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逗了人, 那叫一个心气儿顺。一整个晌午就专注于四处招惹封长恭,不是手欠地蹭乱几本杂书,就是一不小心, 打翻了案桌上的燃金灯,直到把人真惹恼了, 才忙不迭地陪笑谢罪。
封长恭耐心耗尽, 忍无可忍地怒视着他。
卫冶:“你一个小毛孩子……”
封长恭怒容更甚, 卫冶立马从善如流的改口:“你一个来日的国之栋梁——行了吗?”
饶是自打住进了庙里,封长恭便学着修身养性,克己复礼, 这下也要被这流氓玩意儿逼得差点儿骂娘了。
封长恭觉得此人简直是不可理喻,平日里动不动就作两回妖, 屁大点事也能讲究个没完没了,可每每身处险境, 连他都情难自抑地心疼起了卫冶, 这人又摇身一变, 瞬间成了记忆里那个不学无术的浪荡混蛋。
可他一抬头,看见卫冶正闲懒地撑着胳膊冲他笑,封长恭那阵来去自如的无名火,忽然“跐溜”一声,就识相地气消了。
……唯有剩下的一缕青烟还在指尖打着转儿。
封长恭忍不住搓了搓手指,将蜷起的指尖往宣纸下一藏, 心想:“这人是没完了是吗,不是前不久才新捡了一个姑娘, 还不够他消遣吗?”
见小十三淡漠着一张冷冰冰的俊脸,彻底无视了他,卫冶反倒笑得不行, 酒还没喝几口呢,人看着便已经醉了,乐得花枝乱颤。
他在心里有点感叹:春耕忙得人头昏,之后又是一堆事,挺久没笑得这么舒坦了……啧,这么一算,这些时候唯一的那点儿开心,居然还都是从逗小孩儿身上来了,看这日子过的,忒没劲儿。
卫冶想了想后几日的安排,赴了鸿门宴送走那帮不怀好意的蛮夷人,想来也该被圣人找个理由,丢给萧随泽一块儿去西北吃沙子。
……这么琢磨着,没忍住又“啧”一声。
想到这儿,他面色淡了下来,脑袋微微一转,改了主意。
卫冶:“行吧,你不乐意理我,我还懒得搭理你呢——走了!我换个人去欺负!你叫上子列,晚点都收拾得精神些,我带你俩进宫见见世面!”
说罢,他也没解释什么叫“见世面”,撑臂一跃,跳下了栏杆,留下一个洒脱的背影就不见了人。
封长恭:“……”
他胸口时刻吊着的那些似喜似怒、似笑似悲的隐秘情愫,在这样的心大如盆之下,显得是异常可笑。他难得有点儿呆呆地盯着卫冶消失不见的方向,看了好半晌,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游离天外的状态,不明白卫冶闹这一通,究竟是个什么打算。
难道不是指着老瓶装新酒,照搬先前那套,觉得另找个地方把自己惹烦了,就能借此转移注意力,好解释清楚那姑娘是打哪儿来的吗?
还是说笃定他会乖乖听话,干脆连解释都不想了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唯有一个结论是明确而笃定的——合着卫冶这是发觉了其实做大事并不一定要用到自己,干脆改拿自己寻开心了!
其实后半句倒也没想错。
卫冶的的确确,是只能找这么个小院子里开心那么片刻。
毕竟一旦出了侯府,甚至是一旦出了封长恭那个干干净净的院墙,他就不得不收敛起那点儿微乎其微的真心,重新做回世人眼中那个杀伐果决,笑容满面,好像压根儿没有心的北司都护……或者说长宁侯卫冶。
诏狱虽说是北覃卫所属重地,钱是不缺的,该有的物件都齐全。
可到底是关押重犯的地方,除了看守轮值的案房稍微暖和舒适些,其余角落都阴冷潮湿,空气中时刻弥漫开一阵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带路的北覃是个新人,没见过长官。
新来的小旗胆战心惊,生怕哪儿惊扰了名声凶恶的长宁侯,恭顺地俯首道:“人就关在最里边儿那间,照您的旨意,尽数安排妥帖了……哎,当心靴!”
