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净蝉和尚已经是个了不得的庞然大物, 可亲眼见着了他身侧那位,才明白原来净蝉和尚还能被夸一声“身段窈窕”,“纤若燕瘦”。
一身女使装扮的童无眼神一黯, 不由自主地脱口:“是西洋人……”
卫冶:“不错,就是那死胖子——欸, 教皇冕下, 几年不见, 出落得越发富贵逼人呐?”
他热情似火地说着,笑眯眯地扬手招呼了下。
净蝉:“……”
随行的大鸿胪官员在心中将长宁侯骂了个半死,嘴上艰难地解释:“呃, 这位就是长宁侯,他……他笃信我佛, 这是夸您心宽体胖,气色红润, 哈哈……”
该说长宁侯不愧是几乎没做什么罪大恶极之事, 却让多数人深恶痛绝的奇才, 这些年旁的不见得精进多少,唯独在此道上颇有建树,只这么一个动作一句话,轻佻蔑视的招猫逗狗之意尽现,很不礼貌,分外讨打。
陈子列一听这截然不同, 但都相当蔫坏的狭促之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封长恭却敏锐地听出话里夹带的敌意——哪怕是对现在还腆着张脸装没事儿人的严国舅, 卫冶都没这样明晃晃的挤兑,可见此人在卫冶心中的厌恶程度之深重,地位着实不凡。
他愣了下, 瞬间强压下乱糟糟的一切胡思乱想,侧头望去。
只见那是一个瞧不出年岁的男人,说青年又老了点,说中年又瞧着年轻些,可气质沉淀在那里,又不像是个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不惑之人。封长恭以前听过李喧提起西洋人模样上的特征,眼前这位简直是照着长——眼窝深陷,鼻梁高挺,肤色苍白但极易发红脸胀,一个笑容就皱巴出无比灿烂的橙红橘子皮。
同时,他也听净蝉和尚偶然间说起,西洋人所信仰的所谓“耶稣”,眼前的这些教众正是其主的代言人。
大约是“教皇”一职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使臣领袖,封长恭看了眼那身纹样繁杂,金线缠丝的名贵红衣,又看了看他手中所持的古怪权杖,顶上镶嵌的巨大红宝石闪着来者不善的熠熠光辉,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下。
“西洋人的确乱套。”他想,“国家大事,他们的皇帝怎么敢派个‘和尚’出来交涉,也不怕失了体统,自己也不忌惮上帝怪罪——和尚不上香,这像什么样?”
不止他心生疑窦,陈子列自幼长在抚州,见的最多的外族人,就是南蛮子。
对那些普遍瘦小精悍不怕虫的南蛮,他倒很熟悉,往日商贸往来也经常收到孝敬的礼,但西洋人只是有所耳闻,并不得见。
骤见这种模样的卷发大高个,陈子列真是大吃一惊,喃喃道:“天爷,这都多大人了,怎么还一头黄毛呢!”
……可怜见的,西洋教皇听不懂汉话是真,随便忽悠也没什么,可人家又不是没带能听懂的人!
净蝉和尚无比心累,只想一把捂住几人的嘴。
好在教皇本人心胸宽广,愿意以德报怨,手指轻轻摩挲下权杖,怪音怪腔地说起了汉话:“卫,我知道他……很不容易,真的,那么轻的年纪,又是那么的英俊,我和我在故邦的教会都很欣赏你——在很早之前见了一面后。”
他语序颠倒,语气诚恳地说了一长串,想必也事先准备了好一会儿。
……但卫冶压根没怎么往细里听!
卫冶耳朵生得刁钻又矜娇,最不耐烦听人鸟语,他余光瞥见了这会儿才到的肃王殿下,嘴角扯了个笑,表面客气了一下:“您也不赖,要是早两年来,没准儿高低也能夸两句模样——本侯还有事儿,先行一步,就不打扰了!”
说罢,他一把抓起傻愣愣站着的陈子列,又冲封长恭使了个眼色:“快走!丑得没眼看了都!”
