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长恭:“……”
哪怕是心知肚明此人是装的, 还装得忒不走心。
封长恭还是如临大敌般猛地弹起来,往前快走两步,紧接着手已经不受控制地卫冶那苍白的下巴伸了过去, 想要探一探他的脉搏。
卫冶正装昏装得入木三分,半眯着眼的余缝里, 瞥见一点影子飞快地凑了过来。
他眼底勾起一抹笑意, 面上已经摆出一张凄苦无依的面皮, 极其迅捷地一把抓住封长恭的手腕,可怜巴巴道:“小十三,我走之后, 府里就空落落的,旁的也就算了, 你忍心那肥……那小狸奴对你忧思难忘吗?”
这话一出口,封长恭就无话可说了。
恕他直言, 还真半点没察觉出那肥猫对府里的一干两足兽有什么惦念。
卫冶一直默默地观察着封长恭的神情, 刚一觉出他态度有疑似软化的痕迹, 立马顺杆往上爬,哄骗似的轻声道:“留在府里吧……就当是为了我,我想一回京城就能看见你,好吗?”
他把这句话问得轻而又轻,好像春日里翻飞的柳絮,带着点隐隐约约的水汽。
长宁侯太知道怎么合理运用自己的这份皮相了, 毕竟爹生娘养,好看得过于得天独厚——按照往常的经验, 一般他摆出这幅刻意的示弱状态,哪怕是跟圣人闹得最凶那会儿,圣人气狠了, 忌惮得快疯了,也不过是……
想到这,卫冶抿了抿嘴,没再往下想,连忙趁热打铁地接上一句:“想出去也不是不行,但新鲜两天就好回来了,非要出去的话,你去找孔指挥使,我已经替你打点好了,到时候他会派几个北覃护着你,府里的护卫你也带着一起去,然后我想想……哦,对,去东边的话,记得给我先递信,我联系了蛟洲军统领邹子平你们再去,走去西北那边儿就来找我哦,听到没有?最好是去西南,趁李岱朗还没迁官儿,刚敲打完那帮南蛮,边境一带也太平,你抓紧先去那边看看。”
不料封长恭这小王八蛋心太硬。
他沉默了片刻,撇开眼不去看他,仍然坚持道:“不好。”
卫冶愣了下,第一反应是——我这是听错了吗?
他万万没想到体贴顺从了大半年,任凭自己怎么安排、怎么差使都毫无怨言的封长恭,居然会在这种地方犯起了轴!
卫冶心中不解,脸色就跟着沉下来,眉头紧皱着问:“有什么不好的?你知道北都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吗?李喧他一个书生,再怎么有才气,笔墨一洒能杀人——可那刀是他能亲手提的么?就算退一万步,没有那些个杀手追兵,万一你们时运不济,遇着个什么山匪,什么马犯,什么乱七八糟的……”
封长恭:“倘若只是这点小事我都解决不了,那我还有什么资格……受你的提携恩惠呢?”
卫冶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说起来,哪怕两个人都对彼此的相遇,乃至这些年月里朝夕相伴的真实原因心知肚明。
……可真论起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将这块遮羞布挑开得如此彻底。
卫冶心烦气躁得就差来回踱步了,眉头紧得能夹死人:“小十三,我说了,你现在年岁还轻,你可能现在还没法理解,很多事不是可以急于求成的,我也没要你现在就非得做出点什么,慢慢学,慢慢历练,将来按部就班进朝廷也能为我效力,你干嘛非要……”
封长恭答得八风不动,甚至带了点自嘲的讽刺意味:“然后呢?慢慢地再在朝廷里也要你为我处处小心,事事谨慎吗?”
卫冶一句“你干嘛非要做出这副样子戳我心”堪堪咽回了嗓子眼里,一头怒火中烧就带了出来。
他简直要搞不明白封长恭这人到底有没有心。
他是怎么对他的,难道姓封的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若是没有几分真感情,早把封长恭推到台前替自己挡刀,借他之口去逼迫圣人处理严丰……那么哪儿还有那么多的妥协?哪儿用得着顾忌能不能保下他?他卫冶犯得着三天两头的跪在明治殿前惹人笑话吗?
还不都是为了他能好好活着吗!
换作旁人,就是对最疼的亲儿子也就这样了。结果现在倒好,两人次序颠了个倒——原来是一个拼了命的要出逃,想要找人报了血海仇。
一个是无所谓死不死活不活的,只想早点查完早点把这堆破烂一样的人和事统统抛在脑后。
而现在呢?
自己是拼了命地给他找出路,封长恭倒越发出息了,上赶着出去送死了!
