冷淡淡地说:“侯爷先前说要弹曲儿,到现在也没能听着,正巧今日得空——”
“好啊!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卫冶兴致盎然地示意他挪开尊臀,准备在这个小院亭内大放异彩,“今日侯爷就给你露一手,看看什么叫天籁!”
封长恭当即起身,卫冶这么配合的态度让他一下子拘谨起来,陡然逼近的那股熟悉的药味,更是让封长恭瞬间忘了跟侯爷怄气,转而开始担心起这人是不是又哪儿不舒服,什么时候吃的药。
卫冶伸手抚琴,拨了几下琴弦调音,嘴上还不忘调笑两句:“十三娘,唱支曲儿听听呗?”
封长恭:“……”
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看在卫冶此时看上去难得心情舒坦的份上,僵着嗓子唱了两句。
只是他本身不热衷于这些,又没跟人学过怎么发声,虽然已经完全变了声的嗓音隐隐含着混音,低沉又好听,可这点儿优势在气息不稳前就成了其次。
更别提连个词儿都是现编瞎造的,一时间唱得磕磕巴巴,十分寒碜。
卫冶凝神静听了半晌,最后叹口气:“十三啊,你这曲儿唱的,还真忠言逆耳啊。”
封长恭这下是真气得连琴都不要,转头就走。
卫冶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又觉得自己这么大老远跑来就为了气人,实在可恨。饶是如此,他脑子里还在想着事儿,盖上胳膊遮着眼睛,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听着还挺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