卫冶随意地笑起来,用脚拨开淌血的帕巾:“叫人来扫了便是,你别紧张,我瞧着都要喘不上气儿了。”
小旗摸不准,只好跟着笑:“初来乍到,让都护见笑。”
“行了,”卫冶说,“既入我北覃,那就是兄弟,早年我也在你这位置上干过,旁人知我身份,也没这样的拘谨。想必之前我不在,不周厂里那群混子让你们受了委屈……不过既然我了管事儿,那就且放心,今后再不会了。”
小旗没料到威名赫赫的长宁侯有这样好的性子,还能注意点底下人的这点细微心思,吃了一惊。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诏狱的最里边儿。
小旗的忐忑稍退,壮着胆子将手中的燃金令牌递给卫冶:“就关在这儿,往来都得靠这块牌,牢靠得很。”
卫冶:“这就对了嘛,年轻人,胆子放大些,好好做事儿就不要太怕——我是你上头的官长,又不是那帮吃吃空的监察,没那么多顾忌。”
要说卫冶对巡抚司的百般不待见,也算不上什么意外——里头全是些眼毒笔辣的言官,同北覃卫类似,直接受圣人管制通告,日常工作就是在朝中做圣人的眼睛,监测哪个官员不老实,哪块地方不干净,只是做不到先斩后奏,不能直接押回失职人员,只能是挥笔落墨上报给圣人有待处置。
可与北覃卫不同的一点,也正因此。
文人当道,笔墨足,巡抚司的名声极好,每次上奏弹劾哪个朝臣,朝中暂且不说,民间总是有口皆碑,夸耀不止,跟提起北覃卫的骂名四起可谓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至于巡抚司的监察大人是不是个个刚正不阿,丝毫不以权谋私……这谁也弄不清楚。
反正自打卫冶接手了北覃,就没少被这帮既不会办案,也不会抓人,成天就是屁事不干的瞎造声势、捕风捉影,总之相当不务实的老古董们指着鼻子骂,自然生不出什么好感。
小旗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就笑了。
“那您自请。”小旗轻快地说,“属下就在外头候着……放心吧,我小时候发了寒热,没及时得治,时不时耳背,说得轻了听不见。”
卫冶颇为欣赏的眼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伸手抬了腰牌看一眼,记下了脸,吹了声哨推门而进。
夕阳西下,昏暗的橙光尤为柔和地照在人的眼皮上,春困秋乏的日子里,这样的时候最容易犯困。
启平皇帝微微合眼,问:“小六呢?”
“回圣人,六殿下前些时候在丽妃那儿请了安,回府之后就受了风寒,这几日都在府中歇着呢,丽妃娘娘也时常供香祷告。”钟敬直使了个眼色,示意站在角落的小太监搬了屏风遮阳。
接着,他又亲手端来燃金灯点上,放在了桌案一角,灯亮如昼,照明了交错纵横,黑白相间的棋盘。
启平帝思酌了一下棋局,又问:“拣奴这几日呢?”
钟敬直:“听说是也老实得很,赵统领大婚后就没怎么见过他在外混当,连同肃王殿下也只谈公事,不提姑娘,平日不是在府中待着,就是去了北覃点卯看案卷……”
钟敬直话到了这儿,才像刚察觉出不妥似的,“哎哟”一声拍下脑袋:“瞧奴才这嘴,什么老实!想必也是侯爷到了年纪,见着世子软玉温香,心中羡慕,也想收心讨个娇娘。”
启平帝摆摆手:“赵邕同他一道长大,自然亲近,如今一个娶了妻,一个还没,这就有了差距,日后能不能耍在一起还成不了定数,他不痛快也对。”
钟敬直笑了:“老奴斗胆,圣人是不是又心疼了侯爷,也想再成一桩好姻缘……”
“这话收回去,这两年别让朕再听见。”启平帝神色自若,凝视着白玉棋盘,低头落了一子,“肃王年轻,又没历练,骤然担了这么个大事儿,得有个知根知底的人帮衬着——拣奴刚应下了西北差事,正是最要紧的时候,哪儿能分出心思想这些儿女情长?”
钟敬直忙赔笑:“是了,老奴多嘴。”
“你向来话不少。”启平帝眯了眯眼,改执黑子,“朕从前最喜你这点。”
可从前最喜……不就意味着如今不那样喜吗?
钟敬直再不敢擅自开口,便移开话:“侯爷早间递了折子,晚宴多请了两个位席——”
“两个?”启平帝要落不落的手指顿在了半空中,转过头问,“哪两个?”
钟敬直照实说:“一个是封氏子,封长恭,还有一个叫陈子列,是当年封世常的副官之子。”
“我记得好像有一年,那个副官也跟着封世常来了北都?”启平帝问,“他们夫妻俩倒是难得一见的情深,没纳妾室,也没有偏房生的孩子,就一对双生子女,当年在北都还传成了一段佳话……我记着,当年活下来的人里,应该还有个小姑娘?”
“是。”钟敬直点点头,“是来了,也确有其事——再早些时候,侯爷好像就找着那姑娘了,原先的名好像是唤作陈晴儿,不过据说侯爷怜惜她年幼丧父,是个女儿也不碍事儿,便收了做义女,承了侯夫人的姓,改称段琼月。”
“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华……这名儿花心思了,衬她。”
启平皇帝沉吟片刻,说:“阿冶的性子倒是多情,见着谁都想要拉一把,不像他娘,更随了元甫。”
钟敬直只是笑笑,不敢应话。
“当年丁将军的事儿,元甫也是一个反应,可朕没法子,总不能单为一人宽赦了律法。”启平帝感慨道,“谁都没敢开口求情,就他,还带了一个那么小的阿冶,父子俩跪了一宿救不下人也不死心,多少年过去了,该忘的人早忘干净了,唯独阿冶定性,明里暗里还护着丁家的三小娘……此次涉事的官员众多,也有好些是他的旧友恩师——我记着好像有个姓张的力士,当年就做的阿冶教习师傅?”