简直一点儿没有对自己替他打点好一切,步步铺路,绞尽脑汁也希望好歹他和陈子列将来的路能走得相对顺遂的感激之情。
卫冶生平第一次心中起了点“儿大不由娘”的心酸,颇有点“我当初为什么不听顾芸娘的话,非要把他培养得这么好”的后悔之意。
平日里再怎么贴心有什么用?早就知道这小子心硬如顽石,凡事儿只凭自己愿意,关键的时候还不是说不听话就不听话了!他卫冶到时候去了西北,就侯府这群簪花敷粉的莺莺燕燕,哪个能拦得住铁石心肠的小十三?
早该知道了,这人简直没良心!
媚眼抛给瞎子看,自作多情的怒火如同狂风过境,卫冶迈步进门时还带着的那点儿依依惜别的柔情,此刻是渣也不剩了。
他方才硬挤出来的易碎花瓶作态,瞬间荡然无存,甚至凭空生出了点被挑衅权威的冒犯感,心想:“有能耐你就试试,我要真管不了你了,我还真不管你了!关键你有么你?”
仿佛是被他逐渐不耐的情绪所染,刚刚抬脚迈进院门的福子及时刹住了脚,试探地“喵”了一句。
月余不见,福子又圆润了一圈。按理肥成这德行的猫也少见,但凡少吃一口也不见得能养出这样多的懒肉。
偏偏卫冶正在气头上,看什么都像看封长恭。
卫冶不耐地瞥一眼那猫,明显有些嫌弃,指桑骂槐道:“这猫串种的吧?让顾家点也不听话,我看是喂得太饱了,闲得慌!”
大概封长恭自己也知道这样的作态伤了他的心——虽然哪怕满朝文武,东西百官,时至今日都不知道长宁侯这人到底有没有血肉之心可以肆意伤害。
封长恭对这份怒火照单全收,四平八稳道:“我不也是么?”
卫冶:“……”
卫冶忍不住开口,却是叫起了当初唤他的名儿:“封十三,我对你这ⓝⒻ么好,可不是叫你吃饱了憋着劲儿回来气我。”
封长恭:“我若不从,又如何?”
卫冶知道再待下去,自己肯定忍不住要动手,到时候这小王八蛋有没有命剩下都不知道,他憋着心头火起的冲动,潦草点了下头,满心不爽地转身就走:“行,你能耐,你是真能耐……我倒要看看你有多能耐!”
封长恭倏地不吭声了,长年累月在亲娘身边的经历让他养成了一样了不得的本事。
越是压抑沉郁,越是能迫使自己冷漠旁观……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冷静下来做出正确的选择,也只有这样,心中才能不那么难受。
愈演愈烈的争吵之下,封长恭那股想要立马冲过去解释的冲劲儿,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散去。
卫冶写满愤怒厌恶的背影仿佛一柄闷燥的柴火,只消轻轻一个划蹭,就能起燎原之势——然而卫冶临走前最后丢下的那句话,虽然只是句气话,但也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情况下,点醒了几欲妥协留下的封长恭。
“是啊。”封长冷淡然地想,“若是我连这些好意都抗拒不了,连这点真心真情都渴求得快疯了一样,连说走就走的本事都没有,那我凭什么仰仗你的庇护,以后又怎么帮上你呢?单只靠你对我好吗?可你也说了将来的路还很长,你心疼我,我知道,但旁人又不是你,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疼我呢?”
他像是被人按住了出气孔,整个气只好无处可去地在身体里打转儿,激得他简直要冒白烟。
偏偏这点幽微的心思实在不便向人提起。
封长恭深深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拼命忍住了自怨自艾的念头,同时也忍住了那点儿难言之隐般的渴求。
他心惊胆战地发觉哪怕是争吵到了这个地步,自己最先注意到的地方,居然还是卫冶因为愤怒而泛起红润的脸色,以及反复开合,红得几乎生艳的嘴唇……思绪由此开始信马由缰,封长恭仿佛能看见卫冶是犯了病,长发凌乱地搭在脖颈上,那截白玉一般润泽的后颈如同一段握在手中的枯木,只消轻轻一捏,就断了。
封长恭当然不舍得他断,于是只好拿水反复灌他,浇他,最好是能浇活那一抹春色,也能在凭空在枯骨上浇出一捧活色生香。
下一刻,院墙的碎枝烂叶忽然踩出一声响。很轻,却如同石破天惊般炸在了耳边上。
封长恭的眼皮忽然轻轻颤动了下。
他像是被这丁点儿的动静吓到了似的,瞬间收回了发散的思绪,瞳孔微张,再不复这几日不动如山的淡定,下意识抬头望去。
原来是卫冶突然转了回来,脸色差得厉害,小孩儿闹劲儿般的无赖道:“我已让人快马加鞭去了鼓诃,看看府里那只秃毛孔雀还有气儿没,没气儿就地埋了,有就给我带回来,算算日子,我走的时候差不多能到,到时候你就给我留在府里给我盯着那只孔雀瞧,什么时候瞧开屏了,什么时候就随你出去——亲娘的,我还不信了,我卫拣奴还治不了你们这群小畜生了!”