接着就快步跟上了不明所以,但好歹长得不伤眼的肃王殿下。
萧随泽一贯风流倜傥,饶是这些天忙着举家搬迁也没妨碍他将自己捯饬得容光焕发。
被拽着大步流星的几步走远后,他先是很有兄长模样地跟两个少年问了好,接着又打量几眼卫冶,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今年那帮洋人的诚意可是摆足了,连教皇都亲自来了,昨日午后跟圣人商谈了一下午,不知道说了点什么,但圣人瞧着很高兴。”
“眼见着荷包要鼓了,能不高兴么。”卫冶苦笑道,“就是可怜你我,那么长的一条路从头再来,怕不是要饿窄了腰,勒紧裤带讨生活了。”
几人挨得太近,封长恭没忍住偷听了一耳朵,没想到突然听见这么一句。
他当场结结实实地发了愣,半晌,才回神后结结巴巴地问:“这是什么意思?拣奴他,卫……侯爷也要上西北去吗?”
这话把肃王殿下都给问住了。
萧随泽猛地扭头,拿目光质问卫冶:“怎么回事,你没跟人交代吗?”
卫冶莫名其妙,也拿眼神反问:“我做事,什么时候该跟谁交代?”
萧随泽:“……”
这魄力,卫冶你可太行了。
若放在从前,卫冶想了一会儿还想不明白,就会直接抛开不管——毕竟也不是件什么大事,说不说,人不都还得去么?
但经过这几年的沉淀,以及对小十三那根分外敏感尖锐的神经的了解,再加上自打段琼月来了府里,封长恭就莫名又有点闹着变扭的不对劲……卫冶想了想,就自以为大概明白了萧随泽为什么会问这话。
小十三对自己的好,那是有目共睹的,而自己呢?从鼓诃,到京城,哪次不是把重心绕着小十三打转?
难怪谁都以为拿捏住了封长恭,就能擒住他卫冶。
毕竟以卫冶对他的重视程度之深,耐心之甚,已经足够让很多无利不起早的人将其掺杂了太多的利益牵扯——甚至就连小十三自己也这么觉得,于是恨不得全身心投入学业之中,最好是下次春闱就能中个状元什么的,好进朝为官,做他卫冶的麾下兵、马前卒。
……以报一力相护,一府为庇的恩情。
可天地良心,自打圣人抢先自己一步抄了底,将摸金案的“真相”重新换了个对谁都好的说辞,卫冶还真就暂时歇了拿封长恭做文章的心思。
甚至太平日子过了小半年,他心气儿也短了半截,有时候会觉得要么就过这种上朝点卯,下朝逗人的日子也不错……
当然了,只要他还姓卫,这就是不可能的,所以卫冶也只有在累狠了的时候才会想象一下。
可这边心思一定,封长恭那边一日赛过一日的黏糊态度,又让卫冶有点琢磨不透了。
要说小十三这人,从前就是面冷心狠的好苗子,鼓诃城里朝夕相伴,温声细语,也没见得多温驯。
被强硬地带到北都之后,这硬邦邦的性子倒有了点软和的痕迹,但在卫冶看来,那纯粹是因为前途未卜,无依无靠所致。
说白了,暂缓的妥协罢了,实际还是那么个块难啃的硬骨头。
可初来乍到不适应,下意识地寻求亲近也就算了,这脚跟都站稳了,自己还在西北替圣人卖命,整个北都都不一定有人敢动他,但封长恭还是那么没有安全感,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自己统统围着他转。
连府中多一个不碍事的小姑娘都不行,心中不舒坦。
卫冶在心中无奈地叹口气,相当甜蜜地想:“十三的确是太黏我了,真没办法。”
萧随泽不是他肚里的蛔虫,摸不清他想什么。
但封长恭那蓦地僵住,任谁看都不免心生不忍的茫然神色,萧随泽还是原原本本看在眼里,越仔细瞧,越觉得卫拣奴这人实在不是个东西。
萧随泽:“哎,你可真的……算了算了,我来找你是要说,这次联合商议通商庶务,漠北部族的那女王苏勒儿没来,说是冬天太冷,草原比不得中原,一冻就容易坏死一批牛羊——这屁话肯定是推辞,但苏勒儿事多脱不开身也是真的,派了个叫图尔贡的大将替她来……顺道也来看看她亲妹子。”
卫冶稍稍回忆了下,费劲儿扒拉出一个不怎么出来见人的名字:“阿列娜?”