“正是,侯爷身边最得力的那个任不断,就是他的师兄弟。”钟敬直说,“可惜了,张力士倒是没什么错处,家中也干净,亡妻留下一个女儿就走了,之后一直没再娶……人没什么问题,唯独命不好,偏偏生成了那沈百户的远房亲戚,此次也……”
说到这儿,他止住声,没再往下说。
启平帝摩挲着棋子,微微蹙眉:“不姓沈——那他女儿呢?入了五服没?”
钟敬直面上愣了下,当即噗咚跪了下来,低头的同时隐去几分唇角的笑意。
他语气悲戚,仿佛带点兔死狐悲的痛楚:“说来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刚刚好好就生在了五服最外,本来免了死罪入奴籍,可正是这两日,人没了!”
启平帝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可怜呐。”
说完这句,他仿佛也失了对弈的兴致,草草落下黑子:“你去派人传膳吧,时候不早了,也该开宴了……至于那两个席位,朕允了,给长宁侯挪张大点儿的、敞亮的桌。再送些好吃好玩儿去他府里,给他义女,就说朕……也允了。”
听出话中明摆着的妥协之意,钟敬直松下一口气,知道此事牵涉不到自己头上。
可若是连明摆着的把柄都不要,送到眼皮下的可发作之证都不看……
钟敬直在宦海里浮沉半生,嗅觉灵敏,他不由得重新掂量起长宁侯在圣人心中的分量。
“难得啊!”启平帝却蓦地笑了。
他顽童似的抖落了掌中捏着的棋子,推案起身,前不久还隐隐有些疲倦的苍老背影,此刻看着浑然勃发着生机:“没想到,闭眼睛前还能见着那浑小子低头的一天!”
这分量重得很!
钟敬直不动声色地心中暗骂,决心回去辞了严国舅的请,起码西北这一行之间,他姓钟的再也不找麻烦到长宁侯头上了。
无论外头是怎样的风起云涌,参长宁侯的言官疏状如雪片儿般飞到了内阁,还有好些也飞进了掌印大监钟敬直的手上。这些字字铿锵的泣血忠言,都如同鬼精怪事一般,好像一阵风过,就消失没影了,处于风谲云诡之巅的长宁侯,还是大摇大摆地带着两个少年入了宫。
陈子列不明所以地缩在卫冶后头,有些紧张地打量着往来权贵:“侯,侯爷,咱们这是还等人啊?”
封长恭看不下去那副畏缩样儿,刚想拍去一掌让他站直了。
“不等人。”卫冶那一掌已经先一步爽快下了,清脆的“啪”一声响,“等个屁股忒沉的老王八——背打直了,像什么样!”
封长恭:“……”
他默不作声地收回蠢蠢欲动的手,在陈子列猛地跳开,连连“哎呦天爷”的痛呼中,算是彻底明白了。
卫冶这人说白了,只有极少数时刻是能耐住性子,一本正经端着架子——好比方才进宫路上,碰见了同僚官眷家中的大姑娘小媳妇儿。
往往在尤其漂亮的那几个跟前,卫冶就能相当妥帖地将自己梳理成一株赏心悦目的铁树花。
……铁树开不开花暂且不提,起码从面上看,还是表在北都里风流惯了的那种。
可在大多时候,这枝病恹恹的铁树花就会露出本来面目,相当可恶,言谈举止一意孤行,全凭自己开心,从未顾及过谁,也没人敢叫他收敛起香气,不必开得太热闹。
所以封长恭顺理成章地从中得出一个可以自洽的逻辑闭合——既然卫冶是这种人,想来也是不拘小节。
既然是不习惯着眼于细处的人,那么诸如“一想讨好谁,就送吃送喝送锦绸”,“想要捡个人,就大手一挥腾个空院子”……总之就这么些事,卫冶大概也就是想到了叮嘱一句,并没有非常良苦的用心。
况且,卫冶对他和陈子列的态度本就不同,明显对自己要亲近些。
而对段琼月呢?
既没有请先生,也没有好声好气陪着宽慰,更没有有事没事闲着无聊了就来撩拨一二的好兴致……而且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不论卫冶是为了什么带她回府里住着,哪怕是占了个义女的名头,卫冶也并没有把她带出来见人不是?
这难道不正意味着,归根结底,在卫冶心中只有他封长恭,是有那么一种可能性,在来日的某一天能帮上自己的?
封长恭想到这里,面上不由自主地带出些许笑意——可很快,封长恭就恍惚意识到,原先已经被自己强压下去的某种妄念,又蠢蠢欲动地开始作祟。
他如梦初醒地移开了目光,心想:“我真是疯了,乱七八糟地琢磨什么呢……”
于是在这样百转千回的思绪里,他单方面地跟卫冶闹了好几天的变扭,又单方面地选择了原谅没心没肺的长宁侯。
就在这时,长宁侯口中“尊臀肥美”的那位王八,终于姗姗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