封长恭嘴唇翕动着,很想把一切的茫然失措脱口而出——然而理智还在,忍住了并没有。
毕竟这个念头太离奇了,依稀和曾经的某些不可言说的梦境撞在了一起,“蹭”地震破了少年鼓噪不止的心,也让他分外明确了一点。
“你不正常。”封长恭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同时他也忍下了那句无所适从的质问:“带只孔雀是要让我看什么呢,要我愧疚难堪,想我睹物思人吗?”
他盯着卫冶足足看了两秒,直到把原本还发泄不满的人都看不自在了,确认完这祸害应当还是会遵循祖训,命遗千年后完蛋,封长恭方才如获大赦般,僵立片刻,转身就小跑着推门出去了。
卫冶:“……”
孔雀开屏而已,又不是我开屏,怎么这个反应……
他匆匆从脑海中翻找了一下那种似曾相识感究竟是从何而来,可等到卫冶真的找着了,目瞪口呆地瞅着记忆里有个记不清脸的小丫鬟红扑扑的耳朵,又实在是莫名其妙。
怎么,我是调戏他了吗?
正所谓天下大势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类比到个人身上,想来就是要么很久不吵不闹,一吵就是要翻天覆地。
对于封长恭而言,这是自觉羞愧的避而不见。
仅仅是那一缕摸不着,看不透的淡淡香气,那点儿随之引申的遐想就已经让他心绪连篇,有些控制不住随着年岁更迭而越发躁动的身体——直到有天晚上,他在梦中不再是荒诞不经地杀死了卫冶,而是更加荒诞不经地……欺负了卫冶。
梦境旖旎,以至于清醒之后的封长恭不得不做了几个隐秘的深呼吸,颇为狼狈地避开人群收拾了被褥。
仅剩的自尊尚存,他残留的几分理智反复告诫他:“你必须迅速而彻底地离开他,你是个疯子。”
可是封长恭并不能走。
因为眼下掌控他身体的远不止有理智,他的渴望,他的迷茫,他一切底气的由来还在这里——卫冶没有走,他也狠不下心离去。两厢矛盾之下,封长恭只好收拾行李搬出了侯府,再一次一头扎进了庙里。
而对卫冶而言,封长恭这不明不白就跟他日行渐远的行径,只有一句话可以解释。
这人是要反了天了!
可再怎么生气,到底也算半个长辈,兼或小少年这漫长一生里的半个引路人,卫冶做不到真就不管了。
在警告完北斋寺里吃斋念佛的李喧,连同净蝉和尚都被拽着敲打一番之后,他先修书几封,靠老侯爷往年旧友的交情,给各大驻军和驿站差事纷纷寄了过去,叮嘱他们,不论何时抓到了封长恭,都要第一时间给他来报,并且派人暗中随行。
紧接着,他又找上了消息灵通,只是不浮于明面的顾芸娘,求她照看好两个小少年。
要说卫冶这人也是欠,对上外人是心思百转千回的千面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一对上“自己人”,那就是个彻彻底底的棒槌——当初怎么忽悠的李喧和任不断,如今就想怎么照搬着麻烦顾芸娘。
可惜顾芸娘是谁,断断不能忍受这样的威逼利诱。
顾芸娘当时瞪他良久,原话是:“怎么着,为了这人砸了老娘一栋楼还不够,嫌不够切磋的,要不要老娘再教他穿针引线缝红嫁衣裳啊——”
总之,鸡鸣狗叫的一通折腾下来,俨然是要将培养出来的栋梁全才锁在北都里。
这一闹,就闹到了四夷八蛮出大雍的日子。
卫冶忌惮着,怕李喧趁乱带人离京,干脆就把两个少年通通带在身边,一起夹在怀里煞有介事地送人离京。
教皇有礼有节地跟启平皇帝告别,而他身后,那模样清秀的圣子就站在卫冶身边,时不时用那双黑色眼珠看他几眼,像是有没完没了的话要同他说——可惜卫冶并没有耐心听。
他正忙着指点江山,警告两个少年侯府外边儿有多危险。
刚作为北斋寺的得道大师送走了东瀛人,净蝉和尚嘱咐了小沙弥安顿好东瀛僧人,不要失了佛门礼数。
自己则挺着大肚也晃到卫冶身侧,端出一身仙风道骨,格外市井做派的和稀泥道:“侯爷何必如此呢,和尚这些年来来往往见了不少人,三教九流,形形色色,什么样的都有。以侯爷的标准来看,过得很好的人普遍都有一点是不尽相似的——人性大抵是不在了,然而某种与生俱来的兽性却在他们身上取代了天道和礼教,挣脱欲望,不管不顾,为自己的目的哪怕是淌着血路翻山越岭,也回不了头——这难道是侯爷所求的吗?”