萧随泽点点头:“我也是前不久接见使臣才知道,原来那病了好些年的阿列娜居然不仅是苏勒儿的亲妹,还是他们部族的神女,我说怎么漠北一太平,就三番五次地想要接人回去。”
……什么狗屁神女,说来说去不还是她们一家亲么。
卫冶:“唔,其他呢?”
萧随泽道:“东瀛人也来了,带了一堆秃头高僧,想要送进北斋寺里和大师们求佛问道。至于南蛮小国向来四分五裂,那惑悉你也审了,嘴硬得很,问不出究竟是哪国人,消息一放,那帮南蛮子大约都心中有鬼,今年来朝的贡品活活丰厚了一倍……”
卫冶嗤笑一声:“可不得丰厚一倍么,你知道光我去年在鼓诃所查,单靠花僚就流通进南蛮数十万两白银——这还不算银票和金的呢。”
萧随泽叹道:“是啊,不然圣人也不会这么着急还权彻查,还想要靠丝绸之路重新将这些金银收归国库。”
卫冶:“别提了,一提我就糟心,那几个牵头的西洋人,你知道他们打什么主意么?”
“我成天在北都里待着,去过最远就是京郊,你卫拣奴都不知道的事儿,我上哪儿知道?”萧随泽玩笑道,“不过我听说西洋人最近也在打仗,好像原来的皇帝死了吧?反正打了得有一两年了,都穷疯了,举国上下也拿不出什么东西,这才连教皇都派了出来,还带了个什么圣子,一力就想促成此事。”
“穷也没法子,忍着吧,这世道谁能匀出几两体己?”卫冶说,“郭将军已经离了京,没个一年半载的,踏白营是不会回来,朝中帛金已经是个定数,其余的几位大将都忙得很,要争帛金,要练新兵,年后述完职就走——将军不得空,他们想要得再多都没用。说到底,这本账算来算去,靠的还得是手里的兵。”
两人匆匆几句,就把要说的话交错说完。
封长恭看着谈笑风生,寥寥几句便已将局势尽数捋直拉顺的两人,忽然意识到了卫冶实际并不是拣奴,更不是他的拣奴。
大雍之外,四面群狼环伺,八方更有虎视眈眈。
肃王身后立着皇权巍峨,长宁侯背负的是世家荣光,哪个都是超脱私情的庞然大物,居高临下,动辄震慑四方。
权势显赫,财帛亦动人心,在这一举一动都如飓风洪流的境况下,当局者并非自由之身,注定了无法自在。
朝中局势牵动了万家灯火,两国之交,更意味着无数的转机与惊变,这中间没有一个关卡是可以出错的——可人注定要犯错。
不仅帝王无心无情,凡身居高位者,都得泯灭人性。
可没有人比封长恭更清楚,卫冶不是甘愿困在金玉笼里的困兽,他有血有肉,一捧心头血滚烫,倘若卫冶哪天不慎被卷入了无法抗拒的波浪之中……
这个念头太可怕了。
可怕到不过是少年的一念乍起,封长恭顷刻便悄无声息。
卫冶刚想借此发挥,跟两个少年好好探讨一下此间种种可以拿来大做学问的事,回过头才发觉封长恭居然还是愣在了原地,没跟上来。
“干什么呢?”卫冶转头盯着他,疑惑地问,“还不快点儿过来?别等会儿掉人堆里了找都找不过来!”
封长恭仿佛才被这简短的两个问句倏地点醒,一下子回到了冰凉刺骨的现实里。
他抿了抿嘴,忍住接着往下追问的冲动,免得再丢人现眼,也沉静地忍下了心痛如绞的折磨。
“是啊,”他黯然地在心里问自己,“你跟过去能干什么呢?虎狼撕咬,你一无所有,一无所成,难道还想再厚颜无耻地仗着前尘旧账,让拣奴一味帮衬你吗?”
于是封长恭短暂地沉默了下,竭力逼迫自己挤出一个笑。
他轻声道:“久等了,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