卫冶没有回话。
封长恭低头看着脚下的尘土,也没有表情。
他总觉得和尚这话其实不是在跟卫冶说,而是这些时日住在庙里,自己实在心神不宁,净蝉约莫是看出了点什么,在告诫自己。
好半晌,才听见卫冶冷漠地说:“此事与你无关吧?”
净蝉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弯了起来,笑着说:“阿弥陀佛,侯爷,您可以避而不答,也可以逃避逃离,但绝不能逃窜。”
卫冶莫名其妙地瞥一眼他,心说谁逃了?
封长恭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再抬头时,却和一直盯着他的净蝉对上视线。
净蝉和尚隐秘地冲他眨眨眼,心很宽地摸了摸肚子,朗声道:“顺其自然,善莫大焉呐!”
封长恭倏地一惊,差点儿以为和尚知道了全部的真相。
好在下一瞬,卫冶却很不屑的话语将他从如坠冰窖的境地中拉出,觉得自己的确是草木皆兵:“一惊一乍的,瞧见没,跟神棍呆久了就这德行——看什么呢,十三?”
卫冶说着转过头,看见封长恭脸上血色全无,静静地望着那几个西洋人瞧,还以为是对他们所说的话好奇,于是解释道:“朝廷要购入一批西洋火器,跟他们讨价还价呢——不过好奇火铳就完了,那什么耶什么基督的你可别来劲儿。要知道在有些地方上,学西洋人呢,是很有必要的,拜就不必了,咱们庙里那么多神神鬼鬼,看来看去也都长得不甚美妙,看一眼,噩梦做半宿,况且你懂也不懂,更没什么好拜的。”
封长恭没有抬头,将一句“你也不懂我”给咽了回去。
卫冶好不容易把气憋了回去,看他这副不敢直视自己、明摆着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想开始发作。
此时,一个女声却低低柔柔地唤他一句:“长宁侯安。”
卫冶一听,先是一愣,这嗓音从前并没有很深的印象,但他肯定在哪儿听过。
正猜着,就听童无说:“是阿列娜。”
附近的几个人闻声望去,都说西洋人是白的,粗脖子红脸蛋,但漠北人却是各个肤色偏黑,骨节粗大,皮肤看着都很粗糙。
卫冶从前查底时,也曾见过朝中同僚别院里偷摸藏的漠北外室,跟眼前这人并不很像——许是出生后在漠北待过几年,打小风吹日晒,她的皮肤也是烤得有些黑的,而眉目浓稠,极其艳丽,肤如凝脂——不过是里头磨了黑珠粉的那种。
光这么一晃眼,模样既不像西域人,也不像中原人。
卫冶依稀还记得萧随泽私底下对她的评价——平日里不悲不喜的,一双眼睛活像是流不出泪,有一种很奇异的妖邪神性。
总之是个很奇怪的人。
然而陈子列这个颇具规模的来日色胚,是万万看不出这许多的。
刚打了个个照面,他登时压死了嗓音,小声惊呼:“侯爷,她长得真好!”
可惜这声是个男人都好奇的感叹,就这么不凑巧地遇上了自恋到没个度的长宁侯,心说这臭小子一天到晚的正事不干,光顾瞅着外边儿的野花好什么好?
再好,能有比花娇的侯爷好?
卫冶漫不经心道:“是挺好,其余都四角俱全,有鼻子有眼的,就是长得潦草了些。”
陈子列:“……”
他终于是卸下瞧美人的心思,再也无话可说了。
阿列娜缓缓地一福身,低声道:“侯爷不日就要去往西北,不知可否替我向阿姐传句话?”
这有什么难的,卫冶笑起来,随手勾了一个小太监,拍拍他的肩膀,一脸信任地将此事托付给了他:“你留神听着,郡主的话,务必一字不落地转述给随行的官员,少一个字我都唯你是问!”
阿列娜平静道:“若是这话,和侯爷身上的毛病有联系呢?”
卫冶面上的笑容消失了。